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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疆玉策

  戌时三刻,滨海府东街的最后一盏灯笼也灭了。

  青石板路被连绵三日的梅雨泡得发软,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一张吸饱了水的旧棉被上。街两侧的铺面早关了板,只有巷尾一家挂着“瑞玉祥”匾额的铺子,二楼窗缝里漏出一线黄光——细得像刀片,若非有心人刻意去寻,根本觉察不到。

  铺子后堂,姬世新把一枚指头大的青玉放在灯下。

  玉是寻常和田山料,不值几个钱,但玉中央嵌着一粒米珠大小的铜丸——这才是他真正要的东西。铜丸表面刻着细如发丝的纹路,那是密电码,截获于今日午时,来自城西码头一艘昨夜才靠岸的南洋商船。

  他端详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忽然将青玉往桌上一顿。

  “管事的。”

  “在。”门外立刻应声,脚步轻而快,一个穿灰布短衫的中年人推门进来,垂手立在门边,眼皮都不抬一下。

  “这枚玉,谁经的手?”

  “回东家,是码头上刘瘸子送来的,说是从一艘暹罗来的船上收的货,一共十二枚,其他十一枚都是素面,只这一枚嵌了东西。”

  姬世新没接话,手指在玉面轻轻摩挲。那铜丸嵌得极巧,从外表看只当是玉中天然带了一粒杂色,若非他将每件过手的玉器都上耳听过——铜与玉的传声不同,敲击时有一丝极细微的金属回响——这枚玉也就当普通货色入库了。

  “刘瘸子人呢?”

  “还在码头。东家要传他?”

  “不必。”姬世新将玉收进袖中,起身走到墙边一架半人高的黑铁器械前。那东西乍看像座西洋钟,拆开侧板才能看见内里密密麻麻的铜线圈和几根玻璃管,管底沉着水银——这是他花了三年工夫,拆了七台洋人电报机才攒出来的东西,全滨海再找不出第二台。

  他将铜丸取出,用镊子夹着浸入一只小瓷碟的醋液中。铜丸表面的纹路在醋蚀下渐渐浮出更清晰的凹痕。他凑近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起。

  “管事的,城西码头那艘暹罗船,今天可有人下船?”

  “有。下来了三个人,两个住进了悦来客栈,另一个……进了知府后衙。”

  姬世新手上动作一顿。

  “知府后衙?”他声音不高,但管事的已经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冷。

  “是。那人未走正门,从侧门入的,递的牌子是南洋商会的名义。但小的查过,南洋商会三日内并无入境备案。”

  姬世新将铜丸从醋碟中夹出,用细布擦干,重新纳入袖中。他走到窗前,将窗缝推开一线。夜风裹着海腥气灌进来,远处码头方向隐约有梆子声——三更了。

  “悦来客栈那两个人,什么路数?”

  “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武人打扮,住的是天字号相邻两间。文士那间灯亮到子时,武人那间戌时就黑了。”

  “黑了?”

  “黑了。但小的让人翻墙看过,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不像睡过人。”

  姬世新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海面上有一点渔火忽明忽灭,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亲自去悦来客栈,”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枚青玉,递给管事的,“把这个放到那文士的窗台上。放完不要走远,看他们什么反应。”

  管事的接过玉,不问缘由,只一点头,转身便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

  姬世新重新坐回桌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下几行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搁笔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短的哨音——三长两短,是他与管事的约定的暗号。

  他吹熄了灯。

  后堂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那架黑铁器械深处,一根玻璃管中的水银微微晃动,映着窗外极远处海面上那一点渔火,像一粒悬在半空中的、将落未落的珠子。

  窗外,雨又下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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