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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晚照

6西山夕阳晚照(第一章)


静心园的紫檀木大门缓缓推开。六叔候在门廊底下,手上备着热毛巾——规矩是阳宫男一订的,进门先净手。


阳宫本硕没接。他的目光越过六叔佝偻的肩背,看向庭院深处那株老榕树。榕树须根缠着半截青砖围墙,那是莫阳丽娜住进来那年新砌的——父亲说东厢朝西,夏天晒得厉害。那年他十二岁,石灰粉呛得他咳了一整个暑假。


“老爷在玉兰厅等您。”六叔举着毛巾的手没有收回。


阳宫本硕接过去擦了手。指节上有一道新疤,签字时笔帽划的,他签字太重,纸面都要透过去。


玉兰厅里,钢琴搬走了,换了一套红酸枝圈椅。阳宫男一坐在主位,手边一盏武夷岩茶正冒热气。灰色中山装扣得一丝不苟,花白头发梳向脑后,额上三道横纹,像刀痕。


“坐。”他说。


莫阳丽娜坐在左手绣墩上,藕荷色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阳宫本硕认得,那是母亲四十岁生日时父亲去周生生定做的。她怀里抱着一个穿蓝色小西装的男孩,叫念祖,六岁。


阳宫本硕没坐。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


“本硕,”阳宫男一端起茶杯,“港务局的项目,签了?”


“签了。下周动工。”


阳宫男一抿了口茶:“让念祖去你那边实习一段时间,他才从新加坡回来,对渊河规矩不熟。”


屋子里静了一瞬。六叔添水的手一抖,铜壶嘴偏了半分,滚水溅在桌面。


“让他去?”阳宫本硕笑了一声,“六岁的孩子,去港务局实习什么?实习写自己名字?”


莫阳丽娜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又压下去。念祖拽着她衣襟:“妈妈,你弄疼我了。”


阳宫男一放下茶杯:“我说的是名分。渊河商会年册上该有念祖的名字了,你带他去露个脸,让各家认认人。”


阳宫本硕往前走了两步,皮鞋跟磕在地面,咚咚响:“妈走了六年,您从没提过让她在年册上占个名分。我每年续会费,填的都是‘阳宫氏’三个字。”


他俯身,两手撑在茶几边沿,距离父亲半臂之遥:“您今天叫我来,是为了让我认这个弟弟,还是为了让我在商会给他开路?您直说。我这辈子最恨打哑谜。”


阳宫男一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像极了自己三十年前的模样,连眉骨上那道疤都一样——爬榕树摔的。


“都有。”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儿子的呼吸,“港务局九家竞标,为什么落到你手里?万通老周看了我的面子,长荣小陈欠我人情。那些人情拴在我身上,不拴在你身上。我要是不在了,你拿什么压住那帮人?”


阳宫本硕直起身。他听懂了——父亲要把私生子塞进他的权力版图。等他百年之后,念祖手里也攥着半把钥匙。


“您怕我不认他,分家时踢他出去。”


阳宫男一没回答,端起茶杯,用杯盖慢慢拨浮叶。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莫阳丽娜终于开了口,声音从嗓子眼挤出来,字字颤:“大少爷,我知道你恨我。换了我,我也恨。可是念祖他什么都不知道。那天在书房看见你小时候的相片,你跟念祖趴在桌上画船的样子一模一样——”


“你闭嘴。”


阳宫本硕转过头,眼白布满血丝,眼眶是干的:“我六岁那年,我妈在书房发现了你的第一封信。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化全妆去商会送中秋月饼。那天她走断了四双鞋,脚后跟磨出血,浸透丝袜,回来时门口石阶上一路血印。”


他抬手指向窗外青石阶:“就是那条。你每天进出都踩的那条。”


莫阳丽娜的脸霎时白了。念祖憋不住,哇一声哭出来,尖利刺耳,震得墙上的字画簌簌响。


阳宫男一猛地站起身,茶杯被袖口带翻。武夷岩茶在大理石地面上铺开,像一摊陈年血迹。


“够了!”他额角青筋突突跳,“本硕你给我记住——只要我活着,这个家我说了算。明天商会年册,我带念祖去。你,爱来不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六叔上来扶,被一把甩开。


阳宫本硕站在原地。父亲的背影在灯光下投出长影,覆盖茶渍,覆盖哭着的孩子,覆盖垂泪的女人。影子的指尖堪堪够到他的鞋尖,又缩回去。


“我不来。”


他转身走出去,皮鞋踩过那片茶渍,带走一小片深褐印记,三步之外就淡了,融进大理石的纹路,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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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出静心园,天已黑透。盘山路路灯隔三差五亮一盏,光晕昏黄。阳宫本硕摇下车窗,山风灌进来,松针和泥土味冲淡了肺里的檀香茶腥,但吐出来的还是浊气。


他点了一根烟,打火机按三下才着。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像困兽的独眼。


手机响了。车载蓝牙接通,沈梅君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温和如温水:“本硕,饭做好了,走到哪儿了?”


“快了二十分钟。你先吃。”


“我等你。”那边传来碗筷轻碰声,“下午港务局张处长来电话,说合同里有一条附加条款要你确认,放你书房了。”


“嗯。”


“还有,”她声音低了些,“下午有个女人打电话到家里,说是你秘书,问你什么时候回家。”


阳宫本硕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


“她说什么了?”


