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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路口诡异事件

那条路原先不叫十字路口,老一辈都喊它“阴阳口”。

它在县城往北七里地,过了砖厂,再往前是两排杨树,树后头有一条老河沟。路口四面通着四个地方:东边进城,西边去殡仪馆,南边是几个村的祖坟地,北边绕过山脚,能到一座早就废了的小学。

按理说,这样的路口乡下不少见,可怪就怪在,那地方每年总要出点事。

最早出事的是拉煤的拖拉机。那年冬天,雾大,司机老周半夜往城里送煤,到了路口不知怎么就翻进了河沟里。人没当场死,听说被抬出来时还醒着,嘴里一直念:“有人站路中间,穿白衣裳,叫我往右打。”

可路口右边,正是沟。

后来又有骑摩托的年轻人撞上路边石碑。石碑不是交通碑,是早些年修路时从坟地里挖出来的残碑,没人认得上头的字,就随手竖在路边压土。那年轻人平时胆子大,夜里常从那儿抄近路,出事前一天还跟人说,路口有人卖香烛,大半夜点着红灯笼,喊他买一把“过路香”。

第二天他就没了。

村里人私下传,那地方从前不是路,是一片乱葬岗。再往前追,说民国时候闹饥荒,有逃难的人死在路边,草席一卷就埋了。后来修公路,推土机把坟平了,骨头装进麻袋里拉走,谁也不知道拉去了哪儿。

不过这些都是老人嘴里的话,年轻人不信。

真正让县里重视起来,是第三年夏天。

那天夜里下暴雨,一辆面包车在路口和拉砂石的大车撞上,车里一家五口,只活了个小女孩。她被救出来时没哭,身上也没多少血,就是一直盯着北边那条去旧学校的路。

民警问她看见什么,她说:“我奶奶在那边招手。”

可她奶奶早就去世三年了。

从那以后,路口事故越来越邪门。白天没事,一到夜里,尤其是阴历十五前后,总有人说那儿雾特别厚。别处月亮亮堂堂的,偏那十字路口像罩着一层灰纱,车灯打进去,不往前照,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吞了。

我听这事,是从我二舅嘴里听来的。

二舅以前在镇政府开车,跑乡下跑得多。他说县里后来专门装过路灯,四盏高杆灯,亮得能照见地上的烟头。可奇怪的是,灯装好没一个月,四盏里总有一盏坏,不是东边坏,就是西边坏,维修师傅换了灯泡、线路、镇流器,都查不出毛病。

最邪的一回,是修灯那师傅自己说的。

他傍晚爬上灯杆,刚把灯罩拆开,就听见下面有人咳嗽。他以为是同事,低头一看,路口站着个老太太,背对着他,穿一件灰蓝色旧褂子,手里提着竹篮。

师傅喊:“大娘,天黑了,别站路中间。”

老太太没动。

他又喊一遍,老太太慢慢转过头来。

师傅说他当时手一软,扳手差点掉下去。那老太太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层皱巴巴的皮,像刚从水里泡出来。

他吓得从灯杆上滑下来,摔断了两根肋骨。可等同事跑过来,路中间什么也没有,只剩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半把烧过的香。

这事传开后,附近几个村没人敢夜里走那条路。

可路不能不用。城里往殡仪馆去,送葬车必须经过那里;村里人赶集、上学、拉货,也都得走。政府先是立警示牌,又修减速带,还把路口拓宽了一圈,可事故还是有。

有一年清明前,殡仪馆一辆车夜里回来,司机老范经过那儿时,忽然看见前面有队人打着白幡过马路。他赶紧踩刹车,车停住了,白幡却一眨眼没了。

副驾驶骂他神经病,说哪有人。

老范也不争,手抖得厉害,只说:“刚才那队人里,有我爹。”

他爹头七还没过。

这事终于惊动了县里。有人说是道路设计问题,有人说是司机疲劳,也有人私下建议,找个懂行的看看。

后来真请来了一个道士。

道士姓沈,是隔壁县青龙观的人,年纪不算大,四十来岁,穿得也普通,一件洗旧的黑褂子,脚上一双布鞋。他来那天是傍晚,没带多少法器,只背了个布包,里面有罗盘、黄纸、朱砂,还有一捆红绳。

他到了路口,没急着说话,先绕着四条路各走了九步,又蹲在路边抓了把土闻。镇上干部问他怎么样,他摇摇头,说:“这地方不是脏,是乱。”

干部听不懂。

沈道士指着四面路说,东边通活人,西边通死人,南边埋祖宗,北边压旧学堂。四条路像四股气,原本各走各的,可修路时正好切在一起,底下又动过坟土,气散不开,就在这儿打结。人夜里经过,阳气弱,眼神一花,就容易看见不该看的。

有个干部不太信,笑着问:“那修个转盘行不行?”

