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喀则的黄昏来得迟,但一入酉时,西天那片火烧云便像被刀劈开似的,沿着扎什伦布寺的金顶裂成千万条赤练,把整座车站的铁皮顶棚烤得发烫。姬世新拎着那只英产牛皮行李箱从检票口挤出来时,额角已经沁了一层薄汗,丝绸长衫的后背洇出深色水痕,黏着藏地特有的酥油与尘土混杂的气味。他皱了皱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箱扣上那枚镌刻的“J”字花体——这是父亲从伦敦订制的,本该独一无二。
可此刻站台角落里那只一模一样的皮箱,正被一只素白的手提起来。那手保养得极好,指甲涂着凤仙花汁,在斜阳里红得像滴血。
“先生,您拿错东西了。”声音慵懒,带着上海滩留声机里才有的尾音拖腔,像是含着一块化不开的蜜。姬世新转头,便见那女子倚着褪色的木柱,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玉白的小腿,脚上一双黑色高跟皮鞋踩在满是泥水的石板地上,竟然不沾半点污渍。她眉眼微挑,似笑非笑地晃了晃手里的箱子,“这只‘J’字扣,是我的。”
姬世新瞳孔微缩。他分明记得上车前亲手检查过箱扣,字母朝向与他此刻手中的完全一致。他不动声色地掂了掂自己这只——重量不对。他那箱里装着给妹妹寻医的十根金条和两封英印商会的密函,而这一只轻飘飘的,打开怕只有几件换洗衣裳。
“小姐如何证明?”他面上浮出世家子弟惯有的温文笑意,微微欠身,目光却已飞速扫过四周:两个戴毡帽的汉人蹲在柱子后面嗑瓜子,眼角却始终钉着这边;一个卖烤馕的维吾尔老汉推着车慢慢靠近,车底露出一截硬木棍的轮廓。这根本不是巧合。
云宫梅芝没答话,却径直走过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的声响清脆得像摇铃。她离他半步之遥站定,仰头时鬓边那朵绢制的白山茶几乎蹭到他的下巴,一股茉莉头油混着檀香的味道钻入鼻腔。她伸出一根食指,轻轻点了点他手里的箱面,指甲划过皮革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姬少爷,您妹妹的病,拖不得。”她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唇角依然挂着娇媚的弧度,可眼神里的锐利让姬世新后背一紧。“我手里这封信,能让您少走三个月的冤枉路。但前提是——”她忽然扬高声音,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箱子,同时将自己那只塞进他怀中,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千百遍,“咱们换着拎。明儿辰时,扎什伦布寺东门,您若不赴约,那十根金条可就得喂了雅鲁藏布江的鱼了。”
站台上的人流忽然涌动起来,一队穿着英式制服的廓尔喀雇佣兵扛枪列队穿过,恰好隔断了姬世新追上去的路。等他绕过兵士,云宫梅芝已经消失在出站口外的人潮里,只留下一缕茉莉香,和掌心箱扣上不知何时多出的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草草写着四个字:“孙天博·账”。
姬世新攥紧纸条,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夕阳最后一抹光从他脸上滑过,将那副温润公子的面具照出几分寒冽的棱角。他转身朝车站外那排灯火初上的藏式酒馆走去,长衫下摆带起一阵风,吹翻了烤馕老汉车上的纱巾——底下露出的,赫然是一把磨得锃亮的英制左轮。
酒馆二楼临窗的雅座里,云宫梅芝正慢悠悠呷着甜茶,指尖翻着一本烫金封面的账簿。对面的男人摘下毡帽,露出孙天博那张精明干练的脸,压着嗓子问:“他上钩了?”
云宫梅芝把账簿合上,望向窗外街道上那个正在买烤馕的颀长背影,忽然笑了。那笑意从嘴角漾开,却未及眼底。
“钩子已经咬了,”她将甜茶一饮而尽,瓷碗搁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响,“但这条鱼,怕是带着鲨鱼的牙口。”
窗外,姬世新接过烤馕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推车底盘,将那把左轮的弹匣卸了下来,随手揣进袖袋。他咬了一口焦香的馕,抬头正好对上二楼窗口那双似笑非笑的凤眼。两人隔着满街的烟火气——飘着牛粪味的炊烟、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拴在桩上的骡马打响鼻的粗气——无声地对望了一息。
姬世新把馕塞进嘴里,转身没入人群,袖中弹匣的冰凉触感让他嘴角浮起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这日喀则的水,比他想象中深得多。可越是浑水,越适合摸鱼——他父亲教他的第一堂商课,便是这句话。
而二楼窗边,云宫梅芝重新翻开账簿,在第一页空白处添了一行蝇头小楷:“姬世新,识破伏击,拆械未惊众,城府至少三进。可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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