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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土魂·军旅魄·秦腔骨 ―――韩怀仁文学艺术的三重变奏与精神图景

袁竹


三秦厚土,雄踞华夏腹地,承秦岭之巍峨,揽黄河之奔涌,蓄千年秦风唐韵,育百世文脉风骨。在中国当代文学的浩瀚星河中,陕西作家群始终是一抹沉实厚重、气韵独绝的璀璨底色。他们以大地为纸、以岁月为墨、以风骨为笔,扎根黄土肌理,洞悉人间百态,书写着中华民族最质朴、最坚韧、最鲜活的精神密码。从柳青《创业史》里乡土变革的滚烫初心,到路遥《平凡的世界》中普通人的生命突围;从陈忠实《白鹿原》里关中大地的百年沧桑,到贾平凹《秦腔》中乡土文明的温柔挽歌,一代代陕派文人赓续现实主义文脉,深耕乡土精神沃土,让黄土地的呼吸、烟火人间的温度、民族文化的根脉,在文字中生生不息、久久回响。

在这支薪火相传、风骨卓然的文学方阵中,韩怀仁是一位身份多元却精神整全、跨界深耕却初心纯粹的独特范式。他是享受正军级少将待遇(技术四级、文职二级)的军校名师,深耕军旅讲坛数十载,以文育人、以艺铸魂;是乡土执笔人,扎根蓝田厚土,以文字刻录关中民间烟火与岁月沧桑;是红学研究学者,沉潜古典文脉,洞悉传统文学的精神肌理;是秦腔非遗守护者,以一腔秦风古调,传承西北大地的雄浑气韵;更是陈忠实先生惺惺相惜的文坛知己,穿梭于乡土民间与军旅体制、古典文脉与当代创作之间,成为黄土文明与军旅精神、传统艺术与现代人文的双向摆渡者。

多重身份从未在他身上形成割裂的碎片,反而如同天地三原色,交融共生、层层递进,淬炼出独一无二的精神谱系:黄土铸其魂,扎根大地,锚定生命本源;军旅砺其魄,开阔格局,涵养家国胸襟;秦腔立其骨,激荡气韵,充盈精神风骨。三者互为肌理、彼此滋养、深度共生,打破了乡土与军旅、文人与军人、传统与现代的边界壁垒,构筑起刚柔并济、知行合一的整全文化人格。在精神碎片化、审美同质化、价值浅表化的当代语境中,韩怀仁的文学艺术实践,不仅是个人创作的深耕笃行,更是一份稀缺的精神范本、一次深刻的文化启示。

本文以“三色交响、三重变奏”为核心脉络,跳出传统人物评论的线性叙事桎梏,以意境为骨、哲思为魂、文本为基,多维解构韩怀仁文学艺术世界的精神内核与美学特质,探寻其跨界创作的内在逻辑,解读其在时代洪流中坚守本心、深耕文脉、守护风骨的生命实践,为当代文学创作与人格建构提供深刻参照。

第一重变奏:黄土为根,大地铸魂——根植乡土的民间史诗与生命底色

一、蓝田厚土:镌刻生命最初的地理诗性与精神胎记

一方水土养一方文脉,一片厚土塑一世风骨。文脉的生长,从来离不开大地的滋养;人格的底色,终究镌刻着故土的印记。1953年,韩怀仁诞生于秦岭北麓、灞水之滨的蓝田农家院落。这片被《汉书·地理志》盛赞“美玉所出”的灵秀之地,坐拥山水形胜,沉淀千年文脉,兼具南北气韵、刚柔之质:北倚骊山苍翠叠嶂,南枕秦岭万仞巍峨,灞、滋二水蜿蜒交汇、东流赴渭,群山环抱、碧水萦绕,山川的雄峻与流水的温婉、玉石的温润与磐石的坚劲,交融成独属于蓝田的地理气质与文化基因。

这片土地,自古便浸润诗性风骨,承载文人情怀。王维隐居辋川,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写尽蓝田山水的澄澈空灵、静谧悠远;韩愈贬谪途经蓝关,以“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抒尽人生的苍茫沉郁、家国忧思。山水诗意与人间烟火、岁月沧桑与人文风骨,在蓝田的黄土沟壑间交织沉淀,化作无声的文化滋养,浸润着每一个生于斯、长于斯的灵魂。韩怀仁的童年与少年时光,便在这片诗性与苦难共生、温柔与坚韧并存的土地上缓缓铺展,完成了生命最初的人文启蒙与精神塑形。