沈道士看了他一眼,说:“转得动还好,就怕转不动。”

当晚,道士要在路口守夜。

几个村干部和派出所的人也陪着。二舅那时负责开车,就把车停在东边路口外,没敢熄火。

据二舅讲,那晚前半夜没什么,风也小,四盏路灯难得都亮着。沈道士在路中间摆了个小供桌,桌上不放肉,不放酒,只放四碗清水、四盏油灯,还有一小撮从南边坟地取来的土。

快到子时,路灯忽然一盏一盏暗下去。

不是灭,是像被人用黑布慢慢蒙住。四周的虫叫声也停了,路口静得只剩油灯芯子轻轻爆响。

有人小声问是不是停电了。

话刚出口,西边那条去殡仪馆的路上传来唢呐声。

声音很远,细细的,断断续续,像隔着水。接着北边旧学校那条路上,传来孩子读书的声音,一群小孩拖着调子念:“人之初,性本善……”

可那学校废了快二十年,窗户都塌了半边。

几个陪着的人脸色都变了。二舅说,他那时候坐在车里,明明脚踩着刹车,却觉得车一点点往前溜,好像路口有什么东西在拽。

沈道士忽然喝了一声:“别回头!”

可还是有人回头了。

是镇上一个年轻干事。他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小名,那声音像他娘。他娘那年春天刚做完手术,身体不好,他下意识就回了头。

第二天他病了一场,烧了三天,说胡话,说自己看见一条很长的队伍,从四条路上走来,抬棺的、背书包的、挑担的、穿寿衣的,全都挤在十字路口,谁也不让谁先过。

沈道士那晚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法。他只是把红绳一头系在南边那块残碑上,一头牵到北边旧学校的槐树根,又在东西两路各埋了一枚铜钱。最后,他让人把路中间往东南方向移出半丈,重新画线,路口不要正正相冲,四个角也不要一样宽。

干部问为什么。

他说:“给它让条路。”

第二天,施工队来了。路口东南角往外拓,西北角砌了矮墙,残碑被移到南边一座小土地庙后头。旧学校门口那棵槐树也没砍,只在树根下压了块青石,石上刻了四个小字:各走各路。

这事办完后,事故果然少了。

不是没有小剐蹭,但再没出过大事。路灯也不总坏了,夜里雾还是有,却不像从前那样贴着地面滚。村里人慢慢又敢走那条路,只是老人经过时,仍会关掉车里的音乐,嘴里念一句:“借过。”

后来几年,县城扩建,那一片也热闹起来。砖厂拆了,河沟填平了,路边开了加油站、小饭馆,连旧学校都被围起来,说要改成仓库。年轻人更不信那些老话,觉得都是过去交通差、路灯暗,才传出这么多怪事。

可二舅一直不让我夜里走那儿。

我问他是不是还怕。

他说不是怕,是有些地方,你敬着它,它就当没看见你。

前些年我回老家,正赶上外婆忌日。晚上吃过饭,我开车从县城回村,导航图省事,把我带到了那条路。那晚没下雨,也没雾,月亮明得很,路口新装了红绿灯,旁边还有监控探头,看起来和普通路口什么。

我心里还笑自己多想。

快到路口时,红灯亮了。我停下车,前后都没有车,四周安静得有点过分。路边加油站已经关门,便利店卷帘门上贴着褪色的啤酒广告。风吹过来,广告纸沙沙响。

我等灯的时候,忽然看见后视镜里有个人。

一个老太太,站在车后两三米的地方,低着头,手里提着竹篮。

我浑身一下僵住了。

再看后视镜,她又不见了。

这时信号灯跳绿。我不敢多停,踩油门就走。可车刚过路口,右边副驾驶窗户被人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我扭头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路边那块青石,在车灯里一闪而过。

回到村里,我把这事跟二舅说了。他听完脸色很难看,问我过路口时有没有说“借过”。

我说没有。

二舅沉默半天,从柜子里翻出三炷香,让我天亮前去路口烧掉。我问他都这么多年了,还有必要吗?

他没回答,只问我:“你看见那老太太的篮子里有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说没看清,好像是空的。

二舅这才松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条路。天刚亮,路口有雾,很薄,青石旁边落了不少枯叶。我按二舅说的,把香插在石头前,低声念了句“借过”。

香烧得很慢,烟却不往上飘,而是贴着地面,顺着东南角那条新拓出来的路缝,一点一点钻了过去。

临走时,我看见青石后头压着一只竹篮。

篮子很旧,湿漉漉的,像刚从河里捞上来。里面放着半张纸,纸边被烧黑了,上头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好小子你居然看完了,不点个赞吗,不留个评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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