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什的夜沉得像浸了墨的帕米尔湖水。
姬世新蹲在玉石仓库的青砖地上,手指捻过一块刚开窗的和田玉籽料。油灯在角落里跳了一下,玉面泛出半透明的羊脂白,灯光从切面渗进去,像一汪冻住的月。他把玉料搁回木箱,合上箱盖,铜锁“咔嗒”扣死。
门外传来靴子踩碎石的声音,三下,停,两下。
暗号不对。
姬世新没抬头,右手已经摸到腰后皮鞘里的短刃。油灯又跳了一下,门板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冷风灌进来,灯灭了。
仓库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姬掌柜,”来人的嗓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阿富汗口音,“韩先生让我们来取货。今晚的货。”
姬世新在黑暗中缓缓站起身。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无光的环境——这是他在边境线上拿命换来的本事。仓库里除了他,至少有五个人。呼吸声从三个方向传来,还有一个在头顶。梁上有人。
“韩先生取货,从来不用你们这种走法。”姬世新的声音很平,“谁派你们来的?”
对面沉默了两秒。
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
姬世新侧身向左滑了半步,一柄弯刀擦着他的右耳劈进身后的木箱,“噗”的一声闷响,玉料崩裂的脆音在黑暗中炸开。他反手抽出短刃,没有犹豫,照着呼吸最粗的那个方向送了出去。
刃尖入肉。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梁上的人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姬世新已经听出了方位。他猛地矮身,一个扫堂腿踢翻面前的货架,成箱的玉料轰然倒塌,碎石飞溅中有人惨叫——被砸中了脚。
姬世新趁乱扑向门口。
月光从半开的门缝漏进来,像一道银白的刀口。他刚冲到门边,一柄短刀从侧面刺来,他拧腰避开,刀锋划破了他的左臂棉袍,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停,反手一刀割断了偷袭者的手腕筋脉,那人尖叫声刚出口就被他一肘撞在喉结上,哑了。
姬世新冲出仓库大门,冷冽的高原夜风扑面而来。月光下,仓库外的小院里横着三具尸体——守夜的三个伙计,喉咙都被割开了,血淌进碎石缝里,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院墙外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姬世新没有回头,朝院墙左侧的暗巷狂奔。身后有人追了出来,脚步急促而杂乱,至少还有四个。他的左臂在流血,棉袍袖子很快湿透,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生疼。
暗巷尽头是一道土墙,两米多高。姬世新助跑两步,脚尖在墙面上一蹬,单手撑住墙头翻了过去,落地时左臂一软,整个人重重摔在墙后的干草堆上。伤口被震开,血涌得更凶了。
他咬着牙爬起来,钻进迷宫般的土坯房巷道。
喀什老城的夜很静,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吠,更远处是帕米尔雪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姬世新靠在土墙上喘了几口气,撕下一截棉袍内衬,用牙咬着一端,右手把伤口缠紧。
血很快洇透了布条。
他想起韩烁说过的话——“世新,这盘棋上,能信的人只有你自己。”
姬世新闭上眼,把呼吸压下去。
今晚这批人是冲着什么来的,他心里清楚。三天前他从阿富汗边境带回的那批“玉料”里,夹着英吉利领事馆暗中运往俄国的一批军火清单。那份清单现在就在他怀里,贴身藏着,纸页已经被他的体温焐得发软。
韩烁不知道这件事。
或者说,韩烁不应该知道这件事。
姬世新睁开眼,月光下他的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他还有一件事没想明白——今晚这批人的手法太利落了,割喉、踩点、暗号,分明是训练有素的老手。南疆地面上能养出这种人的势力,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而其中一支,恰恰是他这些年替韩烁打理商路时,亲手埋下的暗线。
有人在用他自己的棋子,来杀他自己。
巷子尽头传来脚步声。姬世新屏住呼吸,右手重新握紧短刃。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斑驳的土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叹号。
脚步声越来越近。
然后停住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不高不低,像雪水淌过石头:“姬掌柜,你流血的动静,隔着三条巷子都闻得到。”
姬世新没有动。
月光下,巷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劲装的女人,腰间挂着一柄形制古怪的短刀,刀鞘上缠着褪色的红绳。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亮,像帕米尔高原夜穹上最远的那颗星。
云宫梅丽。
她怎么会在这里?
“你认识我。”姬世新说。
“南疆地面上不认识姬掌柜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云宫梅丽往前走了两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眉眼极淡,像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出来的,美得没什么烟火气。但她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缠刀的红绳。
“你来杀我?”
“杀你不需要等到现在。”云宫梅丽扫了一眼他左臂上渗血的布条,“你今晚在仓库里杀了几个?”
“两个。”
“外面还有四个在搜你。你这条胳膊废了一半,撑不过第二轮。”她说,“我帮你一次,你欠我一个人情。”
姬世新盯着她看了三秒。
巷子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阿富汗口音。
“成交。”
云宫梅丽转身就走,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响。姬世新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喀什老城迷宫般的巷道深处。月光照在他们刚才站过的地方,土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很快被夜风吹干。
远处,帕米尔的雪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个冷眼旁观的巨人。
这盘棋,才刚刚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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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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