乡土记忆,是作家一生创作的精神原乡,是刻入骨髓、融入血脉的永恒胎记。韩怀仁的文学底色,自始至终都是蓝田黄土的质朴与厚重。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岁月风霜,为他的童年镌刻下最真实的人间肌理:荒年里野菜的清苦回甘、黄土窑洞里摇曳的煤油灯影、麦场上父辈躬身耕耘的汗湿背影、老碗会上关中汉子吼唱秦腔的激昂模样、黄土小路蜿蜒曲折的苍茫景致……这些细碎而鲜活的人间图景,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华丽的修饰,如同蓝田美玉内里天然流转的纹理,深嵌于他的精神肌理,成为他日后所有文学创作的源头活水。

他曾以极尽温柔又饱含深情的笔触描摹故土:“那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像母亲纳鞋底的麻绳,一头拴着窑洞的炊烟,一头伸向看不见的远方。”极简的文字,勾勒出极具画面感的乡土意境,将黄土小路、窑洞炊烟、远方期许融为一体,把故土化作母亲般的温情意象,精准道出人与土地之间脐带相连、血脉相依、生死共生的精神羁绊。在他的文字里,黄土不再是冰冷的地理载体,而是有温度、有情感、有风骨、有灵魂的生命母体,是安放乡愁、滋养初心、淬炼人格的精神沃土。

1972年冬,十九岁的韩怀仁身着戎装,告别蓝田的黄土小径、窑洞炊烟,奔赴辽阔苍茫的军旅天地。这场远行,是地理空间的出走,是青春理想的奔赴,更是精神维度的沉淀与归巢。此后四十余年,纵使身驻军营、讲台育人、深耕艺坛,走过千山万水、历经风雨沧桑,蓝田的黄土风骨、关中的烟火人间、故土的人文温度,从未远离。那些深埋心底的乡土记忆,在岁月沉淀中愈发澄澈、愈发厚重,一次次在他的散文、小说、戏曲研究中苏醒、生长、绽放,成为他文学创作永不枯竭的精神源泉。乡土之根,始终牢牢扎根大地,让他纵使身处繁华喧嚣、历经世事沉浮,依然保有黄土般的笃实纯粹、质朴坚韧。

二、《大虬》千古:章回新韵里的民间中国与乡土史诗

若说故土记忆是韩怀仁文学创作的涓涓细流,那么长篇小说《大虬》便是其深耕乡土、回望民间、书写时代的浩瀚江海。2009年,五十六万字的鸿篇巨制《大虬》由太白文艺出版社重磅推出,在当代文坛掀起持久涟漪。在先锋叙事泛滥、碎片化书写盛行、乡土叙事逐渐浅表化的时代语境下,这部坚守传统、深耕民间、扎根大地的长篇力作,如同一块沉潜厚土、温润通透的蓝田古玉,以厚重的历史质感、鲜活的民间图景、独特的叙事美学,刷新了新世纪关中乡土叙事的精神高度。

《大虬》最具革新意义与美学价值的特质,在于对古典章回体叙事的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打破了“旧形式=复古守旧”的认知桎梏,实现了“旧壳藏新魂、古体写今情”的艺术突破。当代文坛长期沉溺于西方叙事技巧的模仿与实验,很多创作者盲目追逐先锋潮流,疏离了中国本土叙事传统与民间审美体系。而韩怀仁选择章回体叙事,绝非简单的文体复古、形式复刻,而是一场深思熟虑、自觉自信的文体建构,是对中国传统叙事美学的深度回归与现代重塑。

章回体特有的悬念铺陈、节奏张弛、场景切换、首尾呼应,天然承袭着中国千年民间说书艺术的口传文脉与审美惯性。“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的留白悬念,“正是风云骤起时,忽有波澜扑面来”的叙事转折,快慢相宜、张弛有度、层层递进、环环相生,让宏大的历史叙事与细碎的人间故事相得益彰。韩怀仁深谙传统文体的美学精髓,更洞悉现代小说的叙事内核,将古典章回的叙事框架与现代文学的人性思考、时代洞察、审美追求深度融合,以古体载今思,以旧瓶装新酒,让传统叙事形式摆脱时代桎梏,焕发全新的艺术生命力,形成独属于《大虬》的古典气韵、现代风骨、民间温度三重交融的叙事美学。

