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风雪换婴骨祁连山的风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裹着碎雪,扑在脸上生疼。官道旁唯一一家客栈歪在风口里,三间土坯房,檐下挂着的酒幌子早冻成了一条硬邦邦的破布。
丑时三刻。
后院最里头那间客房亮着灯,窗户纸上映出一个妇人蜷曲的身影。
“啊——!”
一声惨叫撕开雪夜。
方二太太捂着肚子倒在炕上,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把鬓角的碎发粘成一片。她死死攥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太太!太太您撑住!”丫鬟翠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手抖得厉害,铜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砖地上,立刻凝了一层薄冰。
“接生婆呢?!”方二太太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还、还没到……”翠儿声音发颤,“外面雪太大,路封了——”
“废物!”方二太太猛地抬起身子,一把抓住翠儿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去!把隔壁那个女人的婆子叫来!她也是要生的人,婆子必有经验!”
翠儿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去。
隔壁客房,烛火昏黄。
一个四十来岁的仆妇正守在炕边,炕上躺着一个容貌清冷的年轻妇人,面白如纸,却双目微阖,气息沉稳——正是阳丽娜。
门“砰”地被撞开,翠儿扑进来:“大娘!我家太太要生了,求您帮帮忙!”
仆妇皱眉:“我家娘子也——”
“去。”阳丽娜睁开眼,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刘妈,去帮她。我无事。”
刘妈犹豫一瞬,终是跺了跺脚,跟着翠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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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嘶喊一声高过一声。
阳丽娜抚着自己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叩着。窗外风雪呼啸,她忽然蹙眉——腹中一阵异动,来得太急、太猛。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躺平。
没有接生婆。没有丫鬟。只有一盏将灭的油灯,和一柄放在枕边的短刀。
“唔——!”
她咬住自己的衣袖,一声不吭。
砖地上,血水慢慢洇开,像一朵暗红色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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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刘妈回来了。
她推开阳丽娜的房门,却愣住了。
炕上,阳丽娜半靠着墙,怀中抱着一个用棉布裹紧的婴孩,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
“娘子!您、您自己生了?”刘妈扑过去,又惊又喜,“是男是女?”
阳丽娜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男。”
刘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老天保佑!”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喊——
“女儿?!怎么是女儿?! ”
是方二太太的声音,嘶哑、绝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阳丽娜眉头微动。
刘妈压低声音:“方太太一直盼着生儿子巩固地位,这下……怕是要闹。”
话音未落,脚步声匆匆逼近。翠儿端着个托盘进来,上头放着一碗红糖水,低着头道:“我家太太说,恭喜阳娘子喜得贵子。这碗糖水是太太的一点心意,请娘子务必喝下。”
阳丽娜看了那碗糖水一眼,没接。
“放下吧。”
翠儿把碗搁在桌上,退出去的时候,眼神闪烁了一下。
刘妈端起来闻了闻:“娘子,没什么异样。”
阳丽娜“嗯”了一声,却没有喝,只是将怀中的男婴轻轻放在炕里侧,闭上眼:“刘妈,我乏了,歇一个时辰。你守好孩子。”
刘妈应了一声,坐在炕边。
一个时辰后,阳丽娜醒来。
她伸手去摸身边的襁褓,指尖触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布料——粗一些、旧一些,裹着的婴孩分量也轻。
她猛地坐起身,揭开襁褓——
是个女婴。
襁褓里塞着一只小小的银瓶,瓶身刻着一朵梅花。
阳丽娜的脸色瞬间变了。
“刘妈!孩子呢?!”
刘妈从外头跑进来,一看炕上的女婴,脸“唰”地白了:“娘子!我、我一直守在门口,没见人进来啊!”
阳丽娜翻身下炕,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一把抓起枕边的短刀,腰带一系,披风一卷,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射出门去。
“看好这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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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车辙印子一路向西,还没被新雪盖满。
阳丽娜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冰碴,追了出去。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眯着眼,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那辆青呢马车。
“站住——! ”
马鞭凌空抽下,“啪”地一声脆响,抽在车辕上。赶车的汉子吓得一哆嗦,马匹受惊,嘶鸣着往前冲。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方二太太惊惶的脸。
阳丽娜纵马贴近,左手探出,一把抓住车框,整个人从马背上腾身而起,稳稳落在车板上。
“我的孩子呢。”她站在车门口,居高临下,声音平静得可怕。
方二太太缩在车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浑身发抖:“你、你的孩子?这是我生的!这是我儿子!”
阳丽娜的目光落在那个襁褓上——那是她亲手裹的布料,她认得。
她一步步逼近,刀尖抵在车板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
“给我。 ”
方二太太尖叫起来:“来人!救命!杀人了!”
就在这时,车外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怪笑——
“哟呵!这大冷天的,还有人在道上唱戏呢?”
车帘被一把扯开,十几条汉子骑着马围了上来,个个腰挎弯刀,为首的一个满脸横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骆秀山的兄弟们路过,借点盘缠花花。”
阳丽娜眼神一凛。
方二太太趁这空隙,猛地将怀中的襁褓往车窗外一递——一个匪徒顺手接住,哈哈大笑:“哟!还送个娃?这买卖划算!”
“放下——! ”
阳丽娜暴喝一声,短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寒光直奔那匪徒面门。匪徒侧头一躲,刀锋擦着耳朵飞过,“铛”地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嗡鸣不止。
但就这么一瞬的功夫,那辆青呢马车已经调转方向,在另外几个匪徒的裹挟下冲进了岔道,消失在风雪里。
阳丽娜站在雪地中,看着那个匪徒抱着襁褓策马狂奔的背影,缓缓攥紧了拳头。
风更大了。
她回到客栈时,天已经大亮。
推开房门,刘妈跪在炕边,怀里抱着那个女婴,哭得满脸是泪:“娘子……是奴婢的错,奴婢该死……”
阳丽娜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女婴。
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正在酣睡,浑然不知这世间的翻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婴的脸颊。
沉默了许久。
“从今天起,你叫阳宫艳丽。 ”
她将女婴抱起来,裹进自己的披风里,转身走向门外。
“娘子,咱们去哪儿?”刘妈追上来问。
阳丽娜抬头看了一眼祁连山的方向,风雪迷了眼,她的声音却比风更冷、更硬:
“找儿子。顺带,把这丫头养大。 ”
二十年后,江湖上多了两个人。
一个被称作大梅王爷,一个被称作小梅王爷。
一个寻了二十年的儿子没找到,却把一个偷来的丫头教成了纵横南北疆的女煞星。
而那只作为信物的银瓶,始终挂在阳宫艳丽的脖子上,冰冰凉凉地贴着胸口——像一道永远好不了的疤,又像一把迟早要出鞘的刀。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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