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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路鬼打墙

那几年我在镇上的冷库上夜班,专门给人看冻货。冷库在镇东头,离家不算远,骑摩托二十来分钟就到。只是中间要过一段老路,老路旁边有片坟地,坟多得很,密密麻麻埋在一片荒坡上。白天看着也不过是些土包、石碑、杂草,到了夜里就不一样了我们那人那片地方“王家洼”。据说以前那里不是坟地,是一处旧村子,后来发过一次大水,村子塌了,死了不少人。活下来的人搬走,死去的人就埋在原地。老一辈讲过,走王家洼有三忌:一是夜里不能回头,二是听见有人喊名不能答应,三是路边有白纸钱贴在鞋上,不能用手撕,要用脚在土里蹭掉。

我年轻那会儿不信这些。那条路我走了两年,除了阴森点,也没出过什么事。路两边是杨树,夏天叶子响,冬天枝子刮电线,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高处低声说话。坟地在路右边,隔着一条干沟。沟里长满蒿草,风一吹,草尖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倒,跟有人从里面走过去似的。

出事那晚是阴历七月十六。

前一天刚过中元,镇上家家户户都烧了纸。路口、桥边、河沿,到处都是没烧尽的灰。夜里十一点半,我从冷库下班,天闷得厉害,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月亮。老板娘走的时候还提醒我:“小何,今晚走大路吧,昨天才烧过纸,别贪近。”

大路要多绕七八里。我困得眼皮发沉,只想早点回家洗澡睡觉,就摆摆手说没事。她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过王家洼别抽烟,火亮了招东西。”

我当时笑她迷信,偏偏出了门就摸出烟点上。摩托车灯往前照,白烟被风吹回脸上,呛得我咳了两声。镇上的灯很快被甩在后头,路越走越黑。到了王家洼那段,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平时叫得厉害的虫子都没声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时表上是十一点五十二。

路边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下立着块老界碑。只要过了界碑,再走三分钟就能看见村口的路灯。可那晚,我骑过界碑以后,怎么也没看到灯。

一开始我没在意,以为雾大。可又骑了十来分钟,前头还是黑路,两边还是杨树,右边还是那片坟地。我心里有点犯嘀咕,按理早该到村口了。我把车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沉沉的,刚才经过的歪脖子槐树竟又站在不远处,树下那块界碑歪歪斜斜,上面糊着一层纸灰。

我脑子嗡了一下。

那块界碑,我刚才明明已经过了。

我不敢多想,重新拧油门往前骑。摩托车灯在地上晃,照出一截一截发白的路面。骑了没多久,前面又出现了那棵槐树。树枝横在路上,像一只弯下来的手。界碑下面有个黑影,蹲着,一动不动。

我把车速放慢,头皮开始发紧。等灯光照近了,才看清那不是人,是一堆烧剩的纸灰,中间插着半截没烧完的香。香头是灭的,可我路过时,鼻子里却闻到一股很新的香火味,像刚有人跪在那里磕过头。

我不敢停,也不敢回头,只顾往前骑。可越骑越不对。路边坟头变多了,有些石碑离路很近,几乎贴着车灯过去。碑上的字被苔藓糊住,看不清姓什么,只偶尔照见一张黑白瓷像,脸白白的,眼睛像一直盯着路。

这时候,车灯闪了一下。

我心一沉,拍了拍灯壳。灯又亮了,可光变得很窄,只能照到前面三四米。黑暗像从两边挤过来,把路压得只剩一条细线。我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啪嗒,啪嗒,像有人穿着湿布鞋跟着我走。

我骑的是摩托,怎么会有人跟得上?

我把油门拧到底,发动机声音一下炸开,车却像陷进泥里,速度提不上去。那脚步声仍在后面,不远不近。我嘴里发干,想起老话说夜路听见脚步不能回头,一回头,肩头两盏阳火就灭一盏。

我死死盯着前面,手心全是汗。

就在这时,有人喊了我一声。

“小何。”

声音从右边坟地里传来,不高,像隔着一层土。那声音很熟,是我妈的声音。我妈那晚明明在家,怎么会在坟地里叫我?我知道不能答应,牙齿咬得咯咯响。那声音又喊了一遍:“小何,车停一下,妈在这儿。”

我浑身寒毛都立起来了。人的脑子很怪,明知道不可能,可听见亲人的声音,心里还是会一软。我差点就张嘴了,舌头都顶到了牙根,突然想起我妈从来不叫我小何,她只叫我二子。

这一想,我后背顿时出了一层冷汗。

那声音停了。路边蒿草里传来一点细碎的响动,像有人慢慢站起来。然后,又换了一个声音,是我爸。他咳嗽两声,说:“二子,咋不理人?”

