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说来就来了。
一场连夜雨把滨河小区的法桐叶子打掉了一半,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李大嫂推着三轮车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脚底下踩的全是湿漉漉的落叶。叶子贴着砖面,被夜雨泡得软烂发黑,踩上去噗唧一声,鞋底滑了一下。她稳住车把往主路深处一看——整条路跟铺了一层黄褐色地毯似的,厚厚实实的,法桐叶子叠着叶子,银杏扇子状的小黄叶裹在里头,有的还挂着昨夜的雨水,一踩一汪。
她吸了口凉气,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一早上的活儿没跑了",撸起袖管把大扫帚抽了出来。唰——第一扫帚下去,叶子贴着地面往前推了一米多才勉强拢起来,湿叶子沉,不飘,推着费劲,胳膊上的筋绷得紧紧的。
她刚扫了不到十米远,花圃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李中树穿了件深蓝的夹克,裤脚卷到小腿肚,踩着双旧胶鞋从小路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草耙子。他走到李大嫂旁边停下来,也不看她,低头看了看那满地的湿叶子,把草耙子往地上一杵,哗啦一下勾了一大片叶子往路牙子边上拢。
李大嫂扫帚停了一下,斜着眼看他。李中树耙了两下,见她没动,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跟昨儿晚上差不多:"这片法桐的叶子该我管,落了也是我的活儿。你扫你那半边去,这儿我来。"
李大嫂嘴唇动了动,把那句差点冲出来的"你昨天还扔枝子今天怎么转性了"硬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嗯",推着扫帚往小区中段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李中树蹲在地上把拢起来的叶子往蛇皮袋里塞,手指头捡起粘在砖缝里的碎叶子,一下一下的,动作比他以前剪枝子都细致。
她转回头继续扫自己的,嘴角那个弯没忍住翘了翘。
一整个上午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各扫各的,偶尔路面上叶子多的地方会碰到一块儿——你耙一下我扫一帚,谁也不看谁,但配合得比之前利索多了。李中树把拢到路牙子边的湿叶子装袋扎紧,码在垃圾桶旁边;李大嫂把路面扫得锃亮,砖缝里的碎渣子都没放过,扫完还用洗街的高压水枪冲了一道,砖面被水洗得发青,干净得能反光。
九点多的时候吴万忠端着个搪瓷缸子出来了,里面泡着浓茶,茶梗在面上浮着。他靠在包子铺门框上看着那两人一个耙一个扫,看了半天,嘴巴咧开乐了,转头冲铺子里喊了一句:"媳妇!再蒸一笼包子!"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区里来了辆小货车,货斗里装着十几盆新到的菊花,一盆盆黄灿灿的,大朵大朵的花头沉甸甸地垂着,凑近了闻一股子清苦的秋香。物业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跟李中树交代:"老李,今儿下午把这些菊花换了,把花圃里那批开败的鸡冠花撤了,菊花栽进去,马上重阳节了,小区得好看点。"
李中树嗯了一声,蹲在地上把花盆一盆盆搬到花圃边上,一共十六盆,每盆都是大号黑塑料盆,里头土是湿的,沉得他搬一盆歇一口气。他刚搬完第四盆,手机响了,接了说了两句脸就变了——他妈在乡下老家摔了一跤,邻居打电话来说正往镇卫生院送,让他赶紧回去一趟。
李中树挂了电话在原地愣了两秒,搓了把脸,把夹克拉链拉开又拉上,来回两趟不知道干啥。他看了一眼地上那十几盆菊花,又看了一眼门口等着的物业工作人员,嘴唇绷着说不出话来。这时候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你回去看你妈去,菊花我来栽。"
李中树回头一看,李大嫂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三轮车停在了路边,正把手上的环卫手套摘下来往马甲兜里塞。她走过来蹲下去拎起一盆菊花掂了掂分量:"不就刨坑栽花嘛,以前我家院子里全是花,我种了二十年了,这个比你熟。你走你的,别耽误功夫。"
李中树站在那儿看着她把那盆菊花搁到花圃旁边,蹲下去开始用小铲子撬鸡冠花的根。她手腕一翻一撬,老根连着土带起来,手起铲落干脆利落,比李中树自己干还麻利。他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你腰不好,弯腰久了你——"
"我腰好着呢!"李大嫂头也不回地把铲子往土里一插,"你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磨叽了,你妈等着你呢。我帮你栽完了还用你教?"
