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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九章 小卖部

一九八零年,盛夏的川西平原,热浪滚滚,万物蓬勃。

这一年,时代的风向彻底明朗。全国范围内平反冤假错案,放宽个体经营限制,民营经济彻底摆脱桎梏,破土萌芽。曾经的“投机倒把”罪名渐渐淡出历史,普通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经商营生,不用再藏藏掖掖、担惊受怕。乡村的日子,肉眼可见地红火起来,家家户户有余粮、有闲钱,不再只求温饱,开始向往细碎的体面与安乐。

盛夏时节,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回双桥村——王德厚刑期过半,积极改造,表现优异,获准提前出狱。

消息传来的那日,母卿正在菜地里浇水,听闻消息的瞬间,手里的水瓢“哐当”落在泥土里,清澈的井水溅起满身水花。两年来压在心底的巨石,轰然落地。她站在绿油油的菜畦间,望着远方连绵的田野,望着湛蓝辽阔的天空,隐忍了两年的泪水,终于无声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苦楚,是熬出头的释然,是风雨归舟的安稳,是绝境逢生的欢喜。

一九七八年春,王德厚因偷偷售卖余粮,被扣上“投机倒把”的罪名入狱,一场善意的谋生,成了时代浪潮下的牺牲品。三年刑期,硬生生将一个圆满的家,逼入绝境。两年多来,母卿孤身一人,孕七子、产七子、养七子,熬过风雪寒冬,熬过无人问津的绝境,熬过日夜不休的操劳,从未喊过一声苦、诉过一声累。旁人只看见她的坚韧,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期盼——盼丈夫归来,盼家人团聚,盼风雨有人并肩,盼岁月有人相伴。

盛夏七月,骄阳似火,蝉鸣聒噪。母卿早早收拾好小院,扫净庭院、擦净门窗、整理被褥,将家里里外外打理得干干净净。她特意换上一身干净的蓝布衫,带着七个穿戴整齐的孩子,早早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静静等候归人。

午后的阳光热烈滚烫,老槐树的枝叶浓密遮阴,投下大片清凉。七个四岁的孩子,已然褪去稚气懵懂,个个眉眼清秀、身姿挺拔。他们乖乖围在母亲身边,叽叽喳喳地追问:“妈,爸爸是什么样子?”“爸爸回来会不会喜欢我们?”

母卿低头看着一双双清澈的眼眸,温柔浅笑:“你们爸爸,是天底下最踏实、最顾家的男人。他一定会好好疼你们,好好守着咱们的家。”

日暮时分,远处的乡道上,出现了一个消瘦挺拔的身影。

王德厚回来了。

两年牢狱磋磨,褪去了他往日的温润丰盈,身形清瘦,肤色黝黑,眉眼间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手掌布满厚茧,脊背却依旧挺拔。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背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踏过熟悉的乡道,目光急切地望向村口的槐树。

一眼相望,岁月失语,万般情绪涌上心头。

槐树下,妻儿成群,安稳等候。昔日清冷破败的家,如今儿孙绕膝、烟火盎然。他离家时,妻子身怀六甲,腹中七子无人知晓;他归来时,七个孩子已然长成懵懂孩童,亭亭绕膝。

王德厚脚步顿住,眼眶瞬间通红,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心头,一时无从说起。

母卿牵着孩子,缓步上前,没有哭诉苦难,没有抱怨委屈,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温柔依旧,轻声道:“回来了。”

一句寻常问候,抵过万语千言。两年分离,两年孤苦,两年风雨,所有的煎熬与不易,都融化在这一句温柔的等候里。

王德厚重重点头,声音沙哑哽咽:“我回来了,卿卿,我回家了。”

七个孩子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父亲,在母亲的示意下,齐齐开口喊:“爸爸。”

稚嫩的童声整齐清亮,响彻槐树下,撞进王德厚的心底,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坚强。这个在狱中受尽磨难、从未低头落泪的硬汉,此刻红了眼眶,湿了眼底,俯身挨个抱住孩子们,肩膀微微颤抖,久久无法起身。

归家之后,王德厚直面的,是残酷的现实。

因有“投机倒把”的前科,在那个时代,他彻底被体制拒之门外,无法进入公社、无法入职工厂、无法拥有正式工作。所有体面的谋生路径,尽数被堵死。村里有人背后议论,有人刻意疏远,有人戴着有色眼镜看待这个“坐过牢”的男人,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展露无遗。

王德厚从未抱怨命运不公,从未沉溺过往苦难。半生勤恳,一身手艺,编竹筐、打家具、修房屋、做木工,样样精通。既然前路受阻,便立足当下,凭手艺养家,凭勤劳立身。他生性踏实沉稳,不善言辞,只懂埋头苦干,归来之后,日夜不休,拼命劳作,只想弥补妻儿两年所受的委屈与苦难。

夫妻二人,自此并肩,风雨同舟。

母卿依旧每日赶集摆摊,积攒零碎收入;王德厚留在家中,打理农活、修缮老宅、编织竹器、打磨家具。白日里,一人外出营生,一人在家守家;夜幕下,一人纳鞋底、腌酱料,一人编竹筐、修农具,灯火对坐,默然相伴,无需多言,自有默契。

历经分离与绝境,二人的情爱,褪去了年少热烈,多了岁月深沉。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轰轰烈烈,只剩柴米油盐的安稳,风雨与共的笃定。每日清晨,王德厚总会提前烧好热水,盛在碗中,放在灶台最显眼的位置,等着妻子起身洗漱;每日夜晚,劳作结束,他会默默接过妻子手中的针线,为她揉按肿胀的双手、酸痛的腰背。

