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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苦楝浸尽流年

云归何处


第一章 苦楝树下的水


黄土岭的晌午,日头毒得像烙铁。村口那棵苦楝树歪着脖子,影子缩成一团黑疙瘩,连狗都懒得趴在底下。云哪提着瓦罐去打水,井台边的青苔滑溜溜的,她赤脚踩上去,脚趾头抠着石缝,腰一弓,胳膊上的蓝布衫就往上缩,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水打上来,她先不急着走,就蹲在井沿上,看水里自己的脸被波纹撕碎又合拢。碎的时候像她娘,合拢的时候又谁也不像。


井台对面就是村部,蓝牌子晒得褪了色,上面“扶贫办公室”几个字缺了半边漆。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蹲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本子,钢笔帽咬在嘴里,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就是姬世新,省城下来的扶贫干部,来了半个月,还没把村里的人口摸清。


“哎,你是老赵家的闺女吧?”他抬起头,冲云哪喊了一声,嗓子沙沙的,像是好些天没喝上水。


云哪没应,只把瓦罐往井台上一顿,溅出的水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转身就走,辫子一甩,扫过苦楝树垂下来的枝条。姬世新愣了一下,撵上来两步:“等等,我问问你,你们家那块坡地,去年是不是荒了?”


云哪停住脚,不回头,只偏过脸,露出半只眼睛。那只眼睛黑得像井底,亮得也像井底,幽幽地照着他。“地荒不荒,跟我有啥关系?”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扔进深水,闷闷地一圈圈漾开。


姬世新觉得脸上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退后半步,手里的钢笔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沾了灰。他弯腰去捡,再直起身时,云哪已经走到巷子口了,蓝布衫一晃,消失在土墙的阴影里。只剩下那罐水,还放在井台上,瓦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淌,像在替他数心跳。


第二章 青石磨盘上的夜


真正说上话,是七天后。那天傍晚,姬世新去最偏的西沟组走访,回来时抄近道,路过云哪家院墙外。他听见里头有响动——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女人的喘气。他趴在墙头一看,云哪正推着青石磨盘,腰弓成一张弯弓,汗水把碎发黏在太阳穴上,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她娘在屋里咳嗽,一声接一声,像拉风箱。


姬世新翻墙跳进去,吓了云哪一跳,手里的玉米棒子撒了一地。她瞪着他,正要开口骂,却见他袖子一撸,两手搭上磨杠:“你下去,我来。”云哪不松手,两个人的胳膊就贴在了一起,隔着薄薄的夏布衫,烫得她猛地缩回去。姬世新接过去推磨,石磨转得飞快,玉米粉簌簌地落进下面的大簸箕里。他推了几圈才说:“你娘病了,得看医生。”


云哪靠在墙根,看着他的背——白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出肩胛骨的形状,像两只翅膀被捆住了。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放羊,山崖上掉下来一只雏鹰,扑腾着翅膀飞不起来,就是这样的,又倔又狼狈。


“看医生要钱。”她声音很轻。


姬世新停下磨,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票子,卷成一卷,塞进她手心。他的手指粗粝,有茧,划过她掌心时像磨盘上的玉米粒。云哪攥着钱,没动,眼泪没来由地涌上来,但她使劲憋住,仰起头看天上的星星。姬世新也仰头,两个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银河像一瓢打翻了的米汤,白花花地泼了一整条天。


“云哪。”他头一回叫她的名字,“我帮你把坡地复耕,种上药材,一年能收两季。”


她没说话,只是把攥着钱的手慢慢松开,摊平。那几张票子被汗湿透了,软塌塌地躺在她掌心里,像几片落叶。


第三章 祠堂里的火把


他们的事到底没瞒住。村治保主任梅老贵是在祠堂门口撞见的——那天夜里,姬世新从云哪家出来,被梅老贵带着几个民兵堵了个正着。火把噼啪响,桐油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姬世新站在火光里,衬衫下摆还沾着磨盘上的玉米粉。


“姬干部,你是省里派来的,我们敬你。”梅老贵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下巴上一颗黑痣随着说话一颤一颤,“可我们黄土岭有黄土岭的规矩。云哪她娘的事,全村人心里有杆秤。你这一来,把这秤砣砸了,你让剩下的姑娘们怎么做人?”


