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零年的春风,是揉碎了的碧色胭脂,遍洒旌城德阳平原的十里田畴。惊蛰余韵未消,春分暖意初透,春风过境,彻底褪去了隆冬沉淀的灰白死寂,唤醒了川西坝子沉睡一冬的草木生灵。田埂抽新绿,溪柳吐烟丝,遍野油菜苔顶着嫩黄骨朵,在温润风息里轻轻摇曳,铺展成一望无际的嫩黄碧浪。风过原野,裹挟着新翻泥土的潮润、越冬麦苗的清甜、古槐抽芽的淡冽香气,层层叠叠漫入王家老宅的四方庭院,温柔抚平小院经年的寒凉与萧瑟。
这是母卿人生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安稳温柔的春天。一九七八年的漫天风雪,冰封家园烟火,冻僵绝境求生的底气;一九七九年的春夜分娩、月子熬煎,是剥筋蚀骨的生死淬炼,让她在无依无靠的绝境里,硬生生扛下七命重托、熬过半生至暗。熬过两轮寒来暑往,趟过最泥泞的苦海深渊,一九八零年的融融春光,终于稳稳落在她的肩头,落在七个刚满周岁的稚子身上,落在这座几经破败、几近倾覆的农家小院里。
一岁的孩童,是贫瘠院落最鲜活的春色,是旌城乡土绝境里破土而出的新生力量。历经一整年的悉心抚育、日夜呵护,七个孩子彻底褪去初生的孱弱羸弱,眉眼清润舒展,皮肉扎实饱满,哭声洪亮清亮,笑意纯粹透亮。往日里裹挟小院的愁苦、寒凉、死寂,尽数被七子的嬉闹啼哭、鲜活朝气彻底驱散,让这座饱经风霜的老宅,第一次有了人间烟火的滚烫温度,有了生生不息的蓬勃希望。
开春之后,萦绕双桥村两年之久的流言蜚语,终于随春风散尽、落定尘埃。七十年代末的旌城乡村,乡土观念厚重、人情舆论桎梏,村民固守旧俗、偏爱议论,两年前母卿身怀七胎、丈夫入狱、无依无靠的境遇,瞬间成了全村热议的谈资。人人议论她命硬克家、贪心妄念,人人断言七胞胎是无底吞金兽,定会拖垮本就飘摇的王家,让这户人家彻底覆灭。彼时的非议,混杂着乡土的愚昧偏见、浅薄怜悯、看热闹的戏谑,像细密黏人的蛛网,层层缠绕着孤身撑家的母卿,让她在生计重压与舆论非议的双重桎梏下,寸步难行、步步维艰。
可岁月从不负坚韧向善、躬身深耕之人。短短一年光景,母卿以一己之力,熬过月子苦寒、扛过生计重压、抵过流言磋磨,将七个孩子抚育得个个筋骨康健、眉眼清亮,无病无灾、灵气十足。乡邻日日看在眼里、记在心底,渐渐褪去了往日的偏见轻慢,嘲讽化作敬佩,怜悯变成折服,心底生出实打实的敬重与服气。川西乡土最敬逆势翻盘、绝境求生的勇者,众人终于幡然醒悟,这个身形单薄、看似柔弱的川西女子,凭着一副不屈肩骨、一双勤劳巧手、一腔坚韧韧劲,硬生生将旁人眼中必死的绝境,熬成了儿孙绕膝、满堂生机的盛世光景。一时之间,双桥村乃至整个旌城地界,人人私下赞叹,母卿是百年难遇的奇女子。
三月底的午后,春光温柔得恰到好处,不燥不寒、温润和煦。暖阳铺洒人间,将老槐树新生的嫩叶晒得通透发亮,碧绿的叶片缀满枝头,随风轻颤,细碎斑驳的光影落满庭院青石,温柔静谧、岁月安然。恰逢农闲时节,村野褪去耕作的忙碌,唯有风声簌簌、叶声沙沙、溪流潺潺,交织成春日独有的温柔私语,一派岁月静好、人间安然的模样。
正当小院静谧安然之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清脆透亮的铜铃声,刺破村落的静谧,紧随其后的是老式三轮车突突的轰鸣,由远及近、清晰入耳,撞碎了满院温柔春光。田埂上休憩劳作的村民纷纷抬首张望,淳朴的川音此起彼伏、高声呼喊:“照相的来了!孙瘸子又来咱们双桥村赶场咯!”
