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闹旱那年,正好是我爷爷去世前一年。
那时候我还小,十二岁,跟着大人下地。村东头那条河先是变窄,后来只剩一条黑泥沟,沟底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井水一天比一天低,到了六月,井绳放下去,桶底碰不着水,只能捞上一层带腥味的泥浆。
田里的麦子没等到收割,就从根上枯了。玉米叶子卷成一筒,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夜里磨牙。
村里老人说,那不是普通的旱。
“这是地底下的东西醒了。”
说这话的是村西头的周瞎子。他年轻时当过阴阳先生,后来眼睛坏了,平日里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谁家老人下葬、房梁上瓦,都会找他看一眼。
那年六月二十七,村里几个干部请他去看水渠。他摸着干裂的渠底,半天没说话,最后问:
“今年清明,谁家坟头塌了?”
没人答。
周瞎子又问:“去年冬天,有没有动过老坟?”
还是没人吭声。
他用拐杖敲了敲脚边的土,说:“不是天不下,是有东西把水气压在地底下了。”
村支书老赵听得不耐烦,骂他胡扯,说如今都什么年月了,还讲这些。可周瞎子没跟他争,只是侧过头,朝村北那片荒地看了很久。
那片荒地以前是乱葬岗,后来村里修砖窑,挖土挖出了几副棺材。没人敢动,便在旁边垒了个土坡。时间久了,土坡长满了蒿草,远看像一头趴着的黑兽。
周瞎子说,问题可能就在那儿。
当晚,村里忽然起了风。
不是凉风,是一股热风,贴着地皮往人腿上钻。家家户户关了门窗,屋里还是闷得像蒸笼。半夜,我被渴醒,听见院子里有人走路。
沙,沙,沙。
脚步很慢,像赤脚踩在干泥上。
我以为是爷爷起来喝水,便爬到窗户边往外看。月亮被一层黄灰色的云遮着,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水缸旁边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我,个子很高,肩膀窄得不合常理,头发垂到腰间。
我刚要喊,爷爷一把捂住了我的嘴。
他的手冰凉,指头一直在抖。
“别看。”他贴着我耳朵说,“那不是人。”
我再看过去,水缸旁已经空了。
第二天一早,村里发现牲口棚里的三头牛都死了。牛身上没有伤口,嘴里全是黑泥,仿佛临死前把地底下的土吃了进去。
这下没人再说周瞎子胡扯了。
老赵带着几个年轻人,拿着铁锹去了村北荒地。爷爷也去了,我偷偷跟在后面。那天天还没亮,荒地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女人孩子都被拦在远处,只有男人下地挖。
周瞎子拄着拐杖站在土坡边,反复叮嘱:
“挖到棺材以后,不许开盖。更不许碰里面的东西。太阳没出来前,谁也别往回走。”
“棺材里还能有什么?”有人问。
周瞎子说:“看见了,你们就知道。”
土坡比想象中硬,铁锹下去只能刮起一层白土。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块黑木板。木板很窄,像棺材的一角,可周围没有坟包,也没有墓碑。
众人越挖越深,最后挖出来的东西,确实是一口棺材。
那棺材不像普通的棺材,通体漆黑,没有钉子,表面却缠满了铁丝。铁丝上系着一串已经发白的铜钱,每一枚铜钱都缺了半边,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
棺材旁还有一只破瓦罐。
瓦罐盖着红布,红布早就褪成了暗褐色。有人伸手要去掀,周瞎子厉声喊住:
“别动!”
那人吓得缩回手。
周瞎子蹲下去,摸了摸瓦罐周围的土,脸色慢慢变了。
“这是镇旱的。”他说,“当年有人把它埋在这里,想压住里面的东西。”
老赵问:“里面到底埋的什么?”
周瞎子没有回答,只让人把棺材拖到荒地中央,等太阳出来。
天亮前,土坡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棺材里面有人用拳头敲了一下。
在场的人全都停了手。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
咚。
这次比刚才重,连棺材上的铁丝都颤了一下,铜钱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没人敢说话。
老赵嘴唇发白,问周瞎子:“是不是有活物在里面?”
