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 云涯社区

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十章 摆摊烟火

一九八一年的川西春风,不是寻常风月的温柔缱绻,是劈开旧时代冰封、唤醒民间生机的锋利利刃。风掠过旌城千里平畴,碾碎残冬冻土,摇醒阡陌新绿,更吹散了禁锢乡土十数年的沉闷桎梏。南海风起,举国革新,计划经济的铁壁层层松动,人民公社的固化壁垒轰然瓦解,那些年风声鹤唳的“投机倒把”罪名、令人闻之色变的“资本主义尾巴”,彻底沦为过往尘埃。压抑半生的市井烟火,终于挣脱政令枷锁,在巴蜀乡野肆意蔓延、蓬勃生长。

时代的更迭,从不是空洞的史书笔墨,而是落地乡土的具象变迁。一九八〇年暮秋,双桥公社悬挂数十年的木质牌匾轰然摘下,沉闷的木响是旧岁月落幕的挽歌;崭新的“双桥乡人民政府”牌匾温润落地,笔墨崭新、风骨清正,宣告川西乡村彻底告别集体劳作、公分统配的刻板岁月。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深耕沃土,农户手握土地经营权,春耕秋收、盈余支配皆由己身,千千万万底层农人,终于迎来凭手艺谋生、靠劳作立身的光明年岁。

春风遍拂双桥乡,市井节律循百年民俗重启生机。这片川西腹地的古老乡场,恪守农历二、五、八的赶集时序,代代相传、雷打不动,是十里八乡物资互通、人情往来、烟火汇聚的核心枢纽。每逢集日,天未破曙,四乡邻里便踏露启程,肩挑竹筐、背负布囊,蜿蜒乡道上人影绰绰、步履匆匆,将山野物产、农家干货、手工器物尽数汇聚狭长老街,铺展成一幅鲜活滚烫、烟火氤氲的八十年代川西市井长卷。

天光破晓,晨雾散尽,老街彻底苏醒。带露的青蔬青翠欲滴,散养的鸡鸭扑腾鲜活,土法腌制的酱菜香气漫溢,手工织造的粗布纹理质朴,犁耙农具结实耐用,粗粮杂货琳琅满目。川西方言的吆喝声温润嘹亮、此起彼伏,邻里讨价还价的笑语淳朴温热,板车轱辘碾过黄泥路的咕噜声、孩童追逐的嬉闹声、牲畜轻鸣的细碎声响交织相融,错落成时代复苏最动人的乐章。新旧风貌在此交融:中山装干部步履沉稳巡查市集,布衣农人负重穿梭奔走,行商小贩沿街叫卖,市井百态尽数铺展,精准描摹出改革开放初期,乡土中国百业回暖、民生向上的壮阔气象。

时代洪流浩荡向前,有人乘风而起、借势得利,有人随波逐流、安稳度日,唯有王家的烟火,在春风回暖的世间,仍在清贫绝境里苦苦扎根、艰难突围。一九八一年春,王德厚归家未满一年,前科的枷锁仍牢牢箍着他的前路,他勤恳隐忍、昼夜劳作,却始终被隔绝在时代红利之外,无法入公社务工、无法谋正式营生,只能靠一身竹编手艺、一身蛮力苦工,挣取微薄碎银。这份零星收入,杯水车薪,终究撑不起八口之家的生计重担。

七个双胞胎孩童堪堪两岁,褪去襁褓懵懂,步入最耗钱粮、最需照拂的年岁。七张稚口日日待哺,七身衣物岁岁需添,尿布粗粮、辅食零用、鞋袜衣衫,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开销,层层叠叠压在清贫的家门之上。王德厚日日早出晚归、不眠不休,编竹修院、打零工贴补家用,脊背愈发力佝偻,眉眼愈发沧桑,可他从不叫苦、从不抱怨,只将所有愧疚与无力,尽数化作沉默的劳作。夜里煤油灯影摇曳,他指尖翻飞编织竹器,余光总悄悄落在身旁纳缝的妻子身上,满心疼惜却无从言说——他归来了,却依旧让妻子独自扛着家、熬着苦,这份亏欠,重逾千斤。

从前母卿尚能靠着自留地刨食、邻里零星帮衬、日夜省俭,勉强熬过孩子们的婴儿期,守住一家温饱底线。可孩童渐长、开销倍增,坐吃山空的清贫彻底失衡,仅凭薄田收成与丈夫零散苦力,再也撑不起阖家生计。乡邻皆叹母卿命苦,守着七个“吞金兽”,丈夫身负污名、谋生受限,这辈子注定劳碌无休、难有出头之日。世人只看见她人前负重奔波、满面风霜,看见王家日渐窘迫的光景,却无人窥见这对夫妻深夜灯下的相守隐忍,无人读懂他们绝境相依、彼此支撑的赤诚。

