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用之用,是为大用——读《老子》有感
初读《老子》,最直接的感受是“隔”。五千言读下来,似乎处处都在讲一些“没用”的东西:讲虚空,讲柔弱,讲无为,讲不争。在一个凡事讲求效率、追求“有用”的时代,这些话语显得遥远而陌生。然而正是这种“没用”的陌生感,反而让我在反复阅读中生出了某种奇异的亲近——仿佛那些被日常功利心屏蔽的角落,忽然有光照了进来。
《老子》第十一章有一段话,或许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车轮能转,是因为车毂中间是空的;器皿能盛物,是因为陶土中间是空的;房屋能住人,是因为墙壁中间是空的。人们往往只看见“有”的便利,却忽略了“无”的作用。老子用三个极为日常的比喻,道出了一个深刻的洞见:真正让事物发挥功用的,恰恰是那个被我们视为“无用”的虚空。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细想却极有颠覆性。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是:要做有用的人,要做有用的事,要学有用的知识。“有用”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评判尺度——读书是为了升学,工作是为了赚钱,社交是为了积累人脉。一切不能被纳入这个功利链条的东西,都被归为“没用”,被搁置、被舍弃、被遗忘。然而老子的洞见恰恰在于:“有用”之所以能成为“有用”,正是因为有“无用”在背后支撑。看得见的是“利”,看不见的才是“用”。就像车毂的实体是“有”,但真正让车发挥作用的却是那个“无”的空间——没有这个虚空,再坚固的车轮也不过是一块木头。
庄子进一步发挥了这一思想。在著名的“大瓠之辩”中,惠施抱怨一个大葫芦“无用”——既不能盛水,又大得无处可放。庄子却反问他:为什么非要把它当作盛水的容器?把它绑在身上作为腰舟,浮游于江湖之上,不也是一种大用吗?同样是不让手冻裂的药方,有人世代用来漂洗丝絮,有人却用它成就了封侯拜相的事业。庄子由此点明:事物的价值不取决于物本身,而取决于我们从什么角度去看待它、使用它。所谓“无用”,往往只是因为我们被单一的、固化的“有用”标准所局限。
这让我想起2025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北川进的一段话。这位日本科学家在研究金属有机框架(MOF)材料时,正是从老子“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的论述中获得了灵感。他关注的不是材料“有”的部分,而是其中那些看似“无用”的孔洞。“完全密实、没有孔的材料非常稳定,”他说,“而一旦出现孔洞就容易破裂。单从孔洞来看,它似乎是‘无用’的,但如果把原子或分子填入这些孔洞并进行储存或改造,这些孔洞就变得有用。”他的座右铭正是庄子那句“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一位顶尖科学家在二十一世纪的前沿研究中,与两千多年前东方哲人的思想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呼应——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注脚:所谓“无用”,往往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发现它的用。
读《老子》读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这部书本身,或许就是“无用之用”最好的例证。它不讲具体的谋生技能,不提供立竿见影的成功学配方,甚至常常摆出一副与世俗功利背道而驰的姿态。在现代社会的功利坐标系中,它似乎“没用”。然而正是这种“没用”,让它跨越了两千多年的时光,依然能在不同时代、不同文化语境中焕发生机。它提供的不是一种可以即时兑换成现实利益的知识,而是一种观看世界的眼光、一种安顿心灵的方式。
当然,这并不是说“有用”不重要。老子从未否定“有”的价值——“有之以为利”,他肯定“有”给人带来的便利。他反对的,是将“有用”视为唯一尺度、将“无用”彻底驱逐的偏狭。“有用”和“无用”的结合,才是世界的本来面目。如果说“有用”是“术”,“无用”就是“道”。“有道无术,术尚可求;有术无道,止于术。”只盯着“有用”,人容易沦为功利的工具;只有在“无用”之处留出空间,生命才可能有真正的生长。
掩卷之余,我常常想起老子那个关于房屋的比喻。一栋房子之所以能住人,靠的正是四壁之间那片空无的空间。人的生命大概也是如此——那些被我们塞满“有用”之物的部分,固然构成了生活的骨架;但真正让生命得以呼吸、得以舒展的,恰恰是那些看似“无用”的留白:一首没有实际功用的诗,一段不指向任何目的的散步,一本不能帮你升职加薪的书。读《老子》本身,或许就是这样一种“无用”的实践——它不会立刻改变什么,却可能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让你重新看见那个被遗忘的、空心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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