这是改革开放浪潮席卷川蜀大地后,旌城乡间第一批走街串巷的个体照相师傅,是时代解冻、民生复苏的鲜活印记。在此之前,照相于乡村布衣百姓而言,是毕生难得的体面与奢侈,是贫瘠岁月里最隆重的仪式感。农耕岁月清贫枯燥、岁岁雷同,寻常人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终其一生,唯有婚嫁大礼、寿辰吉日、孩童满月等重大节点,才舍得倾尽微薄积蓄,凑钱拍一张黑白相片。那一方小小的影像,会被小心翼翼裱入木框,高悬堂屋正中,成为一家人经年回望、慰藉余生的珍贵念想,定格平凡人生里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
照相的孙师傅,是旌城县城最早一批挣脱体制桎梏、自主单干的个体户,是时代变革里敢闯敢拼的先行者。幼时腿疾落下微跛,行路略有不便,却凭着一手精湛独到的照相手艺,踏遍旌城周边所有村镇街巷、平原阡陌、山野村落。一台老式折叠相机,一方黑色遮光布,便是他的谋生行囊、岁月法器。数年之间,他用镜头定格下改革开放初期乡村解冻、万家复苏的烟火新生,见证着无数底层家庭从苦寒走向安稳、从破败走向鲜活的岁月变迁,收藏着八十年代川西乡土最质朴、最动人的人间百态。
彼时的母卿,正立于庭院青石之上,轻轻晃动竹筛,晾晒七个孩子的贴身尿布衣物。素白布匹在春日暖阳下翻飞舒展,干净澄澈、温柔治愈。听见村口的喧闹与铜铃声响,她手中的竹筛骤然一顿,指尖微微滞涩,心底猛地涌出一个滚烫执拗的念头——她要带着七个孩子,拍一张完完整整的全家福。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在心底疯长不休,裹挟着她积压两年的委屈、坚韧、期盼与赤诚。自一九七八年怀子以来,她日日被生计裹挟、被啼哭牵绊、被苦难碾压,喂奶、洗涮、熬夜、劳作,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一日松懈、无一刻清闲,从未敢有过半分享乐私念。活着的唯一执念,就是护住七个孩子、撑住这个破碎的家。可此刻,看着满院烂漫春光,看着炕头并排安睡、眉眼稚嫩的七个孩童,她忽然迫切地想要留住这一刻的安稳与鲜活。
她想定格自己死里逃生的坚韧,定格七个孩子平安落地、安稳成长的珍贵开端,定格这个家从荒芜破败、风雨飘摇中,重新扎根故土、向阳而生的模样。她想给苦寒的岁月留证,给挣扎的人生留痕,给七个孩子的童年,铺一层最温暖、最纯粹的底色,让他们往后余生,皆知来路不易、皆懂母亲赤诚、皆念岁月温柔。
一九八零年的旌城乡村,物资依旧匮乏、民生依旧清贫,五毛钱一张的相片,是毋庸置疑的巨款。彼时五毛钱的购买力,足够兑换三斤上好大米、半斤煤油,足够寻常农家烹制数顿素菜、支撑一家人数日温饱,是普通劳力大半天的务工收入。母卿细细盘算家中开销,炕头无半分现钱、囊中空空、家底微薄,家中唯一的积蓄,是她耗时三个月,天不亮便奔赴鸡圈,逐个捡拾、小心翼翼积攒的五十六枚土鸡蛋。她自己舍不得吃一枚,舍不得换盐换粮、补贴生计,尽数留存、悉心珍藏,是她咬牙攒下的全部家底,是她能拿出的全部诚意。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半分不舍,她俯身抱起沉甸甸的竹筐,指尖紧紧攥住粗糙的筐沿,竹篾磨得掌心发红发烫,脚步匆匆、步履坚定,快步奔向村口,堪堪拦住了正要驱车前往邻村的孙师傅。
孙师傅身披一件洗得泛白的靛蓝粗布褂子,肩头稳稳扛着一台古朴厚重的老式折叠相机,黑色遮光布包裹着机身,沉甸甸的,藏着定格时光、留存岁月的神奇力量。他闻声驻足,转头看向眼前身形单薄、眉眼坚韧的女子,眼底带着熟稔与敬佩,笑着开口:“母嫂子,看你急匆匆的,是要给娃娃们照相?”