无人知晓,无数个夜深人静的夜晚,待七子沉沉安睡,小院归于静谧,夫妻二人相对枯坐、灯下无言。王德厚默默将白日挣得的零碎毛票,一张张理平、叠整,小心翼翼交到母卿手中,指尖粗糙温热,带着竹木与泥土的烟火质感;母卿细细清点收纳,抬眸望向丈夫疲惫沧桑的眉眼,眼底无半分埋怨,只有历经风雨的通透与温柔。两人话不多,却心意相通:他尽全力负重,她尽全力谋生,夫妻同心,便无熬不过的绝境。

母卿骨血里的川西韧劲,从不认命、不服穷、不怯苦难。她深知,丈夫身负前科桎梏,已然拼尽所有,家中困境,唯有自己挺身而出、破局求生。世道回暖、市集放开,便是绝境翻盘的唯一生路。几番深夜盘算、反复斟酌,结合家中实情与乡土禀赋,她最终笃定了前路——赶集摆摊,凭本土腌酿手艺、农家原生物产,无本谋生、清白养家,为丈夫减负,为七子托底,为破败的小家挣一抹烟火微光。

这是最底层、最踏实、也最艰辛的生路,无本钱、无靠山、无捷径,唯有汗水与匠心加持。巴蜀川西,自古有“无酸不下饭、无酱不成席”的民俗底蕴,腌菜酿酱是代代传承的乡土技艺,顺应天时、依托水土,耐储存、易售卖、不受时节桎梏,是最适配贫民起家的营生。母卿深得乡俗精髓,经秋晒冬酿、日夜翻拌,腌制的豆瓣酱红亮油润、酱香醇厚,封存的酸菜爽脆干净、色泽清亮;自留地无化肥农药的时蔬鲜嫩天然,鸡圈散养的土鸡蛋圆润饱满、品质上乘。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纯苦力、零成本的农家好物,是她熬过无数晨昏、悉心打理的生计底气。

自此,双桥乡的拂晓,永远被王家老宅的一盏油灯率先点亮。春夜料峭、星月未沉,四野沉寂、露重霜寒,全村尚在酣眠入梦,唯有那一抹微弱灯火,刺破沉沉夜色,是绝境里最坚定的希望。母卿敛声起身,唯恐动静惊扰稚童,轻手轻脚生火、洗漱、规整货品。王德厚亦是彻夜警醒,妻子一动,他便随之起身,默默搭手帮忙:分拣菜筐、密封酱罐、捆绑背带、检查拖架,无言分担着凌晨的琐碎劳碌。

夫妻二人,一静一动、一柔一韧,在昏黄灯影里默契相守。他昨夜编至深夜的竹筐细密规整、承重扎实,专为摆摊驮货所用;她连夜检视的货品干干净净、品类齐整,皆是匠心所得。两年风雨离散、岁月磋磨,他们早已褪去年少热烈,将夫妻情爱熬成了烟火里的彼此托底、苦难中的并肩相守。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温情缱绻,唯有晨起暮落的默默分担、绝境深处的双向奔赴,这份根植于烟火苦难的深情,远比世间浮华情爱更真挚、更绵长。

摆摊最大的绝境,从不是早起贪黑的肉身辛劳,而是七子无人照看的两难困局。两岁孩童寸步不离、须臾难离,托付邻里终非长久之计。万般求索之下,母卿凭借聪慧韧劲,缝制七条宽厚结实的粗布背带,改制出专属的竹制拖架;而王德厚趁着雨夜无活、灯下闲暇,细细打磨拖架边角、加固承重接口,一遍遍试力修整,唯恐磨伤孩子、拖累妻子。夫妻合力摸索出的“带娃摆摊法”,成了双桥集市独一无二、震撼人心的乡土风景。

每逢集日,母卿单薄的身躯,便成了七子最安稳的港湾。胸前抱一、后背捆一、双臂挎二,剩余三子稳稳固定在加固竹架之上,七个孩童挤挤挨挨、乖巧安分,白白胖胖、眉眼清秀,全然不见穷苦人家的孱弱枯黄,皆是母卿悉心抚育、丈夫默默兜底的最好见证。王德厚每次目送妻子负重启程,看着那身挂七子、肩挑重担的单薄身影踏露而行,立于院门槐下,眼底满是酸涩疼惜,满心愧疚却无从消解,只能在无人的晨昏,加倍劳作、默默打理家事,守好后方烟火。

