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买房子的地方,离城里不算远,开车也就四十多分钟。可那时候,最后一段路根本没有路。
车子出了镇,沿着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走到尽头,前面便只剩下农田。春天的时候,田里种着水稻,风一吹,绿油油的一片,远处那几栋新楼像是被人遗忘在荒地上的牌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到了冬天,水田收割以后,地面露出一层灰黄的泥,芦苇和杂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楼房看上去就更不像住人的地方了。
那是一个南方城市的城郊,很多年前传言要建新区,路、商场、学校,什么都有规划。舅舅听人说那里房价便宜,便咬牙买了一套。
售楼部当时搭在田埂边,外头挂着红色横幅,风一吹,横幅拍打在铁架上,响得像有人不停地敲门。销售说得很热闹,说这里以后会有地铁,会有大医院,站在阳台上就能看见未来的城市中心。
可几年过去,地铁没有来,医院没有来,连像样的路也没有修成。
那几栋楼一直站在田野里。
舅舅一家很少过去住。房子里只简单放着几件家具,窗帘也是开发商送的廉价布料,白天拉开,能看见外面的荒田;晚上拉上,屋里就黑得像没有窗户。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那是夏天,舅舅开车带我们过去看房。
车停在田边后,我们还要踩着一条被车轮压出来的泥路走进去。路旁长满了半人高的草,草叶上都是水,裤脚很快就湿了。那几栋楼之间没有路灯,只有楼道口挂着几盏昏黄的灯,亮得很勉强。风一吹,灯罩里面的小虫子便纷纷撞来撞去。
房子在十七楼。
电梯能用,但每到九楼的时候,都会忽然停顿一下。不是完全停住,而是像有人从外面伸手拽了一下,轿厢猛地一沉,随后才继续往上走。
舅舅说,这是电梯老化。
我记得很清楚,那次电梯里除了我们,还有一个穿灰色花衬衫的老头。他从头到尾都背对着我们,站在最里面。电梯到了十七楼,门打开,他却没有出去。
舅舅回头提醒了一句:“大爷,到了。”
那老头没回答。
舅舅伸手去按开门键,门重新关上。电梯继续往上走,数字从十七跳到十八,接着又跳到十九,最后停在二十一楼。
那里明明只有二十层。
电梯门开了一条缝,外面没有灯,黑漆漆的。那老头这才转过身来。
我当时只看见了他的半张脸。他的眼睛浑浊得厉害,像蒙着一层水,嘴唇动了动,问舅舅:
“你们住哪一层?”
舅舅说:“十七。”
老头点了点头,按下关门键。
门合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外面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贴着门缝吹进来的。
后来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那就好。”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从大姨那里知道,老头说的其实是:
“十七层,晚上不要开门。”
这事是真是假,已经没人能说清了。舅舅当时只说那老头可能按错了楼层,至于二十一楼,也许是电梯显示出了故障。
房子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只是太冷。
明明外面热得像蒸笼,屋里却有一股挥不散的凉气。那凉气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像是从墙缝、地板底下慢慢渗出来的。衣柜靠着卧室北墙,木板摸上去冰凉,柜门上还贴着一张没有撕干净的红色喜字。
舅舅说,那是上一个样板房留下的。
我问他,这房子以前有人住过吗?
