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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八章 父亲归来

一九八〇年盛夏,川西平原的暑气泼天泼地。

不是秋日的温软和煦,也不是暮春的轻暖明媚,是川蜀盆地独有的溽热,潮腾腾、沉甸甸地压在阡陌田垄之上。万顷稻田翻涌着碧绿浪涛,稻穗初扬,青气漫野,河湾塘堰水汽氤氲,遍野的青苍裹挟着灼人的日光,把整片川西大地烘得滚烫。蝉鸣铺天盖地,从黎明啼至深夜,聒噪却鲜活,撞碎在双桥村的土墙青瓦、槐树枝桠间,成了这个新旧交替之年最热烈的底色。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份,是七十年代落幕、八十年代启幕的关键节点。改革的春风悄然吹遍华夏大地,僵化的旧规缓缓松动,民间谋生的口子渐渐撕开,举国上下都在蛰伏中等待新生。可时代的洪流浩荡向前,落在川西乡村的寻常人家,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光明,而是新旧拉扯的煎熬、贫瘠困境的挣扎。无数底层农人守着薄田水土,在规矩与生计的夹缝里艰难求生,王德厚便是这时代夹缝中,跌过最狠一跤的普通人。

三年牢狱,酌情减刑一年,七百多个日夜的高墙禁锢、铁窗磋磨,终于在这个滚烫的盛夏画上句点。

监狱厚重的黑漆铁门缓缓向内推开的刹那,扑面而来的不是重获自由的狂喜,而是川西盛夏滚烫潮湿的风。风裹着稻禾清香、泥土腥气、市井烟火,是他阔别两年、日夜惦念的人间气息,可这份鲜活与热烈,却让王德厚双腿骤然发软,心口沉沉下坠。

两年铁窗岁月,足以磨平一个庄稼汉所有的筋骨锐气。从前的王德厚,是双桥村出了名的能干人,壮年挺拔、眉眼清亮,手脚勤快、头脑活络,守得田地、做得手艺,待人热忱、处事坦荡,是妻儿的靠山、乡邻敬重的汉子。可此刻走出铁门的男人,早已脱尽当年意气。

他身形枯瘦嶙峋,挺拔的脊背被岁月与苦难压得微微佝偻,像是常年负重的老黄牛。满头青丝大半染霜,黑白交织的发丝被暑汗濡湿,贴在暗沉的额前。眉眼间再无半分光亮,只剩沉淀的沧桑与化不开的怯懦,眼皮低垂,不敢抬眼触碰外头的天光,更不敢直面这世间的烟火人间。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褂裤,褶皱层层、薄如蝉翼,边角磨得发毛,沾着监狱围墙的尘土与经年寒气,将他裹得狼狈又卑微。

旁人出狱,皆是归心似箭、喜极而泣,唯有他,步履蹒跚、步步沉重。自由近在咫尺,他却只觉无地自容。

一九七八年冬,他因“投机倒把”罪名被拘,一夜之间家塌屋倾。时至今日,全村人依旧众口一词,说他胆大妄为、违规牟利,是自作自受的罪人。可唯有王德厚自己清楚,他当年所谓的“牟利”,从来无关贪心、无关私欲,只是底层父亲最卑微的求生与护家之心。

七十年代末的川西农村,物资贫瘠、口粮紧缺,是刻在骨子里的穷。土地收成微薄,交完公粮所剩无几,家家户户皆是半饥半饱度日,糠菜半年粮是寻常光景。彼时母卿接连诞下儿女,七个稚童嗷嗷待哺,最小的尚在襁褓,最大的也不过三岁,一张张稚嫩的嘴,日日盼着口粮温热。看着妻儿饿得面黄肌瘦、夜里饿醒啼哭,王德厚心如刀绞。他堂堂七尺汉子,有力气、有手艺,却守着薄田,护不住一家老小的温饱,那份无力与愧疚,日日啃噬着他的筋骨。

走投无路之下,他才铤而走险。趁着农闲,悄悄将家中省吃俭用攒下的余粮、自留地种的杂粮,挑往县城工厂,卖给务工的工人,换几毛碎银、些许粗粮。在如今的时代看来,不过是最寻常的物资置换、贴补家用;可在那个律法严苛、思想保守、严禁私贸的年代,民间自发的物资流通,便是触碰红线的“资本主义尾巴”,是足以定罪的“投机倒把”。

