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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日常

  “贼?”

  晏清芜咀嚼着这个字眼,只觉得荒谬至极。

  她是太虚宗圣女,天生冰灵根,自幼被掌门视为掌上明珠,修行至今不过二十载,已是金丹期大圆满。她这一生,借过丹药,借过法宝,唯独没借过谁的命,更别提欠一个杂役弟子的东西。

  “这位师弟,你怕是认错人了。”

  晏清芜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手中长剑“霜寒”挽出一个剑花,虽然灵力枯竭,但气势犹在。她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行为怪异的少年,试图用身份压人:“我是太虚宗圣女晏清芜,此处乃宗门禁地,你既为杂役,速速退去,今日之事,我可当你未曾出现。”

  周围的十几头千面魔尸虽然畏惧澹台烬刚才那一指的余威,不敢上前,但此刻见圣女发话,那几颗硕大的肉球脑袋又开始不安分地晃动起来,口器中流出腐蚀地面的酸液,发出“滋滋”的声响。

  澹台烬却像是完全没听到晏清芜的警告。

  他歪着头,那只刚刚装上去的左眼——那颗散发着妖异紫光的魔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晏清芜。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正在发生诡异的重叠。

  左眼看到的是真实的“孽尘”世界:眼前这个所谓的圣女,周身缠绕着无数根黑色的因果线,每一根线都连接着虚空深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而在她的胸口处,有一团刺目的金光正在跳动,那光芒灼热、霸道,带着一种让他灵魂深处感到亲切又愤怒的气息。

  右眼看到的则是他认知中的“温馨”世界:师姐穿着一身漂亮的白衣裳,只是衣服有点脏了,胸口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那胸针正散发着诱人的暖意。

  “那不是胸针。”

  澹台烬突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沙哑,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他抬起手,指了指晏清芜的心口,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那是我的‘心’。昨晚做梦,你说借去暖一暖,现在该还给我了。”

  晏清芜瞳孔骤缩。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那里佩戴的,正是太虚宗的镇宗之宝——“太上忘情心”。此宝并非凡物,而是一颗上古大能留下的道心碎片,能助人压制心魔,勘破虚妄。

  这东西乃是她筑基时,掌门亲自为她戴上的,怎么可能是一个杂役弟子的东西?

  “胡言乱语!”晏清芜厉喝一声,虽然心中惊疑不定,但身为圣女的尊严不容践踏,“既然你执迷不悟,休怪我剑下无情!”

  她深吸一口气,体内残存的灵力疯狂涌动,试图引爆手中的符箓做最后一搏。

  然而,澹台烬动了。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显得有些慵懒,就像是一个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但在晏清芜的眼中,这一瞬间,天地仿佛静止了。

  那头体型最大的千面魔尸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澹台烬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

  *砰!*

  那头堪比金丹期的魔尸,脑袋直接炸开。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从内部崩解。无数黑色的触手从它体内疯狂生长出来,瞬间将它自己的躯体绞成了肉泥。

  “大个子,吵死了。”澹台烬皱了皱眉,似乎很不满这噪音打扰了他讨债,“还有,别挡路。”

  他跨过那一地腥臭的烂肉,一步步走向晏清芜。

  随着他的靠近,周围那十几头原本蠢蠢欲动的魔尸,竟然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拼命向后退缩,甚至有几头胆小的直接转身撞向岩壁,试图逃离这个恐怖的人类。

  晏清芜脸色苍白如纸。

  她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不是被定身术定住,而是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只紫色的左眼,仿佛是一个黑洞,正在吞噬她所有的勇气和灵力。

  “你……你到底是谁?”晏清芜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澹台烬走到了她面前。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晏清芜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红烧肉味和陈旧血腥气的古怪味道。

  “我是澹台烬啊。”少年眨了眨眼,那只紫色的魔瞳中倒映着晏清芜惊恐的脸庞,“师姐,你忘了吗?小时候在梦里,我们还一起跳过房子呢。”

  晏清芜浑身一震。

  跳房子?

  记忆深处,似乎真的有一段模糊不清的画面。那是她幼年尚未入门时,生了一场大病,昏睡了三天三夜。梦里似乎确实有个看不清脸的小男孩,陪她在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玩耍。

  难道……那是心魔劫?

  “把心还我。”澹台烬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变得有些不耐烦,“不然我就要自己动手拿了。”

  “这是宗门至宝,我若给你,必死无疑!”晏清芜咬着牙,死死护住胸口。

  “不给?”

  澹台烬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

  “那就只能算利息了。”

  话音未落,他那只看似普通的右手,突然穿透了晏清芜护体剑气的残余光幕。

  没有想象中的疼痛。

  晏清芜只觉得胸口一凉,紧接着,那颗一直温养在她体内的“太上忘情心”,竟然真的自行跳动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疯狂地想要冲破她的经脉,钻进那个少年的身体里。

  “不……不行……”晏清芜痛苦地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强行剥离本命法宝,无异于剜心之痛。

  “别怕,不疼的。”澹台烬温柔地说道。

  他五指成爪,隔着衣衫,虚空一抓。

  *啵。*

  一声轻响,如同拔开瓶塞。

  一颗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心脏状晶体,缓缓从晏清芜体内飘出。

  随着这东西的离体,晏清芜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梁,软软地向后倒去。但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发生,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她的后背。

  澹台烬单手托着那颗“心”,另一只手扶着摇摇欲坠的圣女,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他张开嘴,像吃葡萄一样,将那颗足以让无数修士疯狂的“太上忘情心”,一口吞了下去。

  *咕噜。*

  晏清芜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吞了?

  那可是宗门至宝!是蕴含着大道法则的碎片!他就这样……吃了?