他说没有。
可我在主卧的衣柜里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像晒干的桂花,又像女人头发上用的廉价香水。那味道不重,只有靠近柜门时才有。舅舅当时把柜门关上,说小孩子别乱翻东西。
那次之后,房子一直空着。
直到有一年秋天,舅舅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晚上回不来城里,只好一个人去那边住一夜。
那天雨下得很大。
据舅舅说,他到小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车开不进去,泥路被雨水冲得一条深一条浅,他只好打着伞走。田里积了水,黑乎乎的一片,偶尔有青蛙叫一声,远处便有另一只跟着应,听起来像有人躲在田埂下面学舌。
整片小区只有三四户亮着灯。
电梯也坏了。
舅舅拎着包爬到十七楼,刚把门打开,就闻到屋里那股熟悉的香味。
他说,当时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
房子里没有灰尘,也没有霉味,仿佛前一天还有人住在这里。客厅的窗帘微微晃动,尽管所有窗户都关着。卧室衣柜前的地板上,落着一些黑色的东西,细细长长,像剪下来的头发。
舅舅以为是老鼠拖进来的杂物,没太在意。
他洗了澡,锁好门窗,便睡在次卧。主卧一直没用,里面只放着那张床和衣柜。
半夜两点多,他突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惊醒的,而是毫无缘由地睁开眼睛。屋里一点光都没有,手机放在床头,屏幕黑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整栋楼安静得反常。
舅舅说,他醒来以后,先听见了一个声音。
“啪。”
很轻,像有人用脚踩在地板上。
过了一会儿。
“啪。”
又是一声。
声音从主卧传出来。
他以为是窗户没关好,或者什么东西掉了。可那声音很有规律,间隔始终一样,像有人站在卧室里,一下一下地跺脚。
“啪。”
“啪。”
“啪。”
舅舅没有马上起来。他在床上躺着,听了大概两三分钟,终于忍不住坐起来。
次卧的门没有关严,门缝正对着主卧。
主卧里漆黑一片,衣柜的轮廓隐约可见。
那声音还在继续。
“啪。”
“啪。”
忽然,衣柜前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穿白衣服的女人。
她背对着舅舅,头发披散下来,长得几乎垂到腰间。衣服像旧式的白色睡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衣角不断往地上滴水。
她就站在衣柜前,一动不动。
舅舅后来反复说,他第一眼并没有觉得那是鬼。他以为是家里进了人,或者自己还没睡醒。可紧接着,那女人的身体忽然往上一蹿。
双脚离开了地面。
落下。
“啪。”
再蹿起来。
落下。
“啪。”
她不停地跳。
不是普通人跳绳或做操那样的跳,而是双腿并拢,整个身体直直地向上弹。每次落地,头发都会甩起来一些,露出后颈一小块惨白的皮肤。
她跳得很慢,却非常有力。
衣柜上方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落。
“啪。”
“啪。”
“啪。”
舅舅说,他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太重。他想喊人,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个女人始终背对着他。
她跳了几十下之后,忽然停住。
屋里安静下来。
舅舅以为她发现自己了,便立刻闭上眼睛。他记得老一辈讲过,夜里遇见不干净的东西,不能盯着看,更不能和它对上眼。有人说,鬼知道你看见了它,就会记住你的脸。
他闭着眼睛,数了三十下。
再睁开时,主卧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衣柜的两扇门开着一条缝。
舅舅不敢再睡,坐在床上一直熬到天亮。早上六点多,他才收拾东西离开。
下楼的时候,电梯已经恢复运行了。
可电梯门打开,他却没有进去。
因为电梯轿厢里全是水。
不是积在地上的一层水,而是从里面往外流,顺着门槛淌进楼道。那水很浑,带着一股田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电梯顶上的灯忽明忽暗,像有个人站在里面挡住了光。
舅舅转身走楼梯下去。
到十六楼时,他听见头顶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
“啪。”
“啪。”
“啪。”
他抬头往上看,什么也没有。
可那脚步声一直跟着他,从十七楼,跟到十六楼,再跟到十五楼。
等他跑到一楼,保安亭里那位老保安正在烧纸。
老保安看见他,脸色变了一下,问他是不是住在十七楼。
舅舅说是。
老保安沉默了一阵,才说:“晚上睡觉,主卧的柜子不要开。”
舅舅问为什么。
老保安把手里的纸钱往火里一丢,说:“以前有人开过。”
“谁?”
老保安没有回答,只问:“你们家里,有没有女人?”