相较于形式创新,《大虬》的精神价值与思想深度更为动人,其核心突破在于以民间视角重构历史叙事,以平民视角解构时代洪流。过往的当代乡土叙事,多以宏大史观统领文本,以精英视角解读时代,历史的书写往往裹挟着意识形态的滤镜,普通人的命运常常被时代洪流遮蔽,民间的烟火气息、真实百态、道德肌理极易被简化、被消解。而《大虬》跳出宏大叙事的固有框架,摒弃高高在上的历史审判视角,将笔墨聚焦于关中乡村的寻常百姓,以细碎鲜活的民间日常、真实质朴的人性善恶、坚韧不屈的民间风骨,还原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七十年代中国乡村的社会变迁与时代阵痛。

小说以农民陈大虬与毕莲仙、罗英的情感羁绊为叙事主线,交织冯、陈两大家族的恩怨纠葛,串联起土地改革、饥荒岁月、社会变革等重大历史节点。在时代的狂飙巨浪中,没有完美的英雄、没有极致的善恶、没有绝对的对错,只有普通人在命运洪流中的挣扎与坚守、妥协与抗争、温柔与坦荡。每一个人物都是鲜活立体的生命个体,每一段故事都是真实可触的人间百态,每一次命运沉浮都是时代变迁的微观缩影。正如文学评论家雷达所言,《大虬》挣脱了意识形态叙事的束缚,褪去了文学创作的刻意修饰,呈现出“更直观、更本质的乡村社会历史和人际关系真实”,让被宏大叙事遮蔽的民间肌理、人间温情、乡土风骨,得以完整重现。

在人物塑造层面,主人公陈大虬的形象建构,是韩怀仁对当代文学人物谱系的重要贡献,填补了乡土叙事中“民间义士”的形象空白。他既不是传统革命文学中高大全的英雄范本,也不是现代派文学中叛逆虚无的反英雄形象,而是扎根关中厚土、集侠义风骨、民间智慧、质朴本心于一体的普通劳动者。半生风雨、半生沉浮,他始终坚守本心、守信重义、扶弱济贫、知恩图报,在世事动荡中守住人间正道,在人心浮躁中守住道德底线。

小说中“乱世藏银元、一诺守终身”的经典细节,道尽了关中百姓最纯粹、最厚重的精神密码。文革乱世,世道混乱、人心惶惶,陈大虬不顾个人安危,倾力守护对冯家的承诺,藏匿冯家银元,历经岁月浮沉、世事变迁,最终完好归还。一句朴素至极的“应人的事,就是搭上性命,也要说到做到”,寥寥数语,无华丽辞藻、无刻意抒情,却重逾千钧,浓缩了关中人一诺千金、守信如命、立身以德、处事以诚的民间道德准则,彰显出平凡小人物在时代风浪中最坚韧、最动人的精神风骨,亦是韩怀仁对乡土民间道德体系、人文精神内核的深度认同与极致推崇。

除此之外,《大虬》兼具极高的文学审美价值与文化人类学价值,是一部镌刻关中文脉、留存乡土文明的“民间百科全书”。韩怀仁深耕关中乡土数十载,熟稔这片土地的方言民俗、人情世故、风物节律、生活范式。在小说创作中,他摒弃方言猎奇式的刻意堆砌,自然融入“嫽扎咧”“谝闲传”等地道关中方言,精准描摹婚丧嫁娶、岁时节令、农耕劳作、饮食起居等传统民俗细节,全方位复刻上世纪关中乡村的生活原貌、人文风貌、精神气质。这些鲜活真实的乡土细节,不仅赋予文本浓郁的地域风情与烟火气息,更精准留存了正在消逝的乡土文明与民间文脉,让《大虬》超越普通乡土小说的创作维度,成为记录关中地域文化、保存民间文明记忆的珍贵文化志。

陈忠实先生对《大虬》的高度赞誉,是这部作品文学价值与精神分量的最佳佐证,亦是陕派文脉薪火相传的生动见证。2010年10月,第二炮兵工程学院专门举办《大虬》作品研讨会,深耕关中叙事、铸就《白鹿原》文学丰碑的陈忠实,专程亲临现场,耗时三日通读全文,全程潜心研读、字字斟酌,毫无文坛巨匠的倨傲姿态。在研讨会上,他以半小时的深度发言,直言这部作品带来的“强烈感动与深层震撼”,并从独特生命体验、鲜活人物形象、扎实语言功底三个维度,给予《大虬》极高的文学评价,盛赞其“完成了对关中乡村历史的一次深刻书写”。

