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在伦敦北边一家旧书档案馆做翻译，活儿很杂，主要是给几份十九世纪的验尸报告和地方报纸做整理。那类旧纸一翻开，先闻到的不是墨味，是一股干掉的潮气，像地下室里放久了的旧布。许多案卷都提到同一种怪事，英文里写得很克制，叫“spontaneous combustion”，直译过来，就是人体自燃。
起初我不信。人怎么可能好端端地在屋里烧起来，偏偏屋子、桌椅、窗帘却没怎么着火？可档案里一份份记录摆在那儿，字迹、日期、验尸人签名都很清楚。更怪的是，记录里提到的死者，体型大多偏胖，很多还是独居老人，或者长期卧床、少出门的人。老馆员把这些卷宗往我桌上一放，低声说过一句：“这种事，最怕的是夜里屋里太静，人又太满。”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只把一盏台灯拧低了些。黄光照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蜡。
我后来真正记住这句话，是因为玛格丽特太太。
她住在一幢维多利亚时代的老公寓里，三楼朝后，窗外能看见一截铁桥和运河。楼里的人都认得她，胖，矮，走路时要扶着扶手，一步一喘。她年轻时做过糕点师，后来丈夫死了，就一个人守着那间屋，白天窗帘也总拉着，只在黄昏的时候开一线窗，给自己点一支烟，或者煮一壶很甜的茶。
据说她有个怪习惯，冬天也不让壁炉全熄，总留一小点火星。邻居劝过她，老太太摆摆手，说屋里潮，留点暖气，人不散。
那天晚上，楼里几个住户都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煤烟，也不是烧塑料，更像肉皮在锅里慢慢煎开的味道，混着一点蜡烛烧尽后的甜腻。住在她楼下的年轻护士先听见天花板里有轻微的噼啪声，像指甲在剥落什么。她起初以为是老房子热胀冷缩，直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浓得人胸口发闷，才敲门上楼去看。
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时，整个房间安静得可怕。窗帘半拉着，壁炉里只剩几星红灰，桌上的茶还温着，椅子倒在一旁。玛格丽特太太不在床上，也不在厨房。护士往里走了两步，脚底忽然踩到一层发脆的黑东西，低头一看，嗓子眼一下像被什么堵住了。
人是在扶手椅旁边找到的。
不是常见的烧焦尸体，更像一小堆蜷缩过的灰，边缘却还挂着一点没有烧透的布料和首饰金属。最怪的是，房间别处几乎没怎么烧坏，桌布只是焦了一角，墙纸也没完全起火，只有椅子底下和地毯上留下了一圈油亮的黑痕，像有一盏看不见的火灯，贴着地面自己烧完了。
第二天，警察和验尸官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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