一腔护家赤诚,换来一场牢狱之灾。他以一己之念,扛下了全家的清贫与绝境,也背负了全村的非议与鄙夷。世人皆论他罪有应得,唯有留守故土的妻子母卿,从未有过半分怨怼、半分薄责。她在无数个孤灯长夜、风雨晨昏里,独自嚼尽苦难、扛起重担,心底始终清明:王德厚犯的不是国法,是世道的穷;他违的不是良知,是凡人护家的执念。

两年高墙岁月,磨去了他所有锋芒、所有活络,唯独磨不掉深入骨髓的愧疚。愧疚自己缺席了妻儿两年多的晨昏,愧疚自己让温婉的妻子熬成了风霜妇人,愧疚自己让七个稚童自幼便活在“罪犯之子”的流言里,生来便比旁人低一头、多磨难。

从县城监狱徒步折返双桥村,三十里乡间土路,王德厚走了整整四个时辰。盛夏日头毒辣,暴晒在背脊之上,灼得皮肉生疼,可他浑然不觉。一路稻浪翻滚、河风习习,田埂依旧、村落依旧,是他生长扎根的故土,可眼底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又刺眼。

越靠近村庄,流言的风便越清晰。田地里劳作的村民,远远望见他瘦削佝偻的身影,纷纷停下手中农活,目光齐刷刷聚拢而来。有同情的叹息,有鄙夷的撇嘴,有疏离的躲闪,更有刻薄的窃窃私语,细碎的议论随风飘来,字字句句扎入心底。

“那是王家老大?坐牢回来了。”

“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搞歪门邪道,活该遭罪。”

“可怜他家婆娘娃娃,这两年遭老罪咯。”

川西方言的碎语,温软却锋利,比盛夏的烈日更灼人,比牢狱的铁窗更寒心。王德厚头颅垂得更低,肩膀死死蜷缩,双手紧紧攥着手里破旧的粗布小包,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不敢与人对视,不敢应声答话,只能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贴着田埂边角,悄无声息地往自家老屋挪去。

昔日乡里和睦、邻里熟稔的故土,此刻成了让他寸步难行的樊笼。世人的眼光、世俗的偏见,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压得他喘不过气。

唯有老宅门前那棵百年老槐树,依旧枝繁叶茂、亭亭如盖,亭亭伫立在村口,守着破败的老屋,守着苦熬两年的女主人,静静等候着归人。

槐树下,母卿立在斑驳的树影里,一身素色粗布衣裳,干净朴素。两年风霜磋磨,彻底褪去了她年少的温婉灵动、娇憨明媚。曾经圆润饱满的脸颊清瘦凹陷,眼角爬满细密细纹,鬓角悄悄生出几缕银丝,脊背也微微弯曲,是常年劳作、独自撑家留下的痕迹。这两年,她守着七个年幼的孩子,春种秋收、赶集摆摊、养家糊口,上无长辈帮扶,下皆稚童拖累,凭着一副柔弱肩头,硬生生扛住了摇摇欲坠的家。

可她望向远方归来丈夫的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苛责、没有疏离,只有历经风雨的包容,和藏不住的疼惜温柔。

两年前寒冬,她目送他被人带走,前路茫茫、生死未卜,一夜之间天塌地陷;两年后盛夏,她静立槐下等他归来,纵使满身沧桑、身负污名,终究是归家了。

没有痛哭流涕的宣泄,没有喋喋不休的质问,没有满腹委屈的抱怨。这川西女子骨子里的坚韧与通透,在这一刻尽显无遗。待王德厚一步步挪至身前,母卿抬手,轻轻接过他手中破旧的布包,指尖触到他冰凉僵硬的手背,声音绵软轻柔,却重若千钧,稳稳落进他荒芜两年的心底:“回来了,就好。回家。”

五个字,消解了两年的风霜离散,抚平了七百日夜的思念煎熬,包容了所有的苦难亏欠,温柔接住了这个跌落谷底、满身狼狈的男人。

王德厚浑身猛地一僵,喉头瞬间哽咽收紧。牢狱之中,他挨过冻、受过累、忍过欺辱,再苦再难也从未低头落泪,脊背从未弯折。可此刻妻子一句温软的话,瞬间击溃了他所有的硬撑。滚烫的热泪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在眼底打转,他死死咬紧牙关,才勉强没有当众失态,可浑身的颤抖,早已藏不住满心的酸涩与动容。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盛夏的蝉鸣、清风、日光尽数涌入庭院,也涌入他荒芜沉寂的心底。院中青石地面被日光晒得温热,墙角野草肆意生长,菜地绿意盎然,猪圈鱼塘打理得井然有序,处处透着女主人的勤勉坚韧。而庭院中央,七个高矮错落的孩童,正停下嬉闹,齐刷刷转头望向他。

