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火、雷雨、路灯与戒指
后来她跟我说,其实那天在新干线站台见到我第一面的时候,她觉得我长得比她想象中要“老”。不是老气,是太稳了,不像个同年龄的男生。我那时候没怎么搭话,她还觉得我有点冷漠。其实我那是紧张,翻译器握在手里,手心都在冒汗。但我习惯了面上不露出来,所以看起来就有点像那种“见过世面”的人。其实哪有什么世面,我就只是胆子大,加上脸皮厚。
后来在京都住下来以后,我才慢慢摸清楚她的脾气。她不像有些日本女孩那么有距离感。她笑起来很开,很放松,偶尔说错一个中文词,会自己气鼓鼓地纠正半天。她爸爸是深圳人,她从小在家里听过不少中文,所以她的中国话虽然带点奇怪的口音,但表达很直接。
到了夏天快过完的时候,京都下了一场很大很大的雨。
那天晚上雷打得特别响,我在房间里躺着,半睡半醒。忽然听到门被推开了,她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站在门口。
“外面很吵,”她说,“我睡不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没等我说话,她就自己走进来了。
“你能不能抱我一下?”
我当时有点愣住。不是不想,是没反应过来。她也没等我回答,走到床边,坐下来,然后整个人缩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不是香水,就是那种很干净的气息。她整个人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夜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但怀里是暖的。她慢慢地呼吸就变平了,睡着了。
我抱着她,一动不敢动,怕一动就把她惊醒了。外面还在打雷,但她在我怀里好像一点也不怕了。我就这样抱着她,一直到外面的雨声变小,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早上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我的房间里,瞬间脸就红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揪着被子不撒手,嘴里支支吾吾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跑回去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
那个夏天除了雷雨夜,还有很多细碎的、热烘烘的画面。有一天下午特别热,我跟她走在京都的街道上。路边的柏油被晒得发软,蝉鸣声大得盖过了远处的车流声。我们去便利店买了两杯冰淇淋,我的是香草味,她的是抹茶味的。
她吃得比我快。我还在慢慢挖着杯底的脆皮,她已经把空杯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特别精准的、装出来的无辜。
“我想吃冰淇淋。”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大半杯的香草球:“你刚才不是吃完了吗?”
“吃完了也可以再吃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然后她没等我反应过来,就直接伸手过来,从我手里拿走了那杯冰淇淋,低头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之后,她抬起头,把冰淇淋递回我手里,嘴角沾了一点奶油,然后非常郑重地说了一句:“谢谢。”
说完还笑了一下,露出那种特别显眼的白牙,亮晶晶的。
我拿着被咬了一口的冰淇淋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她走得不快,脚步轻快,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伟大的事情。
吃完冰淇淋之后,我们继续走了一段路。太阳越来越烈,路边树荫都挡不住热意。她带我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河边有几棵老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旧长椅,木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
我们坐下来,我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随手放在长椅中间的缝隙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问我:“我想喝一点进口水,行不行?”
我当时没多想,随口说了一句:“行啊。”
我刚说完,她就把脸凑过来了。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不是真的要喝水,是想借着“喝饮料”这个借口,达到某个她早就想好的目的。
但我没让她得逞。在她快要碰到我之前,我伸手,顺着她的后脖子稳稳地捏住。不重,但足够让她停住。我稍稍用力,把她的头往旁边带了一下,轻声说:“吐出来。”
她没来得及反应,下意识地“呸”了一声,把嘴里那口水吐到了旁边的草地上。然后她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我,脸上带着那种“你怎么又这样”的表情。
我笑了一下,松开手,把水瓶重新拧紧:“你说你想喝饮料,没说你想用这种方式喝。”
她鼓着腮帮子,看了我好一会儿,最后没忍住,自己也笑了一下。她往长椅靠背上一倒,抬头看着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说了一句:“你真没意思。”顿了一下,她又接了一句:“但是还行。”
那天的阳光透过树梢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点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表情。
那件事过去之后,我们之间的相处方式变得越来越自然。经常是我一个人出去逛街买东西,她在家等我。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她出门接我,我们在半路上走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已经亮了。我随口说了一句:“唉,好冷啊,我想回家了。”
结果她突然停下来,看着我说:“不行。”
我说:“为啥呀?”
她没说话,但脸有点红了,是那种在路灯下能看出来的红。
然后她突然踮起脚尖,嘟起了嘴,朝我凑过来。意思很明显——她想亲我。
我当时没躲,也没顺势亲上去。我笑了笑,抬起手,用手掌轻轻贴着她的脸,把她的头慢慢转了回去。
我说:“你这个色女,赶紧回家吧。”
她被我推开之后,没有生气,而是鼓着腮帮子,气呼呼地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着我,说了一句:“嗯!我下次一定会让你亲我的!”
说完她转身,乖乖地走在我旁边,跟我一起回家了。
那一天是2025年,具体几月份我有点记不清了。但我记得路灯很亮,她鼓着腮帮子往前走的样子,和她那句“下次一定会让你亲我的”,我一直都记得。
今年夏天,我又去了大阪看花火大会。
这一次,我没有让她挤在人群里。我提前找好了一个高处,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站在那里,能看见整条河和远处的夜空。
烟花炸开的时候,她开心得像个小孩,仰着头看。火光照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然后我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天野濑美。”
她听到我喊她,转过头来看我。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我从背后拿出了一束白色的花,递到她面前。
她看到花,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哇,谢谢!”
但我没有松手。我从口袋里,又掏出了另一样东西——一枚戒指。
戒指不大,上面镶着一颗像水晶一样的石头。不贵,大概是五六万日元的样子,是一个学生能存下来的钱买得起的。但我不确定它值不值,我只想把它交到她手上。
她看到戒指的那一刻,直接愣住了。然后她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真的送给我吗?”
我当时脑子有点空,心跳得很快。我看着她,把那枚戒指往前递了递。然后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说了一句:
“濑美,如果长大了……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没有犹豫。
她点了点头,说:“我愿意。”
然后她把手伸出来。我把那枚戒指慢慢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
戴好之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小小的戒指。然后她抬起头,抱住了我。很紧的拥抱,烟花还在天上炸开,一下一下的。
我们就这么站在高处,抱着,看了很久很久。
后来烟花放完了,我们慢慢走下来,回到了大街上。街上的人潮还在流动,烟花虽然没有了大朵的,但还有一些零星的烟火在夜空里亮着。
她就那样走在我旁边,戴着那枚戒指,偶尔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然后她抬起头,笑着对我说:“下次花火大会,我们还来这里好不好?”
我说:“好。”
那是我这辈子度过的最好的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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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16岁少年的中日漂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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