李中树站在那看了两秒,把外套拉链拉好,大步往小区门口走。走到门口了又回头喊了一声:"李大姐,那几盆黄的栽东边,颜色浅的栽西边!"
"知道了知道了,"李大嫂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啰嗦!"
李中树走了之后,李大嫂吭哧吭哧把十六盆菊花全栽了。她蹲在花圃里刨了三个多小时的坑,膝盖上沾满了泥,手背上被花刺刮了几道白印子,铲子把掌心磨出一个水泡,她也没管。每盆菊花的土坨子她都得用手指头拨松了才下坑,栽完了又用脚把土踩实,把水浇透。十六盆菊花在花圃里站成两排,东边金黄西边淡粉,一朵一朵昂着头在秋风里轻轻晃着。
栽完最后一盆她站起来直了直腰,咔地响了一声,她扶着腰慢慢往三轮车那边挪。挪到车边发现车把上挂了两个包子,塑料袋装着,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塑料袋上搁了张纸条,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李大姐,包子趁热吃,我蒸的。旁边画了个笑脸,圆圆的,缺了半边嘴,一看就是吴万忠的手笔。
李大嫂拿起包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儿的,还温着。她嚼着包子把纸条叠好揣进马甲兜里,靠在三轮车把上看着花圃里那些刚栽好的菊花,黄澄澄的一大片,在午后的阳光底下亮得晃眼。她嘴角沾着包子渣也没擦,就那么靠在那儿看着。
下午四点多,李中树从乡卫生院回来了。他妈没什么大碍,只是膝盖磕破了皮缝了两针,邻居陪着在输液,他打了声招呼就赶回来了。一进小区大门他就往花圃那边走,远远看见那一片新栽的菊花整整齐齐地在风里摇,他步子慢下来了。
走近了,蹲下去摸了摸菊花的叶子——挺拔的,水分足,土踩得实在,水也浇透了。他蹲在那儿一盆一盆地检查过去,每一盆的间距都一样,位置也对,黄的栽在东边,颜色浅的栽在西边,跟他交代的一模一样。
他起身的时候看见花圃靠墙的水龙头旁边搁着一把草耙子和半袋没装完的落叶——那是他上午没来得及装完的法桐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拢好了,袋口扎得紧紧的,旁边的地面上干干净净,连碎叶子茬子都没留下一片。
他站在那儿没动,秋风从小区主路上穿过来,把花圃里菊花清淡的香气裹到他脸上。他搓了搓鼻尖,弯腰把那半袋叶子拎起来放到垃圾桶旁边,然后往包子铺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拐了个弯往李大嫂的三轮车那边去。
三轮车停在主路中段的树荫底下,李大嫂坐在车帮上歇脚,手里捧着搪瓷缸喝水。看见李中树走过来她也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仰着脸看他走近。
李中树在她面前站定了,挠了挠后脑勺,从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块桃酥饼,是乡卫生院门口小卖部买的。他把塑料袋搁在车帮上,声音不大地说:"李大姐,菊花栽得挺好,比我栽得强。桃酥你尝尝,那边镇上做的,酥。"
李大嫂低头看了看那袋桃酥,伸手拿起来捏了捏,酥皮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她把一块掰成两半递了半块给他:"你也吃,咱俩一人一半。"
李中树接过来塞嘴里咬了一口,桃酥渣子沾了一嘴角。两个人就靠着三轮车站在树荫底下慢慢嚼桃酥,谁也没再说话,但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带着菊花香和面粉的甜味,又软又暖。
远处的包子铺门口,吴万忠掀开蒸笼盖子,白汽呼地涌出来,他朝主路那边看了一眼,看见了树荫底下那两个靠着三轮车吃东西的背影,嘴角咧开笑了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包子熟了!韭菜鸡蛋的!还有两笼!你俩谁来拿!"
李大嫂拍了拍手上的桃酥渣子站起来,朝包子铺方向应了一声:"就来!给我留两个!"
李中树把最后一口桃酥咽下去,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酥皮碎屑,弯腰把她放在车边的扫帚捡起来靠回车斗里。动作轻轻的,像怕把什么东西碰碎了似的。
秋日午后的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了一地,花圃里新栽的菊花昂着头,跟旁边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和桂花树站在一起,安安静静的,跟这小区里千千万万个寻常日子一样,不声不响地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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