姬世新刚要开口,祠堂门吱呀一声开了,云哪从里头走出来——她是从后窗翻进去的,正站在祖宗牌位底下,脸被烛火映得通红。她娘跟在后面,佝偻着背,手里攥着把剪刀,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网:“谁敢动我闺女,我先戳死自己。”


梅老贵冷笑一声:“老嫂子,你当年的事,我不提,可你别逼我翻旧账。”他把火把往前一递,火舌几乎舔到云哪娘的衣角,“你闺女要跟她男人走,行,把你家那块坡地的承包权交出来,宅基地也退给村里。往后你娘俩死在外头,别回来丢人现眼。”


云哪娘的手一松,剪刀当啷掉在青石板上,火星溅上去,嘶地灭了。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在祖宗牌位前,头磕得咚咚响:“列祖列宗,是我不争气,是我不争气啊……”


姬世新冲上去要扶,却被两个民兵架住胳膊。他挣扎着喊:“梅主任,你这是滥用职权!扶贫政策明文规定——”话没说完,梅老贵一个眼色,有人用毛巾堵了他的嘴。桐油味混着汗味,呛得他眼泪直流。他隔着人群看云哪,云哪没哭,只是咬着嘴唇,把母亲从地上拽起来,一字一顿地说:“娘,咱回家。”


那夜云哪家的煤油灯亮到天明。灯芯烧焦了,她拿针挑了又挑,火苗一蹿一蹿,把两个人的影子钉在土墙上,瘦长瘦长的,像两棵挨着死的草。


第四章 大队部的公章


第二天,姬世新被叫到乡政府谈话。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连饭都没吃,直接去了大队部。梅老贵正在里头喝茶,搪瓷缸子磕在办公桌上,砰砰响。


“姬干部,别怪我。”梅老贵给他倒了杯茶,茶叶梗子浮在上面,“我也是为了村子好。你那个药材项目,我支持,但你要把项目负责人换成我侄子。你一个外来的,待不了几年,走了以后谁管?”


姬世新看着茶杯里浑浊的水,忽然笑了:“梅主任,你是怕我查去年的扶贫款吧?”


梅老贵手一顿,搪瓷缸子差点翻了。他抬起头,眼里那点笑意全没了,只剩两团黑沉沉的影子:“年轻人,嘴别太硬。你信不信,我能让你明天就卷铺盖走人?”


姬世新没接话,他站起身,走到墙边贴着的那张红纸前——那是今年的贫困户名单。他伸出手指,在“云哪”两个字上慢慢划了一下,然后转身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梅老贵桌上的文件哗啦啦翻飞,一张盖着红章的审批表飘到地上,印章被茶水洇湿了一角,像一滴凝固的血。


五天后,姬世新接到调令,回省城待命。临走那天下着毛毛雨,他没去跟任何人告别,只把一封信塞在云哪家门缝里。信上只有一行字:“坡地我帮你种了草籽,等春天发了芽,别拔。”


云哪捏着信纸站在门口,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信上的墨迹。那“芽”字慢慢洇开,变成一个模糊的黑团。她娘在灶间烧火,烟囱里冒出的青烟被雨压得直不起腰,贴着屋顶矮矮地爬。


第五章 唢呐与红盖头


梅魁是在姬世新走的第三天,跪在云哪家门口的。他跪了一天一夜,膝盖磨破了皮,血渗进黄土里,凝成暗红色的一小片。梅老贵站在儿子身后,手里端着碗热汤:“起来,丢人现眼!”梅魁不吱声,只抬头看云哪家的窗户。窗户紧闭,糊窗的纸是去年的,破了个洞,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第七天,梅老贵叫了族里的长辈去云哪家提亲。聘礼是两担谷子、一匹红布、还有一张纸——那是云哪家坡地的地契,梅老贵在上面签了字,只要云哪答应,地就还给她娘。云哪她娘坐在炕沿上,手指头抠着炕席的边,一根一根地抠,席子边缘都起了毛。


“老嫂子,”梅老贵的声音难得温和,“梅魁是个实诚孩子,云哪跟了他,吃不了亏。你想想,你一个人拉扯她长大,吃了多少苦?往后她要是也走你的老路,你闭得上眼?”


云哪从里屋走出来,她换了一件干净衣裳,是那匹红布裁的。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来,把母亲抠席子的手握住。那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云哪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娘,我嫁。”


唢呐吹起来那天,整个黄土岭都震动了。云哪坐在驴车上,红盖头遮住眼,只看见自己膝盖上放着的那个铜盆——盆里装着五谷,是娘家陪嫁的。驴车颠簸,谷子撒出来几粒,落在黄土路上,被后面跟着的人群踩进泥里。梅魁骑着自行车在前面带路,车把上系着红绸子,风一吹,飘得像两滴血。


洞房里,梅魁掀盖头的手在抖。他看到云哪的脸,白得像井台上的青苔,眼神却是空的。他凑过去想亲她,云哪猛地偏开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梅魁愣了愣,退后两步,讪讪地笑:“你累了,歇着。”他转身去外间,听见他在酒桌上跟人划拳,声音越来越大,像在跟谁赌气。