从当代陕派文学谱系来看,《大虬》与《白鹿原》构成了关中乡土叙事的双子星座、双璧生辉,共同构筑起当代文学关中书写的精神高地。《白鹿原》以百年家族兴衰为载体,纵览时代风云、剖析民族秘史,格局宏阔、气势磅礴、厚重苍凉;《大虬》以个体命运浮沉为线索,聚焦民间烟火、体察人性微光、书写乡土温情,细腻真挚、温润厚重、直击人心。一宏阔、一细腻,一苍凉、一温暖,一观民族大局、一察民间本心,二者互补共生、彼此呼应,共同完整复刻了二十世纪关中大地的时代变迁、人文风骨与精神脉络,让陕派乡土文学的文脉根基愈发深厚、愈发绵长。

第二重变奏:军旅为骨,铁血砺魄——刚柔共生的军人风骨与文人襟怀

一、四十戎弦:军校讲坛上的双重守望与精神肖像

如果说乡土是韩怀仁生命的底色、精神的根系,那么军旅便是其人格的脊梁、格局的羽翼。四十余载戎装岁月,从青涩少年奔赴军营,到少将教授深耕讲坛,从普通士兵的淬火成长,到军旅名师的潜心深耕,军营的铁血风骨、军校的人文浸润、国防事业的家国担当,一点点淬炼其心性、开阔其格局、升华其情怀,让黄土滋养的质朴本心,叠加军旅锻造的刚毅风骨,形成扎根大地、胸怀家国,温润纯粹、铿锵有力的独特精神气质。

1981年,韩怀仁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中文系,自此扎根第二炮兵工程大学(现火箭军工程大学)讲坛数十年,深耕大学语文、军事写作等教学领域,以文育人、以艺铸魂、以德立身。数十年深耕不辍,他在教学科研、育人强军的道路上硕果累累、功勋卓著:获技术四级(正军)职务、文职二级(少将)军衔,斩获国家级教学成果一等奖、军队院校育才奖金奖,先后荣立三等功三次、二等功一次。诸多沉甸甸的荣誉头衔、功勋嘉奖,是他深耕军旅教育、践行强军使命的最佳见证,是体制对其专业能力、责任担当的高度认可。

但盛名加身、功勋在肩的韩怀仁,从未被身份头衔桎梏心性,从未被荣誉光环遮蔽本心。熟悉他的人皆言,他“最不像将军、最不像教授”。没有高阶将领的威严倨傲,没有名校教授的清高疏离,待人谦和、温润敦厚、笑容质朴、处事纯粹,举手投足间依旧是蓝田农家子弟的憨厚赤诚、质朴坦荡。这份难得的纯粹与通透,源于他深刻的精神自觉:荣誉是职业的勋章,而非人格的标签;头衔是时代的馈赠,而非本心的枷锁。纵使身居高位、名满文坛、艺坛,始终不忘来路、不改初心,以赤诚待人、以纯粹立身、以深情行文。

军旅生涯与讲坛深耕,双重淬炼、双向滋养,为韩怀仁的文学创作注入了全新的格局与深度,实现了乡土书写的格局升维与精神突围。乡土记忆赋予他的,是生命扎根大地的纵向深度,是烟火人间的温润底色、民间道义的精神根基;而军旅生涯赋予他的,是精神眺望山河的横向广度,是家国天下的宏大格局、铁血担当的精神脊梁。二者交融互补,让他的创作跳出乡土叙事的地域局限、乡愁桎梏,拥有了跨越山海、胸怀家国的开阔气象。

在驻守西北军营、深耕国防教育一线的历程中,他亲眼见证戈壁荒漠的辽阔苍茫、青藏高原的高寒壮阔,亲身经历军营训练的铁血严苛、国防将士的坚守奉献。哨所星河、戈壁风沙、导弹方阵、军营篝火、戍边战士的赤诚眼眸、练兵场上的铿锵身影,这些独属于军旅的壮阔意象、滚烫场景,构成了他创作中独树一帜的军旅叙事板块。他以文字为炬,书写军营的铁血担当,描摹戍边人的赤诚初心,记录国防事业的蓬勃发展,让文字既有黄土的温润厚重,又有军旅的雄浑壮阔。

数十年的教学生涯,则让他的创作完成了从感性抒怀到理性自觉的进阶蜕变。日复一日的文学教学、年复一年的文脉深耕,让他不断回望文学本源、叩问创作初心,持续思辨“何为文学、文学何为、文人何为”的精神命题。在反复的文本解读、文脉梳理、创作思辨中,他褪去自发写作的感性懵懂,拥有了自觉创作的理性深度,既能捕捉人间细碎的温情美好,也能洞察时代深层的精神内核,让文字兼具温度、力度、深度与厚度。