这回它叫对了。

我脑袋一片空白,猛地按喇叭。摩托车喇叭本来很响,那晚按下去却只发出一声闷响,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我嘴里开始乱念,念的是小时候奶奶教的几句土话,什么“路归路,坟归坟,活人赶路不认门”,念得颠三倒四,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前方忽然亮了一点光。

不是村口路灯,是一盏很小的红灯,挂在路边一座矮屋檐下。那屋子我以前没见过,青砖墙,木门半掩,门楣上挂着褪色的白布。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手里像在搓什么东西。

我以为遇到人家了,差点哭出来。车骑近了些,才看清那老太太搓的是一把纸钱。她两只手干得像树皮,一张一张把纸钱搓开,放进脚边的竹篮里。竹篮旁边摆着一碗饭,饭上插着三炷香。

我不敢停,想从屋前绕过去。可老太太忽然抬起头,朝我笑了一下。

她脸上的皮很松,眼窝黑得看不见眼珠。她说:“后生,路走错了,进屋喝口水再走。”

我没回话。摩托从她面前冲过去时,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叹气:“不喝水,走不出去的。”

下一秒,前面又是那棵歪脖子槐树。

我整个人差点从车上摔下来。槐树、界碑、坟地、纸灰,样样都在,像有人把这段路剪下来,反复贴在我面前。我终于明白,我是撞上鬼打墙了。

小时候听老人说,遇上鬼打墙,不能乱跑。越急越绕,越怕越深。最土的法子,是找个路边背风的地方撒尿,骂两句脏话,阳气一冲,路就开了。可那会儿我吓得腿软,哪还有这个胆子。再说右边就是坟地,我怕一停下,身后那东西就贴上来。

摩托车忽然熄火了。

四周静得像被布盖住。我坐在车上,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过了一会儿,我听见有人在我耳边说:“到家了。”

那声音近得不正常,像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我再也忍不住,跳下车就往前跑。跑了几步,脚下一绊,摔在路边沟里。沟里全是湿泥和草根,手掌摸到一块冰冷的东西。我借着一点昏暗天光看去,是半截墓碑,碑上刻着字。

字不多,只有三个:何二子。

我当时脑袋一炸,连喊都喊不出来。那明明是我的小名。碑底下还压着一张黄纸,纸被水泡得发软,上面用黑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七月十六夜归,收。

“收”字下面,有一滴红色的印子,像手指按上去的血。

我不记得自己后来怎么爬起来的。只记得我一边哭一边往路中央跑,鞋掉了一只也不敢捡。身后坟地里开始有很多声音,有人咳嗽,有人叹气,有人叫我二子,还有个小孩咯咯笑。那些声音都很轻,却密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群人站在坟头后面看我。

我跑到槐树下时,看见界碑后面有条小路。

那条小路以前没有,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通向坟地深处。小路两边插着白纸幡,纸幡被风吹得不动,只笔直地垂着。路尽头隐约有一点灯,黄黄的,像家里堂屋的灯。我差点被那灯吸过去,因为灯下站着我妈,她穿着平时那件碎花衫,朝我招手。

“二子,回来吃饭。”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可就在我往前迈出半步时,脚底忽然踩到一个硬东西。我低头,是我那只掉了的鞋。不知道什么时候,它竟跑到了我前面,鞋尖正对着那条小路,鞋面上粘着一小片白纸钱。

我猛然想起老板娘的话,也想起老一辈讲的忌讳。白纸钱贴鞋上,不能用手撕,要用脚蹭掉。

我咬着牙,把鞋在土里狠狠蹭了几下。那片纸钱掉下来的一瞬间,前面那盏黄灯灭了。我妈的影子也没了,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坟头。风一下子刮起来,杨树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同时松开了嗓子。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鸡叫。

天还没亮,哪来的鸡?可那一声过后,我眼前的路猛地宽了。摩托车还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发动机突突响,像从没熄过火。前面不远处,村口那盏昏黄路灯终于露了出来。

我连滚带爬上车,一口气骑回了家。进院门时,我妈听见响动出来开门,见我满身泥,少了一只鞋,吓得脸都白了。她问我怎么了,我一句话说不出,只看着她身上的碎花衫发抖。那衣裳跟我在坟地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第二天一早,我爸带着我去王家洼找车辙和鞋。路上太阳很大,昨夜那股阴冷全没了。坟地还是坟地,槐树还是槐树,界碑歪在原处。沟里确实有半截旧碑,但上面长满青苔,刮开以后,刻的是个清末人的名字,姓王,不姓何。

我爸说我上夜班太累,撞邪也好,犯迷糊也好,以后别走那条路。可他在槐树根下找到一件东西后,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只鞋。

不是我掉的那只。那鞋很旧,黑布面,千层底,像几十年前女人穿的。鞋尖朝着村口,鞋面上贴着一片没烧尽的纸钱。纸钱背面,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二子。

后来我再也没走过王家洼。冷库也辞了,宁可去镇上搬货,累点,至少天黑能回家。村里人听说这事,有人说我那晚是让“路鬼”牵了脚,也有人说阴历七月十六,烧纸的人走了,收纸的才刚上路,活人不该抢那条道。

这事过去十多年了,我一直没敢细想。只是我妈后来有一次收拾柜子,忽然翻出一件旧碎花衫,问我还记不记得。我看了一眼,手心就凉了。

那件衣裳袖口上,沾着一点干泥。

泥里夹着半片白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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