周瞎子说:“活物不会等这么多年。”
第三声敲响时,棺材盖上裂开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没有血,也没有尸臭,反而冒出一股热气。热气贴着人的脸掠过去,像灶膛里烧了几天的火。站在最前面的二顺子突然捂住眼睛,蹲下去惨叫,说有人在他眼皮里吹气。
周瞎子从怀里摸出一把灰白色的香,插在棺材四角,嘴里念了几句听不清的话。
太阳终于从东边露了出来。
那一刻,棺材里彻底没了动静。
等日头升高,周瞎子才让人打开棺材。
里面没有完整的尸体,只有一具蜷缩着的黑色东西。

它像人的骨架,又比骨架粗壮,四肢长得不成比例。皮肉干枯发硬,贴在骨头上,颜色近乎焦黑。头部没有五官,只有一张裂开的嘴,嘴里塞满了细小的石子。
最奇怪的是,它的胸口还在起伏。
一下。
一下。
像晒干的鱼在烈日下抽动。
有人吓得当场尿了裤子。老赵转身就要走,周瞎子一把抓住他,说不能走。
“这东西见了阴气会回土里。”周瞎子说,“要把它晒透。”
于是,村里人找来门板,把那具东西抬到荒地上,放在太阳底下。
它很轻,几个人抬起来,门板几乎没有重量。可走到半路,抬门板的人忽然一齐摔倒,像肩上压着一块巨石。
周瞎子让他们把鞋脱了,脚底沾上锅灰,再抬。
这一次,东西顺利被抬到了荒地中央。
从那天起,村里人轮流守着。
白天,它在太阳下慢慢变黑,身上不断裂开细缝,里面露出的不是骨头,而是一层灰白色的土。到了晚上,荒地周围总有人听见哭声。
那哭声不高,像小孩被捂着嘴,断断续续从地底传出来。
第一晚,哭声在土坡下面。
第二晚,哭声到了村口。
第三晚,哭声停在我家院墙外。
爷爷不让我出门。他把门槛上撒满草木灰,又在窗纸上贴了一张倒着的红纸。半夜,院门被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外面有人喊我爷爷的名字。
声音是我奶奶的。
可我奶奶已经死了七年。
爷爷坐在堂屋里,脸色难看得像一张旧纸。他低声说:
“别答应。它不是来找我的。”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响起了拖行的声音。
沙,沙,沙。
像有一双湿漉漉的脚,在门口来回走。
第二天早晨,门外的草木灰上留下了一串脚印。
脚印只有前半截,没有脚后跟,像那东西一直踮着脚走。它从院门进来,绕过水缸,停在我睡觉的窗下,最后又退了出去。
而窗纸上那张倒贴的红纸,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里面抓破了。
守到第四天,荒地上的黑东西终于不动了。
它的身体完全裂开,里面只剩一堆干土。周瞎子让人用火烧,烧了整整一夜,火焰却始终是青色的,附近的草木一根也没有烧着。
天亮时,灰烬里只剩下一块巴掌大的黑骨头。
周瞎子把黑骨头用红布包起来,埋进了村南的老井里,又让每家每户取一碗水,倒在井口。
那天傍晚,天边来了云。
先是一片灰,再是一片黑。
雨落下来的时候,村里人都站在门口,没有一个人说话。雨水打在屋檐上,打在干裂的地面上,很快汇成细流。有人跪下磕头,有人哭,还有人把早就准备好的香烛点起来。
旱情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有人说,是周瞎子有本事;也有人说,那棺材里埋的其实是一个被活埋的逃兵,因为死前怨气太重,才变成了旱魃。还有人说,那不过是一种罕见的古尸,所谓敲棺材、起热气,都是巧合。
说法很多,谁也说不准。
只有一件事,村里老人至今不愿提。
那口老井,自从埋过黑骨头以后,井水就再也没有干过。可每逢大旱,井水便会莫名其妙地涨到井口,水面上浮着一层黑色细土。
而且每次下雨前,井底都会传来声音。
不是敲击。
是有人在下面慢慢喘气。
我爷爷临死前,曾把我叫到床边,问我还记不记得那年夜里,窗外是谁喊他的名字。
我说记得,是奶奶。
爷爷闭着眼睛摇头。
“不是你奶奶。”他说,“你奶奶喊人,从来不会叫全名。”
我问那是谁。
爷爷没有回答,只伸手指了指窗外。
那天夜里没有下雨,院子里的水缸却满了。
水面上,浮着半枚缺口朝上的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