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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疆鸿客

  五月的西域风沙大得吓人。

  姬世新蜷在客栈柴房一堆发霉的麦秸里,后腰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水渗出来,把半边破袄子洇成暗褐色。他不敢点灯,只借着门缝漏进来的月光,把那条沾满尘土的布带解下来重新缠紧,牙齿咬得咯吱响,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硬是没吭一声。

  客栈外面忽然传来马蹄声。

  他猛地顿住手上的动作,侧耳去听。三匹马,蹄铁磕在黄土路面上,声音碎而急,是赶了长路的样子。有人从马上跳下来,靴子重重砸地,接着是拍门的动静——那种拍法,不是客商,带着官面上的狠劲。

  "老东西,开门!"

  姬世新从麦秸堆里慢慢站起来,摸向腰后那柄短刀。刀是逃出八口村时从族里祠堂顺的,刃口钝了,但够重。他贴着柴房的土墙挪到门口,从缝隙里往外张望。

  月光底下站着三个人。为首那个穿皂衣,腰里别着铁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正抬脚踹客栈的大门。后面两个挎着腰刀,身形剽悍,其中一个怀里鼓鼓囊囊,像是揣着画像。

  "给老子滚出来!"刀疤脸又吼了一声,"昨夜城门口进来个南边口音的小崽子,十六七岁,身上带伤——有人看见他往你这儿拐了。你老东西别装聋,窝藏逃犯连坐三族!"

  客栈老板是个驼背的老头儿,抖抖索索开了门,弯着腰直作揖:"官爷明鉴,小店今儿就住了三个皮货商,都在楼上歇了,哪来的少年……"

  "放你娘的屁!"刀疤脸一把推开他,大步往里闯,"搜!"

  姬世新的手心全是汗。迪化城他昨夜才摸进来,北上的路还远得很,没想到官府的海捕文书比风还快。堂伯那条胳膊断了,族里肯定往上报了伤人重案,这刀疤脸八成是府衙的捕头,专为拿他而来。

  跑。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

  柴房后墙有道矮窗,他用短刀撬开窗栓,翻身出去,落在客栈后巷的泥地上。伤口被这一震扯开,疼得他眼前发黑,咬牙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巷子深处跑。

  巷子尽头是条干涸的水渠,他跳下去,顺着渠沿弓腰快走。身后传来客栈里翻箱倒柜的声响,还有老板的哭喊声。姬世新不敢回头,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整个人踉跄前扑,膝盖重重磕在渠壁上,嘴里顿时泛起铁锈味。

  忽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稳稳托住了他的胳膊。

  "别动。"

  那声音枯哑得像风干的核桃皮,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沉定。姬世新抬头,看见渠岸上站着个老道士,灰白长发散着,用一根枯枝随意挽住,身上道袍破得看不出本色,手里却拄着一柄铁剑。

  月光照在那剑上,姬世新瞧清楚了——剑身锈迹斑斑,像是从哪座古墓里刨出来的废铁。可老道士握剑的姿态,纹丝不动,稳如山石。

  "道长……"姬世新刚要开口,老道士忽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

  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刀疤脸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刺耳:"水渠那边搜!那小崽子跑不远!"

  老道士低头看了姬世新一眼。四目相对时,姬世新觉得自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那道目光太冷,也太静,仿佛底下压着一整座看不见底的深渊。

  "跟我来。"老道士说。

  他没有走水渠,反而转身往巷子更深处走。姬世新犹豫了一瞬,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一咬牙跟了上去。老道士走得极快,白日在风沙里走了整天的姬世新几乎跟不上,伤口阵阵抽痛,他只能咬着舌尖强撑。

  拐过三道弯,老道士在一面爬满枯藤的土墙前停下。他伸手在墙面上摸索片刻,也不知动了什么机关,那片枯藤竟整个儿向里翻去,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窄缝。

  "进。"

  姬世新侧身挤进去,里面是一间暗室,四壁都是黄土夯成,角落里堆着几口木箱,散发着一股陈年药材的气味。老道士随后进来,合上暗门,黑暗霎时吞没了一切。

  外面传来捕快们跑过的脚步声、咒骂声,渐渐远去。

  暗室里安静了很久。姬世新靠墙坐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撞着耳膜。老道士在黑暗中摸索了一阵,不知点了什么,一盏极小的油灯亮起来,豆大的火苗晃了三晃,勉强照出一圈昏黄。

  "从哪儿来的?"老道士盘腿坐下,把铁剑横在膝上,语气平平的。

  "东海。"姬世新的嗓子嘶哑得像砂纸擦过铁皮,"葫芦镇,八口村。"

  "跑了多远?"