晨雾漫野、晓色微开,黄泥乡道蜿蜒向街。母卿脊背挺拔、步履沉稳,负重穿梭在春日青绿与朦胧晓雾之间,单薄却坚韧、孤寂却滚烫的身影,定格成八十年代旌城乡村最动人的烟火画卷。入市之后,往来行人、常驻商贩无不驻足侧目,昔日的嘲讽轻视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敬佩与真切心疼。淳朴乡邻心知肚明,这一户人家,男人蒙冤负重、女人坚韧撑家,夫妻二人各自拼尽全力,在泥泞苦难里死死托举着七个孩子、守着一个濒临破碎的家,这份风骨,远超寻常人家。

面对众人的怜悯热议、善意帮扶,母卿始终不卑不亢、坦荡从容。她从不卖惨博怜、不求人情恩惠,摆摊营生,明码标价、童叟无欺,每一分收入都是晨起暮落的血汗所得、清白立身的劳作回报。王德厚亦是如此,白日闭门劳作、深耕手艺,从不随众赶集闲谈、不博旁人同情,夫妻二人一内一外、一主一辅,守得住本心、耐得住清贫、扛得住苦难,在市井烟火里稳稳扎根。

可市井谋生,从来风波暗涌、人心难测。新时代的烟火回暖里,藏着最赤裸的人性贪鄙与同行倾轧。双桥集市的老牌摊贩盘踞多年、抱团排外,见母卿货品优质、定价公道、乡邻缘好、生意日渐红火,顿时心生狭隘嫉妒,层层刁难、步步排挤,恶意风波接踵而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先是恶意抢占摊位。商贩们每日提前入市,蛮横霸占母卿常年落脚的边角空位,断她稳定营生之地。初遇刁难那日,晨雾未散、人流渐涌,母卿怀抱幼子、身挂数童,挑着沉甸甸的货品立在闹市中央,进退维谷、手足无措。怀中稚童懵懂啼哭,周遭路人议论纷纷,蛮横摊贩步步紧逼、言辞刻薄,万般委屈酸涩涌上心头,眼底湿热翻涌。可她低头望见孩子们纯真依赖的眼眸,瞬间压下所有脆弱,不言不语、不争不吵,默默挑担退让,迁至集市最偏僻冷清的角落,从头规整摊位、安稳营生。

退让是格局,隐忍是本心,却换不来市井安宁。一众摊贩见她性情温和、看似柔弱,愈发嚣张跋扈、肆无忌惮,暗中谋划阴私诡计,妄图彻底击碎她的谋生之路、断绝王家生机。那日集市散场、暮色沉沉,人潮散尽、四下无人,作恶摊贩趁夜色掩护,偷偷溜至母卿摊位,在豆瓣酱罐中掺入细沙尘土,在酸菜筐里混入腐叶烂梗,手段卑劣、用心歹毒,只为毁她货品、败她口碑,将这对苦命夫妻的绝境逼至极致。

这场暗处的恶意陷害,无人知晓、无迹可寻,成了悬在王家头顶的灭顶之灾。次日正午,集市人流鼎盛、烟火最盛,一位熟识老街坊如常选购酸菜,入口粗糙含沙、口感怪异,当即当众质问、面露愠色。流言瞬间炸响、肆意蔓延,围观人群层层聚拢、非议四起,众人不明真相,纷纷指责母卿利欲熏心、以次充好、辜负信任。一时之间,她深陷百口莫辩的绝境,数年清白立身的口碑、全家赖以存活的生计,濒临崩塌。

绝境关头,母卿方寸不乱、从容笃定。她先温柔安抚所有孩童,一一安顿妥当,再坦然起身,尽数掀开酱罐菜筐遮盖,将所有货品展露在朗朗天光之下,接受全场审视查验。澄澈日光之下,亲手腌制的酱料红亮细腻、无一丝杂质,悉心晾晒的酸菜干爽脆嫩、无半点腐坏,件件干净本分、品质上乘,无可挑剔、无可指摘。

随后,她抬眸平视众人,声音温和清亮、字字铿锵:“我夫妻二人,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谋生。丈夫蒙冤归来,从不敢行差踏错;我摆摊养家,凭双手劳作换碎银,只求清白立身、抚育七子。今日货品有异,绝非我之所为。世道谋生不易,大家各有难处,本该相互成全,何苦暗中拆台、断人活路?”