母卿怀抱竹筐,脊背挺拔、不卑不亢,眼底没有窘迫卑微,只有诚恳与笃定,软糯的川音字字铿锵、真挚恳切:“孙师傅,我攒了三个月的土鸡蛋,换一张全家福。我家七个娃娃刚满周岁,想给他们留个念想,留个团圆的模样。”
孙师傅闻言骤然一怔。整个旌城地界,无人不知双桥村母卿的传奇与苦难。一九七八年寒冬雪夜,她身怀七胎、绝境求生,毅然拒绝医生减胎保命的提议,九死一生诞下七子;丈夫蒙冤入狱、公婆相继离世、无亲无故、家徒四壁,孤身一人熬过最漆黑苦寒的岁月,独力撑起一个风雨飘摇的家。这段绝境重生的事迹,早已传遍十里八乡,人人叹其命苦,人人敬其坚韧。
他低头看向筐中枚枚圆润洁净、毫无破损的土鸡蛋,再抬眼望向女人眼底藏不住的温柔期盼、赤诚执念,心底骤然一软,连连点头应允:“要得!你家这七棵青苗、七朵稚花,本就该好好定格留念。鸡蛋我收了,不仅给你们拍,我一定给你们拍得周周正正、妥妥帖帖,不留半点遗憾,把这苦尽甘来的模样好好留住!”
一行人折返王家老宅时,春光恰好铺满天井,老槐树的新叶层层叠叠、疏密有致,嫩绿的叶片在清风里轻轻颤动,像无数双稚嫩的小手,托举着漫天春光、满目温柔。孙师傅熟练地支起三脚架,小心翼翼铺开黑色遮光布,古朴厚重的老式相机稳稳立在庭院中央,庄重又神秘,瞬间吸引了半村百姓围拢围观。
院坝里人头攒动、挤挤挨挨,人声嗡嗡不绝,却无一人高声喧哗。乡邻们都知晓这是难得的场面,都默默驻足观望,静静等候这户苦难家庭的团圆定格。破旧的农家小院、苍劲虬曲的百年老槐树、懵懂纯真的稚子、温柔坚韧的母亲,在春日暖阳的层层包裹下,拼凑成八十年代旌城乡村最治愈、最动人、最滚烫的烟火图景。
无人知晓,拍照前短短半个时辰的规整,是母卿熬了一整夜的心血凝结,是贫苦岁月里,一位平凡母亲能给予孩子最隆重、最纯粹、最极致的仪式感。七个孩子自落地以来,从未有过一件新衣,家中清贫、寸布寸金,根本无力添置半分新料。她不舍得委屈孩子、不愿让他们潦草入镜,便翻出自己压箱底的旧棉袄、丈夫王德厚生前穿旧的粗布衬衫,尽数拆洗干净、褪去磨损毛糙的边角,一针一线裁剪拼接,通宵达旦、不眠不休,赶制出七套小巧合身、干净整洁的布衣。
衣料皆是经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朴素无华、毫无纹饰,却被她缝得针脚细密、平整干净,找不到半分潦草破绽、半分敷衍疏漏。最动人的是,每套衣裳的领口、袖口,她都亲手绣了一朵极小的槐花,点点缀缀、藏于衣角,藏尽温柔与偏爱。没有专用绣花针,没有五彩花线,她便用最普通的缝衣线细细勾勒;没有花样范本,她便日日凝望院中老槐,照着枝叶花生的姿态细细描摹、用心复刻。
七朵槐花,形态各异、姿态万千,有的含苞待放、青涩内敛,有的半开吐蕊、温柔舒展,有的完全盛放、肆意明媚,恰好对应着七个孩子初显的迥异性情。六女儿王桂花脖颈间天生带着一片淡红胎记,浅浅淡淡、浑然天成,宛如半片飘落的槐瓣,格外灵动别致。母卿格外用心、格外偏爱,特意在她的衣襟上多绣了一簇叠瓣槐花,层层叠叠、温柔簇拥,恰好衬得那片天生印记愈发温润灵动、妙趣天成。
这是川西乡土最朴素、最动人的浪漫,是贫瘠岁月里,底层母亲倾尽所有的温柔与赤诚。八十年代初,山河初定、百废待兴,物资匮乏、生计艰难,寻常百姓连温饱尚且艰难,何来锦衣华服、精致体面?母卿买不起华丽新衣,便以双手为器、以针线为情,为孩子缝制温柔体面;留不住转瞬即逝的春日春光,便将故土风物、家国温情、亲子羁绊,一一缝进衣衫肌理、刻入孩子童年底色。于绝境中创造希望,于清贫中坚守温柔,是刻在她骨血里的人生信条,是支撑她熬过万难、向阳生长的精神底气。
