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事发生在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还在村东头那片老校区里。那地方已经很旧了,教室是青砖墙,窗框上的漆剥得一块一块,夏天闷得像个蒸笼,冬天又四处透风。最让人不愿意提的,是操场北边那间旱厕。
那不是后来那种水冲厕所,就是两排土坯墙围起来,地上垫着几块青砖,中间挖了深坑,坑上横着木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那地方黑得发黏,味道冲得人脑子发晕。老一辈讲,学校盖在以前的乱坟地边上,旱厕又正好压着一小片旧地基,所以晚上上厕所最好别一个人去,尤其是过了熄灯以后。
可那年夏天,偏偏就出事了。
那天晚上停了电。
宿舍里闷得厉害,八个人挤在一间屋里,电扇早不转了,蚊子嗡嗡绕着人耳朵飞。班主任晚上查完寝刚走,大家都半睡半醒。我翻来覆去,肚子忽然疼得厉害,像有根手指在里头拧。我撑了几分钟实忍轻手轻脚下了床。
同铺的老周迷迷糊糊问我:“干啥去?”
我说:“上厕所。”
他说:“别去北边那个,去楼后头小沟边那个。”
我没理他。那时候胆子小,脸皮倒硬,觉得大半夜上个厕所能出什么事,顶多脏点。再说别的地方更远,来回得穿过一条黑咕隆咚的走道,我宁可快去快回。
宿舍门一推开,外头的热气就扑上来,夹着一股潮土味。月亮被云遮着,走廊下那盏老灯只剩一点昏黄的光,照到地上也就一小圈。我沿着墙根往北边走,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声音空空的,听得人心里发紧。
快到旱厕的时候,我忽然停了。
不是我自己想停,是前头好像有东西把我拦了一下。
旱厕门口挂着半扇破木板,风一吹,木板轻轻碰墙,发出“哒、哒”的响声。那声音本来很轻,可在夜里听着特别清楚。我站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闻见一股更重的气味,不光是臭,还有点说不出的阴湿,像陈年土坑里泡过水的木头味。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像是有人憋着嗓子咳了一下。
我当时整个人都麻了一下。晚上基本没人去,何况这都几点了。可我还没来得及退,里面又传来一点拖鞋蹭地的声音,慢慢的,像有人站起身来。
我不敢出声了,站在门外听。
旱厕尽头黑得像一口没盖的井,什么都看不见。可我分明感觉到,里头有人在看我。
那种感觉很难说,不是普通的“看见”,更像后脖子那块皮肤忽然被冷风贴住了,有一双眼睛从黑里盯出来,正一动不动地压着你。我手心一下全是汗,肚子也不疼了,只想赶紧走。
可偏偏就在这时候,里面传出一个声音。
“你来晚了。”
那声音像是个小孩,细细的,干干的,听不出男女,语气却很平,好像只是顺嘴说了这么一句。
我头皮一下炸开,转身就跑。可跑出没几步,身后那木门“吱呀”一声,像是被谁从里面推开了。我不敢回头,只听见那脚步声跟了两下,拖得很慢,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踩在湿泥里。
我一路冲回宿舍,门一撞开,床上几个人都被惊醒了。老周看我脸白得像纸,问我怎么了。我嘴唇直抖,说不出整句,只挤出一句:“厕所里有人。”
宿舍一下静了。
对铺的赵建国最先坐起来,皱着眉说:“你看见啥了?”
我说不清,只反复说有人在里面,还有声音。赵建国下床穿鞋,说你别吓唬人,咱一起去看看。老周拽了他一下,说别去,今晚不对劲。
可赵建国胆子大,嘴上不信邪,还是拿起手电往外走。我和老周也只好跟着。
那会儿走廊外头更黑了,云把月亮完全遮住,四周一丝风都没有。我们三个人走到旱厕门口,赵建国先拿手电往里照了一下。
坑是空的。
里面什么人都没有,只有两块木板、一截断扫帚,还有地上几滴不知道是水还是别的什么,发着一点暗光。那手电光一晃过去,我却看见坑墙上有一道很浅的手印,像是有人刚刚扶着墙爬起来。
赵建国也愣了一下,骂了句:“啥也没有啊。”
我正想说我真听见了,旱厕里忽然“啪”地一声,木板自己合上了。
那一下特别响,像有人从里面猛地拍了一掌。
我们三个人同时后退了一步。赵建国脸色终于变了,手电晃得厉害。我听见老周在旁边小声说:“回去,回去。”
回到宿舍以后,我一夜没睡好。半梦半醒间,总觉得有人在我床边站着。我能听见那种很轻的呼吸声,不粗,也不急,就在耳朵边上一下一下地吹。等我猛地睁眼,床边又空了,只剩窗外那一点泛白的天光。
真正怪的,是第二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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