最大的丰收刚满六岁,已然懂事,眼神里带着拘谨与打量;最小的春凤三岁有余,懵懂天真,睁着圆圆的眼睛,满眼好奇。七个孩子,眉眼间皆复刻着他与母卿的模样,一半硬朗像他,一半温婉像妻,一张张稚嫩干净的小脸,纯粹得让他无地自容。

这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本该陪伴长大、倾力守护的儿女。可他最该担当的两年,彻底缺席。错过了他们的岁岁成长,错过了他们的咿呀学语,错过了阖家朝夕的温情,让妻儿在清贫与流言里苦苦硬熬。看着孩子们眼底全然的陌生,王德厚心口骤然剧痛,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愧疚、悔恨、酸楚、自责层层翻涌,席卷全身,几乎将他彻底淹没。

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身形僵硬,不敢上前、不敢触碰,仿佛自己是这个温暖庭院里多余的外人,不配拥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

母卿看穿了他的窘迫卑微,看透了他心底的千疮百孔,轻声温柔呼唤,逐一牵过七个孩子的小手,耐心指引,温柔破冰:“孩子们,叫爸。你们的爸爸,回家了,以后再也不走了。”

“爸——”

七道清脆软糯的童声,齐齐响彻庭院,穿透聒噪的蝉鸣,撞碎满院的盛夏热浪,稳稳落在王德厚心底。一声质朴的呼唤,消融了两年的疏离隔阂,拉近了半生的血脉亲情,更让他真切感知到:他不是无根的浮萍,不是世人唾弃的罪人,他有家、有妻儿、有归宿,往后人间风雨,终有归处。

热泪终于冲破桎梏,顺着沧桑的脸颊缓缓滑落。

自归来那日起,王德厚彻底收敛所有活络心思、所有年少锋芒,将自己活成了双桥村最沉默、最勤恳、最不起眼的苦力。

八十年代初的乡村,时代机遇初现,可前科二字,仍是压在他身上最重的枷锁。因为这段牢狱履历,他无法进入公社务工,无法参与集体公分分配,更没有资格考取任何正式活路,被时代的红利彻底隔绝在外。旁人尚有翻身门路,他唯有一身手艺、一双蛮力,可凭依仗。

王德厚自幼习得一身川西农家独门手艺,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巧手匠人。编竹篾、织竹篮、削竹筛、修农具、打木器、补屋顶、砌院墙、整地坪,样样精通、件件出彩。寻常竹木经他巧手打磨,便能褪去粗粝、成型规整,细密结实、经久耐用,带着乡土匠人独有的质朴匠心。

自此,他日出而作、日落不息,日日风雨无阻。盛夏顶烈日、冒酷暑,寒冬迎风雪、耐严寒,从无一日偷懒懈怠。天未破晓,便起身生火、收拾农具,趁着晨光微熹外出打零工;日暮西山、夜色沉沉,才拖着满身疲惫、满身木屑尘土归来。旁人务农只求温饱,他劳作只为赎罪补家,把所有的亏欠、所有的愧疚,都化作日复一日、不眠不休的勤恳。

他把细腻温柔,尽数藏在烟火日常的细碎之中。每日清晨出门前,必提前烧好一锅热水,稳稳盛在陶缸里,温着恰到好处的温度,留给妻子晨起洗漱、烧茶做饭。两年缺席,他错过了太多朝夕,不知如何言语弥补,便用最笨拙、最踏实的方式,一点点温暖妻儿的岁月。白日在外卖力劳作,挣取微薄碎银,尽数上交家中,分毫不留;傍晚归家,卸下一身疲惫,不歇片刻便包揽家中所有重活累活。

坍塌的院墙,他一砖一石重新砌起;坑洼的地坪,他一锄一铲平整夯实;荒芜的菜地,他悉心翻土、播种浇水,打理得郁郁葱葱;破旧的门窗,他逐一修缮、加固补漏,遮风挡雨;猪圈定时清扫消毒,鱼塘定期换水投料,家中里外大小琐事,他悉数包揽,只为让母卿少一分操劳、减一分重担。

夜幕四合,蝉声渐歇,蛙鸣四起,川西乡村归于静谧。煤油灯昏黄柔软的光晕,铺满简陋的堂屋,勾勒出烟火人家最温柔的模样。七个孩子酣然入梦,呼吸均匀细碎,是世间最安稳的天籁。