这份双向滋养的人生积淀,造就了韩怀仁军旅散文刚柔相济、文武共生、铁血含情、壮阔藏温的独特美学品格。书写军营,他不刻意美化苦难、不刻意拔高形象,真实描摹戈壁风沙“打在脸上像刀子”的凛冽严苛,直面戍边生涯的孤寂艰辛、军营训练的严苛艰苦;更善于在铁血苦寒中捕捉诗意微光,在孤寂坚守中发掘人性温暖,细致描摹战士围坐篝火、放声高歌时眼底闪烁的星光,记录铁血军营里最纯粹的信仰、最滚烫的赤诚、最温柔的情谊。

他的军旅书写,是铁马秋风与杏花春雨的完美交融,是家国大义与人间温情的双向奔赴。既有军人的雄浑壮阔、铿锵有力,又有文人的细腻敏感、温柔深情;既有国防事业的宏大格局、使命担当,又有个体生命的鲜活温度、内心丰盈。刚而不粗、柔而不弱、壮而不空、温而不靡,形成独属于他的中和之美、平衡之境,这正是其军旅文学无可替代的艺术魅力。

二、文武和合:双重身份的精神辩证与人格超越

纵观中国当代军旅文学发展史,军旅经历始终是作家创作的重要精神富矿。从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的赤诚礼赞,到徐怀中《西线轶事》的温情书写;从刘白羽散文的雄浑壮阔,到莫言早期创作的质朴厚重,一代代军旅作家以戎装阅历滋养文字风骨,以家国情怀淬炼文学品格,构筑起当代军旅文学的精神脉络。韩怀仁接续这一优良文脉,且实现了全新的突破与超越,其独特性在于:他打破了单一身份的桎梏,实现了军人、文人、教授、乡土赤子多重身份的高度融合、精神统一,构建出无分裂、无割裂、无偏颇的整全人格。

世俗认知中,军人与文人,是两组看似对立、难以兼容的身份范式:文人尚柔,重情思、重思辨、重内敛、重温润;军人尚刚,重实干、重担当、重果敢、重坚毅;文人深耕书斋、体察人心,军人奔赴山海、坚守使命。刚柔之别、知行之异、内外之分,让二者往往难以兼容、彼此割裂。但在韩怀仁身上,这种对立被完美消解,实现了极致的平衡与共生。

他兼具文人的敏锐深情、细腻思辨与军人的果敢坚毅、责任担当;既能静坐书斋、深耕文脉、品读经典、雕琢文字,沉潜于文学世界的浩瀚星河;亦能立足军营、坚守岗位、躬身实干、勇担使命,扎根于国防事业的壮阔征程。他落笔可写儿女情长、人间烟火、乡土温柔,放声可吼秦风古调、家国慷慨、山河壮阔;行文有文人的温润诗意,立身有军人的铮铮风骨。刚柔并济、文武和合、知行合一,让他的所有创作都拥有刚健含温情、细腻有力量的独特气质,摆脱了文风的单一偏颇,抵达了文学审美的中和之境。

更深层来看,军旅身份赋予韩怀仁的,不仅是文风的升华、格局的开阔,更是回望乡土、审视传统的全新精神视角。若无军旅生涯的淬炼、体制格局的开阔、现代视野的加持,其乡土书写或许只会停留于乡愁抒怀、风物描摹、民间记录的浅层维度。而四十余载戎装深耕,让他跳出乡土的地域局限,以更宏大、更现代、更辩证的视野回望故土、审视文脉。

在他的笔下,乡土文明与军旅文明、传统伦理与现代规范、民间道义与家国情怀、本土文脉与时代精神,不再是孤立割裂的个体存在,而是形成多维对话、双向赋能、彼此滋养的精神张力。他既看见乡土文明的质朴纯粹、坚韧厚重,也洞悉传统文脉的时代价值与创新空间;既认同民间道义的赤诚坦荡,也践行家国担当的宏大使命。这种跨文明、跨维度的辩证思考,让他的乡土书写彻底跳出浅层怀旧、单向抒情的桎梏,拥有了回望过往、关照当下、眺望未来的多维思想层次,兼具人文温度、时代深度与格局广度。

第三重变奏:秦腔为骨,秦风铸韵——古调新声里的文化乡愁与精神归源

一、一腔秦声:从童年乡愁到毕生使命的艺术升华

如果说文学是韩怀仁安身立命、深耕文脉的精神根基,军旅是其立身立业、担当家国的精神脊梁,那么秦腔,便是他穿越岁月烟尘、回归生命本源、安放精神乡愁的灵魂舟楫。在三秦大地,秦腔从来不是舞台上刻意雕琢的表演艺术,不是束之高阁的非遗标本,而是流淌在关中人血脉里的生命韵律,是融入西北人烟火日常的呼吸节奏,是黄土大地最本真、最雄浑、最深情的声音图腾。