寥寥数语,通透坦荡、有理有节、格局尽显。围观乡邻常年混迹市集,深谙同行倾轧门道,瞬间识破这场卑劣陷害。众人纷纷仗义发声、出言力挺,怒斥作恶摊贩心胸狭隘、欺凌孤弱。那名暗中使坏的摊贩颜面尽失、无地自容,在众人的斥责声中仓皇收摊、狼狈离场,自此彻底收敛恶意,再不敢招惹分毫。

一场足以倾覆全家生计的市井浩劫,被母卿的格局与风骨从容化解。风波落幕,集市众人愈发敬佩王家夫妻的踏实本分、坦荡正直,此后人人优先光顾她的摊位,情愿多绕远路、多候片刻,只求一份货真价实、清白地道的农家好物。恶意风波淬炼了心性、稳固了口碑、红火了生计,风雨过后,王家的摆摊之路,彻底拨开迷雾、迎来坦途。

自此,四季轮转、朝暮深耕,夫妻二人同心协力、共渡烟火岁月。白日母卿赶集摆摊、市井谋生,王德厚留守家中、打理后方,修缮屋舍、清扫圈舍、管护鱼塘、打磨竹器,将家中里外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家事拖累妻子分毫;日暮母卿踏月而归,王德厚必早早立在院中古槐树下等候,接过她肩头重担、卸下她满身疲惫,温水擦身、热饭温茶,用最朴素的陪伴,温柔治愈她一日的风尘劳碌。

无人知晓,无数个温柔静夜,待七子安睡、庭院沉寂,灯火摇曳的陋室之中,是他们历经风雨后最绵长治愈的夫妻温情。没有轰轰烈烈的缱绻,只有历经离散的珍惜、饱经苦难的懂得。他懂她孤身撑家的不易,她知他身负污名的愧疚,两人彼此包容、彼此救赎,将岁月风霜熬成烟火温柔,将清贫绝境过成安稳可期。这份根植于苦难、沉淀于相守的情爱,高雅纯粹、厚重绵长,胜过世间万千浮华情爱,是底层夫妻最动人的人间圆满。

七个稚童自幼亲历父母谋生不易、人间冷暖,早早褪去稚气懵懂、任性娇蛮,在烟火苦难中悄然成长、温润蜕变。老大王丰收沉稳懂事,日日帮父母规整货品、照看弟妹、分担琐碎;老二王长河机灵通透,学着待客应答、温和揽客;老四王国学沉静内敛,静坐摊前阅尽市井百态、沉淀心性格局;三个女儿软糯乖巧、安静相伴,最小的春凤紧随兄长身后,懂事贴心、从不添乱。七个孩子,在父母的坚韧与善良浸润下,长成了清贫岁月里最明媚的希望。

春日踏露摘蔬,夏日管护菜畦,秋日腌酱储干,冬日囤蛋整货,四季循环、生生不息。母卿摆摊所得的微薄收入,虽难大富大贵,却彻底填补了家中生计缺口,让七子衣食无忧、稳步成长,让破败老宅重燃烟火、褪去寒凉,让王德厚悬悬数年的心,终于落地安稳。

夜深星河垂落、月色温柔,古槐枝叶婆娑、晚风簌簌。母卿独坐灯下,细细清点一日零碎收入,一张张纸币硬币,浸满汗水、带着温度,是全家的底气与希望。王德厚静静陪坐一旁,手中竹篾翻飞,灯下无言相伴,岁月安然妥帖。

母卿抬眸望向窗外浓夜色、老槐树,轻声呢喃,温柔却坚定:“德厚,日子慢慢好起来了,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家,都会越来越好。”

王德厚抬眼望向妻子沧桑温柔的眉眼,眼底热泪温热,重重点头,声音低沉厚重:“有你在,有家在,有孩子们在,往后岁岁年年,风雨我来扛,余生我来补。”

一九八一年的双桥市井,烟火寻常、岁月平凡,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风骨。王德厚与母卿,一对饱经风雨的平凡夫妻,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里,不逐浮华、不贪捷径,以劳作立身、以坚韧渡难、以同心撑家。丈夫守得住本心、扛得住愧疚、托得住后方,妻子熬得过清贫、经得住风波、撑得起前程。他们于绝境中扎根,于烟火中重生,让破碎的小家向阳而生、逆风翻盘,在八十年代的乡土长卷里,书写出平凡人最滚烫、最坚韧、最圆满的岁月华章。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0 0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