王德厚端坐灯下,指尖翻飞,篾条在他手中穿梭游走,簌簌轻响,转瞬便勾勒出竹筐、竹篮的轮廓。手法娴熟沉稳,每一道纹路都规整细密,藏着匠人匠心,更藏着对家人的赤诚。母卿坐在他对面,手持银针、细麻长线,低头纳鞋底、缝补衣裳,银针穿梭细密,一针一线,纳住岁月风霜,缝住人间安稳。

两人相对无言,无需寒暄、无需情话,却自有岁月温情流淌。窗外晚风穿槐,枝叶簌簌作响,院内灯火温柔、烟火绵长,孩童睡梦细碎安然,陋室清贫,却满是人间最踏实的幸福。

这是王德厚归来后,一家人最安稳的日常,也是母卿三年苦熬里,最心安松弛的时光。从前一人扛风雨、一人撑全家,孤苦无依、步步维艰、日夜难安;如今有人并肩、有人分担、有人相守,风雨可共渡,苦难可同扛,日子依旧清贫,却暖意绵长、治愈人心。

盛夏落幕,秋风渐起,川西平原稻浪翻金、桂香遍野。趁着秋收闲暇、农事稍缓,王德厚在老宅老槐树旁,亲手挖坑育苗、栽下一棵新槐。

挖坑、扶苗、培土、浇水,每一个动作都认真虔诚、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的仪式。苍老粗壮的老槐树,枝干遒劲、亭亭如盖,历经风雨,见证了家中所有苦难离散;嫩绿纤细的新槐树,生机盎然、向阳而立,带着新生的希望,奔赴往后岁岁年年。一老一新、一苍一嫩,两两相依、两两相守,稳稳扎根在自家庭院,护住一方烟火、一户人家。

母卿静立一旁,晚风拂起她鬓边碎发,望着丈夫沉稳劳作的身影,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眼底风霜尽数消融。

王德厚直起身,抬手擦去额头汗珠,目光温柔掠过两棵相依的槐树,又落向身侧的妻子,声音低沉厚重、温柔滚烫,字字掷地有声:“老槐树陪你熬过我不在的最难岁月,守着你和七个娃娃。这棵新槐是我,往后余生,两棵树守家,我守你,守着咱们七宝,岁岁年年、不离不弃,再也不分开。”

世间最动人的情爱,从来不是年少热烈的海誓山盟、轰轰烈烈,而是历经风雨不离不弃,熬过苦难余生相守。是我亏欠你的岁月,余生朝夕慢慢弥补;是你独自扛过的风霜,往后我尽数替你承担。没有华丽辞藻,却胜过世间万千情话。

秋去冬来,川西霜寒渐重,朔风凛冽、夜色寒凉,山野草木凋零,天地归于清寂。一九八〇年的深冬,一场大雪悄然落满川西大地,琼枝玉树、白雪覆野,整片平原素净洁白,寂静无声。

无月冬夜,大雪初歇,万籁俱寂。屋内煤油灯微光摇曳,暖意融融,驱散漫天寒凉。七个孩子早已沉沉酣睡,庭院寂静无声,唯有灯火温柔,照亮一室清贫安稳。

王德厚收完手中竹活,仔细洗净满身木屑尘土,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缓步走到椅上休憩的母卿身前。他屈膝缓缓蹲下,动作轻柔无比,小心翼翼托起妻子的双脚,掌心触到那双饱经风霜的脚掌时,心口骤然酸涩发疼。

这是一双被岁月与苦难彻底磋磨变形的脚。常年田间奔波、弯腰劳作,日日赶集摆摊、负重行路,寒来暑往、风雨无阻,让她的脚背宽厚浮肿,脚掌布满层层叠叠的老茧与厚死皮,关节僵硬变形,脚底遍布深浅不一的裂口疤痕,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半生的疲惫、两年的孤苦与无尽的隐忍。

便是这一双看似粗糙笨拙的脚,两年间踏遍田埂集市、走过风雨寒冬,撑住了濒临破碎的家,养活了七个嗷嗷待哺的稚童,熬过了无人可依的绝境。这双脚踏过泥泞风雪、扛过人间极苦,护得阖家安稳,却从未被人温柔珍视、细细善待。

王德厚掌心温热,动作轻柔至极,细细揉搓、缓缓按摩,一点点揉开经年浮肿,舒缓日积月累的疲惫。温热的清水浸润着粗糙的脚掌,暖意顺着脚底蔓延四肢百骸,驱散冬夜刺骨寒凉,融化数年积攒的疲惫寒凉。