韩怀仁与秦腔的缘分,始于蓝田故土的烟火童年,深于岁月沉淀的文化自觉,终于毕生坚守的文脉担当。幼时的蓝田乡村,无华丽舞台、无精致配乐,秦腔藏于烟火日常、流于山野阡陌:田间耕作的农人,休憩时随口哼唱几段,驱散劳作疲惫;婚丧嫁娶的宴席,锣鼓铿锵、唱腔嘹亮,承载人间悲欢;庙会集市的戏台,大戏连台、观者云集,延续民间文脉;老碗会的烟火席间,关中汉子端着粗瓷老碗、吼着激昂秦腔,释放心底热忱。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之间,雄浑苍凉、慷慨热烈的秦腔气韵,深深融入韩怀仁的血脉肌理,成为他灵魂深处最动人的精神底色。

纵使日后远赴军营、深耕讲坛、伏案著书,历经世事沉浮、走遍山河万里,故乡的秦腔古调始终在他心底回响,从未消散。年岁渐长、阅历渐深,他对秦腔的认知,从童年的耳濡目染、本能热爱,逐步升华为理性的审美认知、深刻的文化认同、自觉的文脉担当。在《漫话“秦腔热”》一文中,他以极具诗意与哲思的文字,精准解构秦腔的美学内核与精神价值:“秦腔是铁板铜琶歌大江东去式的豪迈艺术,笑能笑得河惊海动,哭能哭得地暗天黑。只有这雄狮怒吼、猛虎长啸一般既沉郁苍凉又乐观昂扬的秦腔,才能最深刻地表达大西北人民丰富多彩的内心世界,才能自然而然地与三秦大地这片雄浑厚重的土地构成和谐的壮美。”

这段文字,道尽秦腔独一无二的艺术张力与精神内核。秦腔之美,在于极致的辩证统一:沉郁苍凉,是黄土高原的岁月沧桑、人间苦难、岁月厚重;乐观昂扬,是西北人民的坚韧豁达、向阳而生、不屈风骨。大开大合、大悲大喜、大情大义、大刚大美,既藏着普通人的悲欢离合、烟火日常,亦载着三秦大地的千年文脉、精神风骨,是西北人民内心世界最鲜活、最直白、最深刻的声音化呈现。

基于这份深刻的认知与热爱,韩怀仁将秦腔从个人爱好、精神慰藉,升华为毕生坚守的文化使命。自1992年亮相陕西电视台《秦之声》栏目,登上大众艺术舞台以来,十余年间,他始终深耕秦腔艺术领域,潜心打磨唱腔、深耕传统剧目、传承秦风古韵。他演绎的《玉虎坠》《状元媒》等经典秦腔唱段,摒弃刻意的炫技雕琢,坚守质朴本真的艺术底色,唱腔醇厚饱满、声情并茂、气韵绵长,兼具烟火温度与艺术高度,以“淳朴真挚、浑然天成”的独特风格,征服了无数观众与专业从业者。

2006年,陕西音像出版社重磅推出《大校吼秦腔——韩怀仁唱腔选集》光碟,将一位军旅文人的秦腔风骨、艺术气韵永久留存。专业戏曲从业者曾评价其唱腔:兼具“赏心悦目”的艺术美感与“惊涛拍岸”的精神震撼。赏心悦目,是其唱腔技艺的纯熟精湛、韵味悠长、意境悠远;惊涛拍岸,是其歌声里承载的黄土风骨、家国情怀、生命热忱。艺术美感与精神力量双向共生、高度统一,构成了韩怀仁秦腔艺术独树一帜的审美特质。

二、古调新传:非遗守护中的文化自觉与精神还乡

于韩怀仁而言,秦腔从来不止于个人审美消遣、情感宣泄,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文化责任、文脉担当。身为陕西省秦腔艺术研究会会长,他始终以守护者、传承者、创新者的姿态,深耕秦腔非遗保护与传承工作,立足新时代语境,探寻传统戏曲的现代化转化路径,让千年秦腔古韵新生、薪火永续。

多年来,他奔走于高校讲坛、戏曲舞台、乡村基层之间,积极搭建秦腔传承平台、拓宽非遗传播路径、普及传统戏曲文化。在西安交大“秦腔艺术保护与研究基地”揭牌仪式上,他深刻阐释高校在传统文化传承、文脉创新中的核心作用,推动秦腔艺术走进校园、浸润青年、扎根学界;在西安三意社发展研讨会上,他立足传统、面向时代,号召业界深耕文脉根基、坚守艺术本心,推动秦腔艺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让古老非遗适配新时代审美、契合新时代精神。