“就说有文件要签字。我说你去了静心园,她就挂了。”沈梅君笑了一声,“你怎么连秘书电话都不存?人家打到我这儿,我还以为是诈骗的。”


“新来的,回头存上。”


他挂断电话。车内重新安静,只剩引擎低鸣。


盘山道最后一个弯道,后视镜里一辆黑色轿车跟得很近,陌生号段,始终保持着百来米距离。阳宫本硕眯眼,油门深踩,奔驰在弯道甩出去,车尾几乎擦着护栏。后视镜里黑车没跟上来,闪了两下远光,然后消失。


他把车停在海滨大道临时泊车区,熄火,掏出手机。通讯录里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盯着看了十秒。


屏幕跳出新短信:“我在老地方等你。雅雯。”——滨海阁酒店,2803房。


他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额头抵着方向盘。皮革味、烟味、袖口沾的武夷岩茶味混在一起,形成一个密闭牢笼。


他想起了父亲那句话:只要我活着,这个家我说了算。


想起了莫阳丽娜那枚珍珠胸针。


想起了母亲那天早晨在镜子前描了三遍口红才出门。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时间:19:47。


他重新扣回去。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驶向渊河市区。那是回家的方向。


在他身后一公里处,黑色轿车从阴影里滑出,车窗摇下半截,长焦镜头伸出,对着他的车尾按了快门。


快门声被夜风吞没。


阳宫本硕没有听见。他只是在等红灯的间隙里,又摸出一根烟,这一根点了三次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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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宫本硕推开门,客厅亮着一盏落地灯。黄铜灯座刻着一枝斜逸的梅花,底座有深绿色铜锈。


沈梅君坐在沙发边叠衣服,月白色棉布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只和田玉镯,里头有几缕棉絮白纹,像雪落梅枝。那是嫁过来那天他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


母亲说:“你名里有梅,性子要像梅——冬天开的花,看着软,骨子里硬。”


六年过去,玉镯被她养得温润了些,棉絮纹一点没少。


“回来了?”她没抬头,“锅里煨着莲藕排骨汤,我去盛。”


“不急。”阳宫本硕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她身上一股皂角味,混着棉布晒过太阳的暖香,清冽踏实。


沈梅君手上叠衣服的动作慢了半分,轻声问:“爸那边又难为你了?”


他没有回答,把脸埋进她颈侧,那里皮肤薄,血管在底下突突跳。


沈梅君放下衬衫,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念祖的事,我在商会太太那里听说了。传得厉害,说老爷子要把他写进族谱里。”


“还说什么了?”


“还说莫阳丽娜去年在静心园后院种了一棵桂花树,种在太太原来那架钢琴的位置上。”她顿了一下,“本硕,如果爸一定要——”


“别说了。”他猛地直起身,手指插进头发,指节发白,“你是不是也要劝我认了?跟外面那些人一样,说什么到底血脉、大少爷气量大些?”


沈梅君站起来,比他矮大半个头,仰面看他的时候,落地灯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眼尾有一点水光,但没有掉下来。


“我没有劝你认。”她声音比方才稳了,“我是想告诉你——桂花树的位置我记住了。那棵树活不活得过今年冬天,等开了春就知道了。”


阳宫本硕愣住了。她表情依然温和,嘴角还有一点弧度,但眼睛里有一层薄而硬的壳,像冬天湖面刚结的冰,看着透明,踩上去才知道承不承得住人。


她弯腰把叠好的衬衫码进收纳筐,码到第三件时手停了,指尖摩挲着领口内侧一个线头——那是他昨天应酬时崩开的,她自己缝上了,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梅君。”他声音低下去,“我刚才……口气重了。”


“我知道你难受。”她没有回头,“你从小到大受了气,回来一个人闷着,闷不住了就对我撒。你当我不知道?”


她转过身,手里捏着那件衬衫,指腹蹭着那道针脚:“你撒可以。我是你太太,我不接着谁接着?可是本硕——我不怕静心园里那些破事。你爸、那个女人、那孩子,他们再折腾能把我怎么样?可你要是自己把这口气咽下去、烂在肚子里、长出病来——”


她眨了一下眼,那一滴忍了许久的水光落下来,砸在手背衬衫布面上,洇开一个深色圆点。


“那我就真的怕了。”


阳宫本硕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两回。指尖蜷了蜷,想去够她的手,又缩回去。


沈梅君把衬衫放好,走到厨房。煤气灶点火,啪嗒一声,汤勺碰着砂锅壁的轻响。


他站在客厅里,鼻尖还残留皂角的清冽。转头看向那盏落地灯,灯座上的铜梅枝被光线拉出一道斜影,投在墙面,像一截冻土里伸出的老根。


想起母亲那句话——“你以后娶的媳妇,名字里要有梅。”


那时他不明白。现在好像隐约懂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雅雯第二条短信:“房间号改了,2803。你到了告诉我。”


他盯着那个数字。厨房里传来砂锅盖掀开的声响,水汽翻涌嘶嘶声,然后是沈梅君轻轻的哼唱——苏州评弹《梅竹》,母亲从前最爱唱的调子。


他把手机按灭,揣回裤兜。走向厨房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半分。


厨房门口,沈梅君背对着他盛汤,莲藕炖得酥烂,热气扑在她脸上,鼻尖沁出一层细密汗珠。她的肩背薄而直,像一竿雪地里的竹——不,母亲说过,她名里有梅。


梅花是不弯腰的。


阳宫本硕靠在门框上,声音哑着:“汤给我吧。你去歇着。”


沈梅君没有回头,只是把盛好的碗递过来。碗沿不烫,温的。她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洒。


窗外渊河在夜色里沉沉流着,河面泊着货轮,桅灯明明灭灭,远远近近的人间灯火,各照各的夜路。


阳宫本硕接过碗,指腹碰到她的指尖。凉的。


他的手是热的。汤也是热的。


可他知道,他身上的凉气还没有散干净。沈梅君探到了,没有说破。


她只递了一碗汤过来,放了姜片。


驱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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