母卿轻轻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双眼,紧绷多年的身心彻底松弛下来。这些年,她早已习惯咬牙硬撑、习惯独自扛事、习惯无坚不摧,无人可依、无人可盼,只能逼着自己坚韧强大。可此刻在丈夫温柔细致的呵护里,她终于卸下所有铠甲、放下所有防备,做回被人疼惜的普通人,心底满是妥帖安稳。

屋内灯火摇曳、暖意脉脉,窗外雪落无声、夜色沉沉。历经离散苦难、岁月磋磨的夫妻,在寂静冬夜悄然和解、温柔相拥。王德厚小心翼翼将妻子拥入怀中,动作珍视轻柔,如同守护世间唯一的珍宝。

没有年少热烈的莽撞,没有仓促敷衍的亲昵,唯有风雨过后的珍惜、苦难过后的赤诚。黑暗之中,两人身躯相依、呼吸相融,如同两棵在狂风暴雨中紧紧缠绕、彼此支撑的树,根系深缠、枝叶相依,历经风霜愈发坚韧,不离不弃、生死相守。

那些被贫穷碾碎、被苦难搁置、被离散中断的夫妻温情,那些两年缺失的朝夕相伴、温柔缱绻,在这个落雪的冬夜,一点点拼接、一点点复原。深情静默、绵长深沉,如同地底暗河,无声流淌、生生不息,温柔滋养着满目疮痍的岁月,治愈着彼此满身伤痕的人生。

母卿将脸颊深深埋进丈夫颈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松木清香与烟火气息。那是匠人劳作的踏实,是丈夫归来的温柔,是顶梁柱安家的安稳,是她苦熬两年、日夜期盼的归宿与温暖。漫漫长夜的寒凉尽数消散,只剩满心满目、妥帖滚烫的安稳。

自此往后,王德厚愈发勤恳自律,将所有愧疚尽数化作陪伴与担当。白日外出务工挣钱,归家便包揽所有农活家务,清扫圈舍、投喂鱼虾、修缮屋舍、打理田地,里里外外打理得妥妥帖帖,绝不许妻子再独自负重操劳半分。

母卿依旧日日赶集摆摊,补贴家用,只是肩头重担骤然轻了大半。从前凡事亲力亲为、无人搭手、日夜操劳,如今归家总有热饭温茶、灯火等候,繁琐家务、繁重农活皆有人分担,重复的劳作褪去苦涩,满是岁月安稳的甜。

家中七个孩子,在烟火暖意、父母温情里悄然成长,愈发懂事和睦、温润坚韧。长女西凤早早褪去稚气,沉稳持家、温柔能干,每日晨起收拾屋舍、洗衣做饭、照看弟妹,小小年纪便成了母亲最得力的帮手,撑起家中琐碎烟火。二女儿桂花依旧偏爱蹲在院角描摹景致,只是笔下的山河风物,渐渐褪去往日的孤寂清冷,多了灯下劳作的父母、院中相依的槐树、塘中嬉戏的游鱼、庭院热闹的烟火,一笔一画皆是阖家圆满,稚嫩笔触里盛满明媚暖意。

长子王国学沉静寡言、心思细腻,常常静坐老槐树下,默默看父母劳作、弟妹嬉闹,静静凝望新旧相依的两棵槐树。小小年纪,便看懂了岁月苦难、人间不易,也悄悄刻下了坚守、担当与温柔,在无声时光里默默成长、悄然蜕变。丰收、长河、国梁三个男孩,早早褪去孩童娇气,懂吃苦、知担当,闲暇之余便追随父亲身后,下地务农、护塘喂猪、修缮庭院,从不偷懒耍滑,骨子里尽数继承了父母的踏实坚韧、赤诚善良。最小的春凤软糯乖巧,日日跟在兄姐身后,捡拾杂物、打理庭院,稚嫩灵动的身影,为清贫小院添满童真暖意。

时光碾过寒冬,熬过贫瘠岁月,终迎新春暖阳。一九八一年春节,是王德厚归来之后,一家人真正意义上阖家团圆、安稳相守的第一个新年。

这一年的年景,是家中数年未有过的富足安稳。猪圈肥猪顺利出栏,换得厚实收入;鱼塘鱼虾肥美,售卖得体面价钱;田地收成丰盈,粮仓充实、余钱有余。熬过数年清贫窘迫、风雨飘摇,这户饱经磨难的川西人家,终于在新春将至之时,迎来苦尽甘来的曙光。

