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们县城有一条老公交线,六路,终点站在河西的纸厂。
那条线原先很热闹,后来纸厂倒了,河西一带也渐渐荒下来,车站从十几个减到四个。到了晚上九点以后,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坏,末班车更是常常空着回来。
据说,六路车最后一班是十点四十。
可老一辈的人都说,十点四十以后,河东桥头还会来一辆车。车牌看不清,车身也旧,车门一开,里面坐满了人。
谁要是上了,就不要再问终点是哪儿。
这话我以前只当成吓唬小孩的闲谈。
那年冬天,我在市里加班,赶到车站时已经十点二十七分。雪还没下,空气里却有一种潮湿的冷意,像河水漫到了岸边。站牌旁只剩一盏灯亮着,灯罩里积满了飞蛾的尸体,风一吹,细小的翅膀便贴着玻璃颤动。
我看了一眼手机,还有百分之七的电。
打车软件转了半天,一辆车也没有接单。
正在我准备走到前面的大路上时,远处传来了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先是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随后是刹车片摩擦的尖响。
那辆车从黑暗里慢慢驶出来,车头的灯一边亮,一边灭。车身是老式的蓝白涂装,漆面剥落得厉害,像被水泡过很久。
车前的电子牌只有两个模糊的红字。
六路。
我站在站牌下,心里忽然有点犹豫。
司机没有按喇叭,只把车停在我面前。前门缓缓打开,一股寒气从车厢里涌出来,带着河泥和铁锈的味道。
我问:“师傅,这车到河东吗?”
司机没有回答。
他戴着一顶深蓝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只看得见下巴。那张脸颜色发白,嘴唇却黑得厉害。
后面的乘客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车厢里大约坐了二十来个人,有穿校服的学生,有拎菜篮子的老太太,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他们都没有说话,只看着我。
我本来不想上,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雷似的响动。
回头一看,远处的河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雾,雾气正贴着地面往车站涌。
我上了车。
刷卡机没有亮,司机伸手递过来一张纸票。
纸票很软,像泡过水。
我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日期已经模糊,只能看出一个“七”。
“多少钱?”我问。
司机仍然不说话。
我摸出手机想扫码,车门却在这时关上了。车厢里所有人都往前挪了一下,衣服摩擦在一起,发出一阵湿漉漉的声音。
我这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头发都是湿的。
不是被雪打湿,也不像刚下过雨。水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滴在衣领、手背和座椅上。有个穿校服的小姑娘,脸埋在头发里,头发贴在脸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站在车门附近,没有座位。
车开得很慢,窗外的街道却退得异常快。路灯一盏盏从车窗上划过去,光线照进车厢时,乘客们脸上的颜色就更白一分。
我给朋友发消息。
“我上了六路末班车。”
消息一直转圈,没有发出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顶某处不断滴水。
滴答。
滴答。
我抬头看,车顶并没有漏水。
水是从后排座位底下流出来的,沿着过道缓缓往前漫。那水很清,清得能看见车厢地板上的泥沙。
一个拎菜篮子的老太太忽然开口问我:
“小伙子,你在哪站下?”
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厚布传过来。
“河东桥头。”我说。
老太太点了点头,转过脸去。
过了几秒,她又问:
“小伙子,你在哪站下?”
这一次,她身边的几个人也慢慢转过头来。
我没回答。
车经过一处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四周却没有别的车辆。司机没有减速,直接闯了过去。
我看向前方,原本熟悉的街道渐渐变了。
路旁的商铺都关着门,门上挂着褪色的白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些被雨水冲开的墨迹,像一个个没写完的名字。
路边站着几个人。
他们背对着车,穿着黑色的衣服,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膀上。
车经过时,其中一个人忽然转过头来。
那张脸离车窗很近,眼睛的位置只有两个深黑的窟窿。
我猛地后退,撞在了扶手上。
没有人看我。
车里的乘客全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我想按下车铃。
车铃就在我手边,红色按钮上沾着水。可我按下去以后,没有响声。司机的后视镜里,慢慢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直直地看着我。
然后司机问:
“你也淹死了吗?”