舅舅说有,妻子和女儿都在城里,平时不住这边。
老保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声说:“那就更不要让她们住。”
后来舅舅把这件事告诉大姨的时候,特意把我们这些小孩子全赶到了门外。
大姨说,舅舅那天讲得很细,连女人跳了多少下都记得。他还说,那女人并不是在跳,而是在躲什么东西。
每次她落地之前,都会先抬头看一眼衣柜上方。
仿佛那里悬着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她害怕自己撞到那根绳子。
大姨问舅舅,为什么不报警,或者找人去看看。
舅舅说,警察来了也只能说房子没人,柜子里什么都没有。至于那场景,大概是睡迷糊了。
他嘴上这么讲,第二天却把主卧的衣柜用螺丝钉封死了。
之后,那套房子彻底没人住了。
过了两年,小区终于开始动工。开发商换了几批,路也铺到了楼下。施工队进场的时候,工人们发现十七号楼后面有一口被水泥板盖住的废井。
那口井的位置很奇怪,正好贴着主卧北墙的外侧。
有人说,楼还没建的时候,那里原本是一户人家的宅基地。宅基地上有一口老井,后来拆迁时没有填实,只在上面盖了板。施工图纸出了问题,十七号楼的地基刚好压在井旁边。
负责打地基的工人撬开水泥板,往井里照了一下。
井不深,下面全是黑水。
水面上漂着一团白色的东西,像一件泡烂的衣服。
他们以为是塑料布,便用铁钩往上捞。捞了半天,那东西始终在水面上飘着,却怎么也碰不到。后来工人嫌麻烦,重新把水泥板盖了回去。
当天夜里,十七号楼有一户人家的衣柜突然倒了。
第二天,又有住户说听见楼上有人跳。
物业把这件事压了下来,只说是装修噪音。
再后来,舅舅把房子低价卖给了别人。
买房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刚结婚不久。中介没有把那些传闻告诉他们,毕竟那时候房子已经通了水电,楼下也开了便利店,看起来和普通小区没什么区别。
他们搬进去的第一个月,一切正常。
第二个月,妻子怀孕了。
据说她怀孕以后,经常半夜醒来,听见主卧衣柜前有声音。
“啪。”
“啪。”
像有人在地板上练习跳舞。
丈夫起初不信,还专门在房间里装了摄像头。可第二天查看录像时,画面从凌晨两点十七分开始出现雪花,声音却没有中断。
视频里,衣柜前的地板上,慢慢多出了一滩水。
那滩水一点点扩大,像有人浑身湿透,站在那里很久。
到了两点三十一分,衣柜门自己开了一条缝。
画面在这一刻彻底黑了。
夫妻俩第二天就搬回了娘家。
没过多久,十七号楼开始整体停工。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坏掉,电梯也再没有修好。有人传言,施工方准备把那栋楼拆了重建,可一直没有动静。
今年清明,我陪舅舅回乡下扫墓,路过那片地方时,顺便问起了那套房子。
舅舅没说话,只让我开车绕过去看看。
几年不见,周围已经变了很多。农田少了一半,远处立起了高架桥,几栋楼却还在,只是窗户大多破了,楼体被雨水冲得发黑。
车不能再往里开,我们下车走了一段。
十七号楼的入口被铁皮围住,铁皮上刷着几个红字:禁止入内。
舅舅站在楼下看了很久,忽然问我: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来这里,电梯到过二十一楼?”
我说记得。
他点了根烟,手指有些发抖。
“那天那个老头,后来有人见过吗?”
我摇头。
舅舅说,物业档案里根本没有那个老头。那栋楼当时入住率很低,十七层上下都没有老人。至于二十一楼,楼顶以上只有水箱间,电梯从来没有通到那里。
说完,他带我往楼后走。
那口废井还在,水泥板已经裂开了一条缝。裂缝里长出一簇细长的草,草叶被风吹得来回摆动,像有人在下面轻轻招手。
舅舅不让我靠近。
我们准备离开时,楼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啪。”
像有人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
紧接着,又是一声。
“啪。”
舅舅脸上的烟掉在地上。
第三声响起时,十七号楼某一扇破碎的窗户后面,慢慢露出了一截白色的衣角。
那衣角没有被风吹动。
它垂在那里,湿漉漉的,正对着楼下的废井。
舅舅拉着我转身就走。
走出去十几米后,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十七楼主卧的窗户里,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她背对着我们,面朝衣柜的方向。
可那栋房子的窗户早就没有玻璃,屋里也不该有衣柜。
她忽然往上跳了一下。
落地时,整栋楼都安静得像沉进了水里。
我没有再回头。
只是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洗裤脚时,从鞋底抖出了一小撮黑色的长发。
那头发被雨水泡得发亮,末端还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泥。
而我的鞋,从始至终没有走进那片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