  "记不清了。"姬世新低头看着自己磨烂的鞋底,"走了……一个多月,搭过货车,爬过火车底,还跟羊群走了七八天。"

  老道士没接话,只盯着他看。那目光不像审犯人,倒像在端详一件刚从土里挖出来的东西。过了很久,老道士忽然伸手,掀开姬世新的破袄下摆。

  后腰的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白溃烂。老道士用指腹按了按伤口周围,姬世新疼得浑身一颤,却硬撑着没躲。

  "伤是怎么来的?"

  "逃出村子那天晚上,翻后山崖壁时摔的,被尖石头划了一道。"姬世新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滚,"后来赶路化脓了,我自己用烧红的刀尖刮过烂肉。"

  老道士的手顿了一下。灯影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双枯瘦的手指在伤口边缘停了一息,才慢慢收回去。

  "你知道你砍的那个人,是你们姬氏族长的亲弟弟么?"

  姬世新猛地抬头。

  老道士仍是一脸平静,从袖中摸出一卷泛黄的纸,摊开在地上。那是一张海捕文书,上面画着个少年的头像,虽只有五六分像,但眉目间的轮廓依稀可辨。文书末尾盖着葫芦镇巡检司的朱红大印,下面一行小字写着——"伤人重犯,缉拿归案,生死不论。"

  "你逃了一个多月,这张纸比你走得快。"老道士把文书推到他面前,"官府发的是八百里加急,沿途各府县都收到了。你跑得再远,能跑出大周的疆土?"

  姬世新的指甲抠进掌心里。他盯着那文书上的"生死不论"四个字,想起堂伯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想起母亲被推搡在地时散乱的鬓发,想起族长说"贱妇教出孽种"时满堂宗亲的哄笑声。

  "我不后悔。"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砸在暗室的黄土地上,"他羞辱我娘,就该死。我只恨自己力气不够,只砍了他一条胳膊。"

  老道士沉默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短,像石子落进深井,只余一点余响浮上来。

  "胆子不小。"老道士把铁剑从膝上拿起来,竖在身前,剑尖抵着地面,"你叫什么?"

  "姬世新。世道的世,新旧的新。"

  "世新。"老道士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微微眯起眼,"世道维新,倒是个好名字。"

  他站起身,走到角落的木箱前,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线装书。老道士随手抽出一本,扔到姬世新怀里。

  姬世新接住,低头一看,封面写着四个字——《西域水文志》。

  "你想活命,就往西走。"老道士背对着他,声音在暗室里回荡,"大周的官印盖不到葱岭以西。可西边不是善地,三十六国故地,各部争杀百年,没有一身本事,你活不过三天。"

  姬世新攥紧了那本书,指节发白。

  "道长……为何帮我?"

  老道士转过身来。油灯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两粒被水冲了很久的黑色石子。

  "我在这迪化城等了三年,等的就是个敢提刀砍人的少年。"老道士伸出枯瘦的手,隔着灯焰,停在姬世新面前,"你不是问我是谁么?贫道姓梅,单名一个鹤字。天山上下的人叫我梅鹤老道。可三十年前,他们管我叫——"

  他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西疆第一剑。"

  灯花噼啪一爆,整个暗室的光晃了三晃。姬世新仰头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黄土,指节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老旧剑痕。

  他把手放了上去。

  老道士握紧他手的那一刻,姬世新忽然觉得后腰的伤口不那么疼了。他听见老道士低声说了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

  "走吧,孩子。这天下还有人欠着血债没还,你跟着我,慢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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