我的手一下子僵住。
“什么?”
司机没有再说话。
车厢后面忽然响起了咳嗽声。
先是一个人,接着是两个人,最后整辆车里都在咳。那些声音又湿又闷,像肺里装满了水。有人咳出了什么东西,啪的一声落在地板上。
我低头看去,是一小团水草。
水草还在微微动着。
这时候,车外忽然亮起一块站牌。
河东桥头。
我看见站牌下站着一个人,穿着黄色雨衣,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那人背对着车,个子很矮。
车门没有打开,司机也没有减速。
我急忙冲到前面,大声说:“师傅,我要下车!”
司机依旧不理我。
车厢里所有乘客同时抬起了头。
他们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脸上却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穿校服的小姑娘从发丝后面露出半张脸,轻声说:
“还没到地方。”
“我要下车!”
我抓住车门旁的扶手,拼命拍打车门。
车突然停了。
停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口。
门开了。
外面没有站牌,也没有人。只有一阵冷风卷着水汽吹进车厢,路边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碑面上长满黑色苔藓。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可就在我准备下车时,身后的老太太突然抓住了我的衣角。
她的手冰得像泡在井水里。
“别下。”她说。
她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我用力挣开她的手,跳下了车。
脚落地的一瞬间,车厢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拍打声。
不是拍车门。
是所有人同时拍打车窗。
砰。
砰砰。
砰砰砰。
我回头看,车里的乘客全都站了起来。他们挤在窗边,湿透的脸贴着玻璃,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个小姑娘张开嘴,嘴里不断往外淌水。
司机也转过了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他的两只眼睛已经被水泡得发白,鼻孔和嘴角挂着细长的水草。那张脸我见过,就在县城公交站旁的一块旧公告牌上。
多年前,六路公交车坠河事故的遇难司机。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
公交车没有掉头,沿着巷子向前驶去。车尾的红灯在黑暗里摇晃,像两点快要熄灭的火星。
我站在原地,直到车完全消失,才发现自己身后不远处有一座废弃的小庙。
庙门半塌,墙上贴着褪色的黄纸。供桌上没有神像,只有一只裂开的香炉。
我拿出手机,屏幕已经恢复了信号。
时间是十一点零三分。
朋友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在加班吗?刚才怎么一直不回?”
我没有回答,沿着小路往前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一条有路灯的大街上。路边一家小卖部还没有关门,老板见我脸色不对,递给我一瓶热水。
我问他这附近有没有六路车。
老板的手停在半空。
“六路?”他问。
“对,末班车。”
他看了我一会儿,低声说:“六路早就没了。”
我以为他听错了,拿出手机给他看公交线路。
地图上确实有六路,可线路显示已经停运十七年。
老板盯着我的手机,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晨,县城出了新闻。
十七年前,六路公交车最后一班从河东桥驶出,因桥面结冰冲入河中,车上二十三人全部遇难。事故发生在晚上十点四十分。
搜救人员打捞了三天,只找到二十二具遗体。
还有一名十二岁的女孩,一直没有找到。
新闻里放着那辆车的旧照片。
蓝白色车身,车头右侧的灯坏了一盏。
和我昨晚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我把这件事讲给爷爷听时,他沉默了很久。
爷爷年轻时在公交公司修过车。他说,六路出事以后,河东桥头的站牌就被拆了。有人在那附近见过末班车,但凡上车的人,第二天都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
“你算走运。”爷爷最后说,“那辆车让你下车,说明车上有人不想你跟着走。”
我问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只盯着桌上那张纸票。
那张纸票是我从口袋里摸出来的。
上面的日期已经变得清楚了。
不是某年七月。
而是十七年前,事故发生的那一天。
票面最下面原本模糊的一行字,也慢慢显了出来:
河底站,单程。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坐过夜班车。
可是每逢下雨,经过河东桥附近时,我总会听见车站方向传来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有一次,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雨幕里,一辆蓝白色的旧车停在路边。
车门敞开,车内坐满了湿淋淋的人。
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
她没有头发,也没有脸。
只有一只手贴在车窗上,五根手指缓慢地敲着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