结合数十年的深耕实践与深度思辨,韩怀仁构建起系统完整的秦腔价值认知体系,从教化育人、情感寄托、文明承载三个维度,精准阐释了秦腔艺术跨越时空、历久弥新的时代价值。其一,高台教化、润物无声的育人价值。秦腔经典剧目承载着忠孝仁义、诚信向善、扶弱济贫、家国大义的传统人文内核,蕴含着中华民族最朴素、最珍贵的道德准则与价值追求。在潜移默化的艺术熏陶中,能够滋养人心、塑造品格、涵养风骨、凝聚民心,在新时代依旧具备极强的公民教化、精神铸魂功能,是传承中华美德、赓续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

其二,安放乡愁、慰藉心灵的情感价值。对于三秦儿女而言,秦腔是刻入血脉的乡愁图腾,是治愈岁月沧桑、消解人间疲惫的精神港湾。黄土高原苍茫辽阔、岁月厚重,人间有风雨、生活有苦辛,而一声秦腔吼起,苍凉气韵消解心底沉郁,激昂韵律唤醒心底热忱,所有疲惫、郁结、迷茫皆可随之消散。正如韩怀仁所言:“吼一声秦腔,浑身的浊气都散了,整个人都通透了。”秦腔是西北人最质朴的情感宣泄渠道,是安放乡愁、治愈心灵、滋养精神的永恒归宿。

其三,活态传承、赓续文脉的文明价值。作为西北地域最具代表性、最具影响力的传统戏曲剧种,秦腔承载着数百年的地域文脉、民俗记忆、审美积淀,是黄土文明的活态载体、秦风唐韵的声音传承。守护秦腔,便是守护三秦大地的千年文脉,便是延续中华民族的民间精神谱系,便是留存地域文明的鲜活记忆,其文化价值、文明意义超越艺术本身,历久弥新、至关重要。

2024年,陕西省秦腔艺术研究会文艺“六进”乡村行活动走进蓝田,这场归途演出,兼具艺术温度与精神深意。暮年归乡的韩怀仁,以研究会会长的身份压轴登台,深情演唱秦腔《焦裕禄》经典选段,将整场演出推向高潮。从蓝田黄土走出的农家少年,历经军旅淬炼、文坛深耕、艺坛修行,半生奔赴山河、深耕家国,最终归返故土,以一腔秦风古调,传唱时代楷模精神、传递家国大爱、回馈故土乡亲。

这一幕,是一场圆满的精神闭环、一场深情的文脉归源。始于蓝田乡土的秦腔初心,历经半生风雨沉淀,最终回归故土、滋养乡土、照亮人心。从乡土出发,以文学立心、以军旅立命、以秦腔立韵,最终以艺术还乡、精神归源的姿态,完成了生命与文脉的双向圆满,尽显一位文化守护者的赤诚初心、责任担当与精神风骨。

终章:三色交响,整全人格——碎片化时代的精神范本与文化启示

纵观韩怀仁的文学艺术生涯与生命实践,其人生历程是一场三色交融、三重变奏、三位一体的精神修行。黄土魂、军旅魄、秦腔骨,三种精神底色、三种美学气质、三种人格力量,在其生命肌理中深度化合、共生共振,构筑起独一无二、完整纯粹、丰盈厚重的精神图景与文化人格。

黄土赋予他生命之根、质朴之本、仁爱之心,让他始终扎根大地、心怀烟火、体恤苍生,文字有温度、立身有本心、处事有底色;军旅赋予他格局之阔、风骨之刚、担当之重,让他始终胸怀家国、坚守使命、果敢坚毅,行文有格局、立身有筋骨、行事有担当;秦腔赋予他气韵之活、精神之烈、情怀之浓,让他始终赤诚热烈、坦荡纯粹、心怀热忱,笔墨有气韵、灵魂有张力、生命有光芒。

三者绝非简单叠加、浅层拼接,而是深度渗透、彼此赋能、共生生长的有机整体,形成闭环式的精神滋养体系:军旅的宏大格局,拓宽了乡土书写的精神边界,让乡愁不止于怀旧,更兼具家国视野、时代深度;乡土的温润底色,软化了军旅书写的刚硬棱角,让铁血不止于壮阔,更兼具人间温情、人文厚度;秦腔的辩证气韵,贯穿文学与人生的全部维度,让沉郁与昂扬、温柔与刚健、质朴与壮阔共生共存,形成统一的美学风格与精神特质。