第六章 磨盘又转起来了


婚后的日子,是掰着手指头过的。云哪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推磨,石磨转得比婚前还快,好像要把日子磨碎了吞下去。梅魁起初还帮她打下手,后来就不动了,坐在门槛上看她,一看一上午。他不说话,只是看,眼睛跟着她的腰、她的手、她的辫子尖移动,像条盯住猎物的蛇。


有一回云哪切菜切了手,血滴在砧板上。梅魁冲过来,攥住她的手指就含进嘴里,用力一吸。云哪疼得嘶了一声,抽回手,指尖上留下两排牙印。梅魁嘿嘿笑:“你的血是甜的。”云哪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刀刃卷了个口,她没理,转身出了灶房,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抬头看天。天上没有云,蓝得干干净净,干净得让人心慌。


秋天收玉米的时候,梅魁忽然不认得人了。他抱着一个玉米棒子喊“云哪”,剥了皮又喊“姬世新”,把玉米粒一颗一颗抠下来,撒得满地都是。云哪去拉他,他反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五指山印子立刻肿起来。梅老贵赶过来,照儿子后脑勺就是一巴掌:“畜生!”梅魁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哭一会儿又笑,笑一会儿又抓起玉米粒往嘴里塞。


村里开始传闲话,说梅魁是被云哪克疯的。说云哪跟她娘一样,命里带煞。云哪去井台打水,有人把她的瓦罐踢翻了;她去田里锄草,有人往她垄上扔石头。她娘来给她送饭,被几个碎嘴媳妇堵在巷子里,戳着脊梁骨骂:“老骚货养了小骚货,活该!”


第七章 月亮知道


腊月二十三,祭灶神。云哪在灶台上贴了张新的灶王爷像,供上糖瓜。梅魁缩在里屋的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把剪刀,把被面剪成一条一条的。云哪端了碗饺子进去,蹲在他面前:“梅魁,吃饺子。”梅魁抬起头,眼珠浑浊得像井底的泥浆,忽然咧嘴笑了:“姬世新,你来了?”他一剪刀戳过来,云哪侧身躲过,剪刀扎在她胳膊上,血立刻涌出来,浸透了棉袄袖子。


云哪没叫,她扯下一条床单绑住伤口,然后出了门。月亮很大,照在院子里那盘青石磨上,磨盘中间凹下去的地方积了一汪月光,亮得晃眼。她走到磨盘前,伸手摸那个凹槽——夏天的时候,姬世新就站在这里推磨,汗珠子滴进槽里,跟玉米粉混在一起。她把手指伸进去,蘸了蘸月光,放在舌尖上,凉的,苦的。


她没有回屋,直接从后院翻墙走了。身上的棉袄太厚,她脱下来扔在墙根,只穿了件单衣,踩着月光往村外走。村口那棵苦楝树在风里摇,光秃秃的枝桠指着天,像无数根手指在指指点点。她走过树下,听见树梢上有只夜鸟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碎了月亮。


火车站的候车室里,她缩在长椅上,胳膊上的血已经干了,把单衣袖子凝成硬壳。旁边一个打工嫂递给她半个馒头,她接了,没吃,攥在手心。馒头是温的,让她想起姬世新塞给她钱的那个掌心,也是温的,有茧。


天快亮的时候,她上了南下的火车。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像石磨在转。她靠着窗,看窗外的山开始往后退,先是慢慢的,后来就快了,一座一座地闪过,最后连成一片模糊的青灰色。她把那个馒头掰开,一点一点往嘴里送,嚼着嚼着,忽然停住了——她看见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跟井水里那张脸一样,碎成一片一片的,可再也合不拢了。


尾声 城里的雨


三年后,省城。一家城中村的小吃店里,云哪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面,油烟呛得她眯起眼。老板娘在门口收钱,有人递过来一张报纸,她顺手用来包了油条。云哪瞥了一眼,报纸中缝里有一条短讯:“我省黄土岭村药材种植项目获评优秀扶贫案例,带动全村脱贫……”下面配了张照片,一群人站在地头,中间那个男人穿着白衬衫,腰微微弓着,手里捏着一株草药,笑得很浅。


云哪把锅里的面翻了翻,油星溅在手背上,她没擦。窗外下起雨来,雨丝密密麻麻,像那年春天的毛毛雨。她想起那封信上被雨水洇开的“芽”字,想起坡地上的草籽,不知道发了芽没有。也许发了,也许被人拔了,谁知道呢。


她把炒面盛进盘子,端出去给客人。走过门口的时候,风把雨吹进来几滴,落在她后颈上,凉丝丝的。她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把围裙的带子又紧了紧,推开门,走进了外面那个湿漉漉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也什么都没发生的城市里。


天上的云被雨打成碎末,散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再也找不见那一朵叫云哪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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