一切规整妥当,母卿将七个一岁的稚子,挨个轻柔抱至槐树下的竹榻上,静待镜头定格。一岁孩童,正是懵懂顽劣、坐立难安、心性不定的年纪,七个孩子挤挤挨挨凑在一起,瞬间闹作一团、乱了章法。大女王西凤性子沉稳内敛、早慧懂事,早早褪去稚气,乖乖端坐,睁着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眸,好奇打量着周遭的人群与陌生的相机;长子王丰收天生贪吃软糯,小手反复抓着衣襟上的槐花绣纹,忍不住往嘴里塞去,憨态可掬、稚气十足。
老三王长河生性好动顽劣、精力旺盛,扭着小小的身子,伸手去扯身旁弟弟的衣袖,一刻也不肯安分;老四王国学沉静寡言、心性通透,独自歪着小脑袋,静静凝望头顶婆娑的槐叶,兀自出神、安静淡然;老五王国梁眼神灵动、好奇心盛,四处张望围观的乡邻,眼底满是新鲜与欢喜;老六王桂花软糯乖巧、安静温柔,小手轻轻摩挲着脖颈的胎记,模样惹人怜爱;最小的王春凤性子娇柔敏感、缺乏安全感,被周遭喧闹的人声扰得不安,瘪着粉嫩的小嘴,眼眶泛红,眼看就要啼哭出声。
一时间,七个孩童东倒西歪、动静参差,五个哇哇哭闹、声响阵阵,两个四处张望、心神游离,无一人乖乖配合镜头。围观乡邻看得忍俊不禁、哈哈大笑,有人笑着打趣:“母家七宝果然名不虚传,热闹得跟赶庙会一样!”喧闹的笑语、孩童的啼哭、枝叶的轻响、春风的簌簌声,交织成小院最鲜活、最纯粹的烟火气息。
身处这般混乱嘈杂的场景,母卿却无半分焦躁不耐、心烦气躁,眉眼舒展、心性平和,缓步走入孩童之间,轻轻落座。她身形单薄纤细,历经两年绝境磋磨、日夜操劳,却自带一身顶天立地的气场,稳稳护住周身七个躁动的小生命,一手轻揽三个孩子,膝盖稳稳托住最小的春凤,将七子尽数拢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温柔兜底、全然守护。
她抬手轻轻拭去春凤眼角的泪珠,柔声细语安抚躁动哭闹的孩子,指尖温柔、动作舒缓,耐心十足、不厌其烦。旁人看得见的是孩童的喧闹、小院的简陋、家境的清贫,唯有她自己知晓,这份热热闹闹、乱糟糟的烟火日常,是她熬过无数孤苦寒夜、无数绝境难关,换来的最珍贵、最踏实、最滚烫的幸福。那些无人知晓的煎熬、无人共情的委屈、无人帮扶的苦难,终究换来了儿女绕膝、烟火安然的圆满。
相机后的孙师傅静静凝望镜头里的画面,心头骤然一动、感慨万千。周遭是哭闹顽劣的孩童、喧闹围观的人群、破败简陋的农家院落,处处透着清贫琐碎的烟火日常,可端坐中央的母卿,却自带一身安稳沉静、从容通透的气场,于喧嚣中守得本心,于清贫中自带风骨,于苦难中愈发温柔。
丈夫蒙冤入狱、公婆相继离世、身怀七胎绝境求生、月子熬得遍体鳞伤,整整两年的苦难碾压、风雨磋磨,未曾在她脸上留下半分怨怼戾气、半分偏执阴郁,未曾磨去她半分温柔善良、赤诚纯粹,只沉淀出沉静通透的心境、坚韧不拔的底气。苦难摧垮了无数意志薄弱之人,却唯独淬炼出她的风骨与力量,让她于泥泞中盛开,于绝境中挺拔,于平凡中不凡。
“母嫂子,看镜头!笑一个!”孙师傅调高声调,高声提醒,语气里满是敬重与动容。
母卿缓缓抬眸,望向漆黑沉静的相机镜头,望向定格时光的方寸天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舒展温柔的笑意。那笑意不浓烈、不张扬、不刻意,却穿透了两年的风雪苦难、无数个不眠的长夜,干净通透、纯粹坚韧、温柔绵长。她的眼角镌刻着浅浅细纹,是日夜操劳、岁月奔波的深刻痕迹,可眼底盛放的光亮,却比春日最盛的暖阳还要耀眼动人。
“咔嗒——”
一声清脆轻响,时光骤然定格,岁月瞬间封存。