在消费主义泛滥、审美趋于浅表、精神日渐碎片化的当代社会,人心浮躁、价值多元、人格割裂成为普遍的时代困境。很多创作者困于单一维度、囿于自我桎梏,或重乡土而格局狭隘,或重宏大而缺失温度,或重技艺而匮乏本心,人格与创作、理想与现实常常处于割裂状态。而韩怀仁以一生的知行合一,打破了诸多精神壁垒、身份边界、审美局限,为时代提供了一份完整纯粹、丰盈通透、坚守本心、与时俱进的人格范本。

他可以同时是军人与文人、教授与艺术家、体制深耕者与民间守护者、时代践行者与文脉传承者,多重身份兼容共生、多元气质互不冲突,核心在于其拥有一颗不分裂、不浮躁、不盲从、不功利的纯粹灵魂。他书写土地,是源于血脉相连的故土深情;他传唱秦腔,是源于根植心底的文化热爱;他深耕讲坛,是源于笃信文化育人的初心使命;他坚守军旅,是源于根植家国的责任担当。事事求真、步步务实、知行合一、表里如一,让他的文字、艺术、人格、人生高度统一,拥有了超越文本、超越技艺、超越身份的精神力量与人格魅力。

从蓝田蜿蜒的黄土小径,到军校宽阔的育人讲坛;从《大虬》厚重的民间史诗,到秦腔嘹亮的秦风古调;从青涩少年的初心奔赴,到暮年归乡的从容笃定,韩怀仁用一生的步履丈量生活与艺术、平凡与伟大、乡土与家国的距离,最终印证:生活即艺术,本心即风骨,坚守即永恒。

暮色军校,落日熔金,晚风习习,一腔秦腔破空而出,穿越戈壁长风、越过岁月烟尘、跨过山河万里。那嘹亮苍凉、慷慨昂扬的唱腔里,藏着黄土高原的千年苍茫,藏着四十戎马的家国豪迈,藏着文人墨客的温柔赤诚,藏着一生坚守的纯粹笃定。这声音,是三秦文脉的绵延回响,是军旅风骨的深情礼赞,是乡土精神的永恒守望,是一个完整灵魂最动人的生命交响。

白鹿原下,灞水汤汤,蓝田日暖,美玉生烟。这片厚土孕育的文人风致、军旅气韵、秦腔风骨,终将在岁月长河中愈发璀璨、愈发温润。韩怀仁的文学艺术实践,不仅为当代文坛留下了厚重的文本成果、独特的美学范式,更为精神碎片化的当今时代,提供了一份珍贵的人格整全、精神丰盈、文脉永续、知行合一的文化启示:纵使世事喧嚣、时代浮沉,人依然可以扎根大地、胸怀山河、坚守本心、笃行致远,以赤诚立心、以风骨立身、以热爱立艺、以担当立业,活成一曲完整、纯粹、热烈、壮阔的生命交响。

作者简介

袁竹,1966年10月生,四川德阳人,别号石竹山人,国家一级美术师、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

一、绘画成就

作为逍遥画派创立者,其开山之作《山村》斩获纽约世界艺术博览会国际优秀奖。先后出版《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大红袍精品图书(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河北美术出版社出版)等多部权威画集,作品被纳入高校美术教学体系,具备专业教学与艺术示范价值。

二、文学成就

千万字跨文体资深作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代表作涵盖多元题材:37万字科创题材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历史现实题材《平遥世家》《地火长歌》《变脸》;史诗级科幻长篇《驶向星辰大海》;抗战现实主义作品《烽火荣光》;古蜀文化题材《大易流形》《我爹是神我是人》《三星堆之缘》《三星堆青铜恋歌》等。同时著有《鲁迅论》《巴金论》《李调元论》《张俊彪论》等系列长篇文学研究论著。在“文化艺术报”、“英国华商报”、“华文月刊”、“华人文学”、“评论与访谈”等纸媒发表数十篇书评。

三、哲学、美学成就

深耕文艺哲学与美学研究,著有“逍遥哲学”三部曲《易道哲思》《仁源义辨》《无竟之游》,构建了专属的逍遥文艺哲思体系,为其绘画、文学创作提供核心思想支撑。

其《破茧逐光》《中国当代名家画集·袁竹》《中国高等艺术院校名师教学范本(二)·袁竹山水画作品选》三部核心力作,集体参展2026年6月于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举办的第三十二届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集中展现了逍遥画派与逍遥文学的创作成果与文化价值。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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