某个静谧的夏夜,星月皎洁,晚风轻柔。七个孩子早已熟睡,屋内只剩一盏煤油灯,灯火摇曳,温柔缱绻。

王德厚打完手中的竹筐,放下工具,打来一盆温热的井水,默默为母卿洗脚。常年负重劳作,她的双脚早已浮肿变形,脚底布满层层老茧,脚背青筋凸起,是两年日夜操劳最真切的印记。

他的手掌粗糙温热,轻轻揉按着她的脚踝、足底,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她。指尖抚过层层老茧,抚过岁月留下的伤痕,心底满是愧疚与疼惜。

“卿卿,辛苦你了。”他低声呢喃,声音温柔又酸涩。

母卿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卸下所有防备与坚韧。在外她是顶天立地、无所畏惧的母亲,在家她只是被人心疼、被人呵护的妻子。两年孤身扛世的疲惫,在此刻尽数释放,心底暖意涌动,温柔安稳。

劳作半生,风雨半生,此刻灯下相依,岁月静好。王德厚轻轻将她抱起,动作温柔妥帖,像年少成婚时那般小心翼翼。吹灯入夜,黑暗之中,呼吸相融,体温相依,两个饱经磨难的身躯紧紧依偎,像风雨中相互缠绕的两棵树,根系相拥,枝叶相缠。

那些被贫穷、苦难、分离碾碎的亲密与温柔,在寂静的夏夜里,一点点拼接、重塑、新生。没有轰轰烈烈的缠绵,只有细水长流的深情,是底层夫妻最质朴、最高雅的情爱,无声无息,却深沉绵长,如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滋养着整个家的温度。

休养半月,夫妻二人合计,决定顺势而为,扩建营生。

赶集摆摊终究零散,风吹日晒、奔波劳碌,收入不稳,难以长久支撑七个孩子的成长开销。如今王德厚归家,夫妻同心,有劳力、有手艺、有积蓄,恰逢乡村经济复苏,家家户户消费需求渐长,不如在村口开一间小卖部,扎根故土,稳定营生。

想法落地,即刻动工。

王德厚日夜赶工,凭着一手精湛木工手艺,就地取材,打磨木料、拼接板材、搭建柜台。他亲手打造的玻璃柜台,方正平整、光滑结实,边角打磨得圆润细腻,无半点毛刺。这是他出狱后,为这个家打造的第一件大家具,承载着他对妻儿的亏欠,对生活的期许,对未来的期盼。

母卿拿出两年摆摊攒下的全部积蓄,悉数投入进货。针头线脑、糖果零食、油盐酱醋、烟酒杂货、作业本、橡皮、火柴蜡烛,样样置办齐全。小小的店面,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烟火气十足。

八月初秋,丹桂初香,双桥村口的“王家小卖部”正式开张。

没有鞭炮庆贺,没有酒席迎客,简简单单挂牌营业,却成了全村最热闹、最暖心的去处。村里人习惯了母卿的踏实本分、王德厚的忠厚老实,都愿意前来光顾。买一包盐、打二两油、给孩子买一颗糖、换一卷针线,人人都愿意来这间小店。

小店开张后,夫妻分工明确,配合默契。母卿守店迎客、记账收银、打理日常,待人温和、公道本分,从不缺斤少两,从不哄抬物价;王德厚依旧打磨竹器、打理农活、修缮宅院,空闲时便帮忙看店、送货、整理货品。

日子自此步入正轨,慢而稳,实而暖。

清晨天微亮,小店开门迎客,炊烟袅袅,人声渐起;日暮黄昏,小店关门落锁,一家人围坐桌前,粗茶淡饭,其乐融融。七个孩子在院中奔跑嬉闹、读书玩耍,老槐树的枝叶遮满庭院,晚风拂面,岁月安然。

村里的老人常坐在槐树下感叹:“都说母家命苦,谁知苦尽甘来,如今夫妻同心,儿女绕膝,小店红火,这日子,比谁家都踏实安稳。”

曾经人人避之不及的苦难之家,如今成了全村最温暖、最和睦、最有希望的人家。

夜色深沉,煤油灯摇曳生辉。夫妻二人灯下对坐,王德厚编竹筐,母卿纳鞋底,七个孩子的均匀呼吸声在隔壁房间轻轻起伏,像温柔的潮汐,岁岁不息。

母卿抬眼,望向身边的丈夫,望向院中繁茂的老槐树,望向灯火温柔的小家,眼底满是安稳笑意。

王德厚转头回望,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愧疚,轻声道:“卿卿,委屈你了。往后余生,我守着你,守着孩子,守着这个家,再也不让你吃苦。”

母卿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温柔:“不委屈。人活着,有苦有甜,有风雨有晴天。如今你回来了,孩子长大了,日子慢慢红火,这就是最好的光景。”

窗外,晚风拂槐,枝叶沙沙,星光洒落,满院清辉。

一九八零年的川西乡村,时代浪潮滚滚向前,无数家庭在变革中浮沉挣扎。而母卿与王德厚,凭着一身勤恳、一腔坚韧、一份相守,在平凡的故土上,扎稳根系,守住烟火,让破碎的家庭重归圆满,让苦难的岁月绽放温柔。

小小一间小卖部,方寸天地,盛满人间烟火,承载着一家人的生计与希望,见证着时代的复苏与平凡的伟大。往后岁岁年年,这间小店,将陪着七个孩子长大,陪着夫妻俩相守余生,陪着这片热土,见证风起云涌,见证岁岁安康。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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