这一刻,满院的喧嚣混乱归于永恒的安然,经年的风雪苦难定格成滚烫的希望。黑白镜头里,七个衣襟绣满槐花的稚童,紧紧簇拥着眉眼温柔的母亲;老槐树的新枝嫩叶遮满头顶,层层叠叠、绿意盎然;细碎的春日暖阳穿透枝叶,温柔洒落,覆满一家人的眉眼衣衫,缱绻温柔、岁岁安然。
照片洗出那日,心怀敬佩的孙师傅特意免费为其放大尺寸,精选细木条精心装裱边框,做工规整、体面精致,是彼时整个双桥村独一份的珍贵。母卿双手捧着相框,小心翼翼、视若珍宝,轻轻悬挂在堂屋正中、正对大门的墙面,稳稳取代了往日空荡荡、冷清清的墙壁,也彻底驱散了满屋经年的寒凉、破败与孤寂。
此后数十年,时代翻涌、风雨更迭、世事变迁、家人成长离散,这张黑白全家福始终稳稳高悬堂屋中央,未曾动摇、未曾褪色。八十年代的清贫烟火、九十年代的时代裂变、新世纪的浮沉起落,都没能褪去它半分温度、半分光亮。多年后,老宅历经地震坍塌、数次翻新修缮,家中所有旧物、老物件几乎尽数遗失损毁,唯有这张全家福完好无损、完好留存。它跨越岁月、历经风雨,成了王氏家族最珍贵的精神图腾,成了三代族人回望来路、铭记初心的根与魂,见证着一个平凡家族从泥泞绝境走向向阳新生的全部历程。
拍照落幕的傍晚,围观人群尽数散尽,喧闹的院坝重归静谧安宁。母卿独自伫立槐树下,抬眼凝望堂屋墙上崭新的相框,又低头轻抚院中扎根百年的老槐树。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像是岁月温柔的低语,像是时光绵长的慰藉。
她忽然发现,粗糙斑驳的树干上,不知何时被人浅浅刻下一个小小的“母”字,笔画稚嫩朴素,深浅有度,悄悄藏在纵横交错的树皮纹路之间,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低调又温柔。无人知晓刻字之人的来路,或许是路过嬉戏的孩童,感念她家的热闹鲜活;或许是心怀敬佩的乡邻,感念她孤身撑家的坚韧;又或许是冥冥天意,为这个负重前行、不屈不挠的女子,留下一份最温柔的岁月印记。
母卿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个稚嫩的字迹,触着粗糙沧桑的树皮,心底一片澄澈通透、安然坦荡。她蓦然回望一九七八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彼时的她独坐冰冷门槛,灶冷锅空、家徒四壁,腹中七胎无人撑腰、无人帮扶,于无边绝望中咬牙自勉:天塌下来当被盖。
不过短短一年多的光阴,天未塌、人未倒、志未摧,七个孩子平安康健、鲜活灵动,破败小院重燃烟火、再发新芽,苦寒岁月彻底翻篇。夕阳西下,落日余晖铺满广袤的旌城平原,金色霞光温柔笼罩老槐树、堂屋相框,也温柔熨帖着母卿半生风霜的眉眼。她轻声自语,语气轻柔温婉,却字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日子,终于熬出头了。”
风过庭院,槐花含苞待放,岁月静默无声,山河温柔无恙。这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定格的从来不止是一家人的周岁团圆、烟火安稳,更是改革开放初期,旌城乡土底层女性不屈不挠的坚韧脊梁,是一个平凡草根家族,破土而生、向阳生长、生生不息的不朽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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