除夕晨光微亮,天光澄澈、暖阳拂面,夫妻二人便并肩起身、各司其职、携手忙活。王德厚劈柴烧水、清洗年肉、清扫院落、整理年货,动作利落沉稳、有条不紊;母卿和面揉馅、蒸馍煮菜、熬制猪油、烹制年饭,手脚轻快娴熟、从容笃定。袅袅炊烟自灶台缓缓升起,缠绕老屋青瓦屋檐,混着孩童清脆嬉笑、人间烟火气息,满院皆是新年喜庆安稳的氛围。

七个孩子换上干净整洁的粗布新衣,围在灶台边雀跃打转,眼巴巴望着锅里翻滚的肉菜、蒸腾的热气,眼底满是期盼欢喜。往年家道拮据、日子清贫,过年难得见半点荤腥,年年清汤寡水、草草度日;今年不同,肥猪肉鲜香醇厚、河鱼鲜活细嫩,还有白面蒸馍、酥脆零食,是孩子们盼了数年的丰盛年景。

正午暖阳正好,遍洒庭院,落在新旧相依的两棵槐树上,枝桠沐光、生机盎然,静静守护着阖家团圆的美好。一桌朴素丰盛的年饭静静摆开,荤素搭配、热气腾腾,无山珍海味、无珍馐佳肴,却是一家人凭双手勤恳打拼而来的富足,是熬过风雨、踏平苦难的圆满。

饭桌上,王德厚望着眼前热热闹闹、笑语盈盈的妻儿,望着满桌温热烟火,眼底盛满温柔动容。他端起粗瓷土碗,抿一口自家酿的米酒,喉间微涩、心底滚烫。两年牢狱漂泊、两年妻苦子难,所有的亏欠、遗憾、愧疚与不安,都在这一刻的阖家圆满里,尽数得到慰藉与救赎。

母卿抬眸望向丈夫,撞进他眼底的温柔释然,浅浅莞尔、眉眼温柔。数年咬牙苦撑、数年风雨颠沛,从家徒四壁、风雨飘摇,到烟火满堂、阖家安稳,所有的辛苦、委屈、煎熬,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化作回甘。

孩子们叽叽喳喳、嬉笑打闹,争抢软糯肉块、畅谈新年期许,清脆嘹亮的笑声回荡在老屋每一个角落,驱散所有过往阴霾。暖阳覆身、烟火缠绕,清贫岁月,终于熬出了甜甜的滋味。

饭后暖阳正好、心境安然,王德厚裁好红纸、磨浓墨汁,手握毛笔、凝神落笔,认认真真书写新春春联。笔墨浓淡相宜、流转自如,字迹沉稳有力、苍劲端正,字字写尽岁岁平安、阖家安康、岁岁顺遂。母卿带着孩子们贴春联、挂福字,红联映老屋、福字暖庭院,红火喜气稳稳落满这户饱经风雨的人家,洗尽经年苦寒。

入夜时分,爆竹声声、星火璀璨,漫天烟火次第升空,照亮漆黑辽阔的川西夜空,也照亮院中相守相依的一家人。烟火灼灼、光影漫天,落在每个人眼底,映出满心安稳与欢喜。

王德厚轻轻牵住母卿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暖,并肩立于槐树下,望着身前嬉笑打闹的七个儿女,望着漫天绚烂烟火,轻声许诺,温柔且坚定:“往后,年年岁岁,烟火常在,团圆常在。”

母卿微微颔首,眼底漾满温柔笑意,轻声回应:“岁岁年年,平安相守,白首不离。”

风雪终有尽,烟火终长明。缺席的岁月已然弥补,苦难的过往已然翻篇。从一九八〇年盛夏父亲踏归故土,到一九八一年新春阖家圆满,短短半载光阴,足以抚平经年创伤、治愈岁月离散,让破败家境悄然回暖,让漂泊人心终有归处。

这世间最珍贵的圆满,从来不是一朝暴富、一世顺遂,而是风雨过后有人相守,苦难过后有人并肩,一家人同心同德、勤恳深耕,以凡人之躯,扛岁月风霜,以赤诚之心,守人间烟火。老槐树亭亭如盖,阅尽沧桑、守护家园;新槐树向阳而生,蓄力成长、奔赴新生。这户平凡质朴的川西人家,终将在岁月滋养、烟火浸润之下,彻底褪去贫瘠风霜,迎来岁岁向荣、岁岁安稳的绵长新生。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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