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村里先是丢了两头牛,后来又少了一个人。
我们村在山脚下,靠着一条不宽的河。村口有棵老树,没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只知道祖辈的时候它就已经撑着一大片阴影,树冠像一把倒扣的黑伞,夏天最毒的日头照到那里,也要收一收光。村里老人不叫它树,叫它“老槐爷”。
老辈人有个说法,树老成精,最怕人拿它当柴,也最怕小孩子往树根底下撒尿。谁家孩子不听话,老人就拿拐杖往地上一点,压着嗓子说:“莫去惹那棵树,树底下有东西。”
小时候我们都当是吓唬人的话。直到那年,村东头的王二婶开始在饭桌上念叨,说她家的黑牛夜里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几个男人提着马灯去找,牛圈门好好的,栓绳却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上慢慢磨开的。村里人沿着河坡找了一圈,在老槐树下面找到了牛的铃铛。
铃铛挂在一条垂下来的老根上,晃都不晃,像是自己长在那里。
有人说,牛是踩进了河沟,夜里受了惊;也有人说,是山那头的野兽拖走了。可老一辈几个坐在祠堂门槛上的人,脸色都不对,谁也不接这个话。只有村西头的周瞎子,摸着树皮,低低说了一句:“又要吃东西了。”
那时候没人敢问“又”是什么意思。
七月里,雨下得怪。白天闷得人胸口发胀,傍晚一阵风卷过来,树叶像有人在背后翻动纸页。老槐爷底下的泥总是湿的,别处都晒裂了,它那一圈却长着一层黑亮的苔,踩上去软得像烂肉。村里孩子被大人勒令,不许靠近那片阴地。可孩子哪懂这些,越不让去,越想去看。
我那年十四,跟着表哥铁柱去河边摸鱼,回来时天已经擦黑。路过老槐树,我们俩都听见树后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啃骨头,咯吱,咯吱,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铁柱当时还逞强,抄起一块土坷垃就往那边砸,嘴里骂了一句:“谁在那儿装神弄鬼?”
那声音停了。
树下静得吓人,连虫子都不叫了。我们站了一会儿,忽然闻见一股味道,像是晒久了的湿木头混着血腥气。铁柱脸色一下白了,拉着我就跑。回头的时候,我看见树影里好像站着个人,个子不高,背佝偻着,脸埋在阴里,只露出一截灰白的下巴。
第二天,铁柱他爹发现铁柱不见了。
铁柱是个实心眼的后生,平时最不信邪。村里人分头找,找遍了河滩、麦地、旧水渠,最后还是在老槐树下找到了他的草鞋。鞋尖朝着树根,像是自己走过去脱下的。更怪的是,地上没有拖拽痕,也没有挣扎的脚印,只有一串很浅很浅的凹痕,绕着树根转了半圈,像有人光着脚,一步一步往下踩。
铁柱娘当场就坐地上哭昏了。周瞎子拄着棍子来,盯着那树看了很久,忽然对村长说:“该请人了,晚了要出大事。”
村长请来了隔壁乡的一个老道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褂子,进村先不问人,先问树。他绕着老槐爷走了三圈,手里的铜铃不响,脸却越来越沉。最后他停在树前,掏出一小包香灰,往树根下一撒。那香灰刚落地,就像被什么潮气吸住,立刻黑了一片。
老道士低声说,这树不是普通老树,底下压着旧年留下的阴债。村里早些年闹饥荒,曾有人在树下埋过东西,拿活人的气去养根,树活了,根就认了血。它不挑时候,但每逢闷热连雨、地气上涌,就要“醒一醒”。
这话把村里人听得发懵。有人想问到底埋了什么,老道士却不肯多说,只让村长把祠堂后头那口废井的青石板挪开,取井泥,连夜封树根。
那天晚上,村里所有能点的灯都点了。男人们提着锄头铁锹,站在老槐树外头,谁也不敢先下去。月亮被云磨得发毛,树冠底下黑得像一口翻过来的井。老道士把一串红线系在树干上,吩咐谁都不许碰,随后自己拎着马灯,带着两个胆大的后生往树根底下挖。
土刚挖开一尺,里面就露出一些发黑的细丝,像头发,又像根须。再往下,竟然挖出一截旧木牌,木牌上刻的字早看不清了,只剩模糊的红漆痕。老道士盯着那木牌,半天没吭声,随后把灯往旁边一斜,灯光照到树洞里,照见一小块衣角。
那衣角,正是铁柱今天早上穿的蓝布衫。
有人当场就往后退,铁锹都丢了。村长想喊人,喉咙里却像堵了棉絮。就在这时,树干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里面敲门。一下,两下,慢得叫人发寒。紧接着,树皮上那一圈圈裂纹,竟慢慢往外张开,露出一道窄缝。
缝里黑得没有尽头。
老道士脸色骤变,喝了一声“退”,同时把一把糯米狠狠撒过去。米粒打在树皮上,噼啪乱响,像是烧红的铁入了冷水。那窄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至少不是完整的人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节,指甲却很长,泛着湿黑的光,像是从泥里泡出来的。它抓住树外的一根气根,往外一扯,树身竟跟着抖了一下,落下许多潮湿的碎皮。
有人尖叫着跑了。村长跌倒在地,马灯摔碎,火光在地上滚了两圈,照出树根旁一张脸。
那张脸半埋在土里,眼睛闭着,嘴却是张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塞进去半截,喉咙里还卡着一口没吐干净的泥。村里人认出来了,是前些天丢的那个放羊汉子。
老道士当机立断,叫人把废井里的井泥抬来。可就在这时,祠堂方向突然传出一阵木门摩擦的声音。有人回头看,见祠堂门缝里透出一点灯火,忽明忽暗,像里面有人在走动。
可祠堂今晚根本没人。
更怪的是,祠堂后墙上,慢慢映出一个影子。影子很高,背有些驼,站姿和老槐树下那截黑影一模一样。
村长吓得嘴唇都青了。老道士却像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去看树下那口刚挖开的土坑。他沉着脸,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刚要点燃,树缝里忽然传来铁柱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湿布。
“哥,别点火。”
我整个人都麻了。铁柱明明已经丢了两天,声音却就在树里,近得好像贴着耳朵。
老道士手一抖,黄纸差点掉地。下一刻,树缝慢慢合上,像眼皮一样闭住了。树根下那张脸也不见了,只剩一地湿泥,和一条被拖进去的蓝布袖口,露在土外半寸,轻轻晃着。
那晚之后,村里再没人敢靠近老槐爷。老道士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酬金都没收,只留下一句话:“树没死透,谁也别去碰。它认了人,就会一直记着。”
后来村里把那片地围起来了,修了个矮矮的石坎。有人说半夜路过,还能听见树里有人敲枝干,像在里面数人头。也有人说,雨大的时候,树根下会渗出一缕一缕黑水,顺着土缝往村里流,味道腥得很。
铁柱再没回来。
只是第二年开春,村东头有人在老槐树旁边捡到一只小孩的布鞋,鞋里塞着一撮发白的东西,像头发,又像老树掉下来的须。那人不敢碰,回家叫了几个人再去看,布鞋已经不见了,只剩树皮上多了一道新鲜的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