  下一刻,澹台烬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原本属于杂役弟子的微弱气息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来自洪荒时代的压迫感。

  他那只紫色的左眼,光芒大盛,直接冲破了眉骨,化作一道紫色的光柱,直插云霄。

  “轰隆隆——”

  葬魂渊上空,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爽!”

  澹台烬伸了个懒腰,浑身骨骼发出爆豆般的脆响。他转过头,看着怀里已经呆滞的晏清芜,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份让人心悸的邪气。

  “味道有点淡,下次记得加点糖。”

  晏清芜:“……”

  她终于确认,这个少年,绝对是个疯子。

  ……

  此时,葬魂渊外围。

  数十道流光划破天际,朝着这边急速飞来。

  “不好!封印破碎,魔气冲天!”

  “快!圣女还在里面!”

  “是谁破了封印?查到是谁,碎尸万段!”

  太虚宗的长老们终于赶到了。

  为首的大长老满脸怒容,他感受到葬魂渊内那股属于“太上忘情心”的气息正在 rapidly减弱,心中顿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那是……圣女的气息!”

  二长老眼尖,一眼便看到了深渊底部那两道渺小的人影。

  “快!救人!”

  众长老不再保留,纷纷祭出法宝,化作长虹直冲而下。

  深渊底部。

  澹台烬打了个饱嗝,感觉体内暖洋洋的。那颗“心”入腹,似乎填补了他灵魂深处的某个空洞,让他脑海中那口棺材的盖子,又松动了一分。

  他隐约听到头顶传来破空声。

  “哎呀,城管来了。”澹台烬皱了皱眉,似乎对这种破坏气氛的行为很不满。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虚弱的晏清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虎视眈眈、却不敢上前的魔尸,突然觉得有些无趣。

  “师姐,这地方太吵了,我们换个地方聊。”

  晏清芜此时已经恢复了一丝力气,她惊恐地看着头顶落下的流光,那是她的师门长辈。她下意识地想要呼救,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因为澹台烬的一根手指,正轻轻按在她的嘴唇上。

  “嘘。”

  少年竖起食指,那只紫色的左眼闪烁着戏谑的光芒:“别吵,不然我就把你变成那个大个子。”

  他指了指旁边那头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魔尸。

  晏清芜浑身一僵,拼命摇头。

  “乖。”

  澹台烬满意地收回手,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刚赶到现场的长老们眼珠子都掉出来的事情。

  他弯下腰,一把将太虚宗圣女晏清芜扛在了肩上,就像扛着一袋大米。

  “走了,老头子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说完,他脚尖一点地。

  *轰!*

  地面炸裂。

  澹台烬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道紫色的残影,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股红烧肉味。

  “混账!!”

  大长老赶到时,只看到空荡荡的深渊底部,和一地被屠戮的魔尸残骸。

  他颤抖着手指着那滩血迹,老脸涨成猪肝色:“那是……那是千面魔尸?金丹期的魔物,竟然被一击秒杀?连神魂都被吞噬了?”

  二长老更是面如死灰,指着地上晏清芜遗落的一只绣花鞋,声音颤抖:“圣……圣女呢?太上忘情心的气息……也消失了?”

  “追!!!”

  大长老仰天长啸,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暴怒,“封锁全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个贼子找出来!竟敢掳走圣女,吞噬至宝,此子……此子乃是魔道巨擘啊!!”

  ……

  太虚宗后山,杂役弟子居所。

  这是一间破败不堪的茅草屋,屋顶漏风,墙壁透雨。

  但在澹台烬眼里,这是一栋温馨的小别墅,门前还种着两棵歪脖子树。

  “砰。”

  他将肩上的晏清芜扔到了那张唯一的木板床上。

  晏清芜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仿佛被某种力量封印了,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她惊恐地看着正在屋里忙活的澹台烬。

  只见这个“魔头”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破坛子,又从墙上取下一块风干的咸肉,动作熟练地开始切肉、生火。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晏清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虚弱,但依然带着几分倔强。

  澹台烬一边往锅里扔盐巴,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吃饭啊。刚才运动量大,饿了。”

  “你吃了我的……至宝,还要吃饭?”晏清芜气得胸口起伏。

  “那不一样。”澹台烬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那是‘心’,是还债。这是饭,是生活。师姐,你不懂,人是铁饭是钢。”

  晏清芜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突然觉得世界观崩塌了。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澹台烬切肉的动作一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糟糕。”他低声骂了一句,“忘了正事。”

  “什么?”晏清芜下意识地问道。

  澹台烬没有回答,而是迅速转身,从床底下的暗格里拖出一个黑漆漆的箱子。

  那箱子一出现,屋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了十几度。

  箱子上贴满了黄色的符纸,但那些符纸大多已经残破不堪,仿佛被什么力量从内部撕扯过。

  “师姐,帮个忙。”澹台烬突然转头,眼神变得无比认真,那只紫色的左眼此刻竟然变成了纯粹的黑色,深邃如渊。

  “什么?”晏清芜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待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声音,看到什么东西,都别尖叫。”澹台烬一边说,一边快速地解开箱子上的锁扣,“还有,如果那东西出来了,你就说你是我借来的。”

  “什么东……”

  *咔嚓。*

  锁扣断开。

  澹台烬猛地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魔气滔天。

  箱子里,只有一只手。

  一只苍白、纤细、宛如玉石雕琢般的手,静静地躺在黑色的 velvet衬布上。

  那只手的手腕处断口平整,仿佛是被利器斩断。

  而在看到这只手的瞬间,晏清芜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因为那只手,竟然动了。

  它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对着晏清芜做了一个“勾引”的动作。

  “嘿嘿……”

  一个稚嫩、阴森、带着几分痴狂的笑声,直接在晏清芜的脑海中响起。

  “找到你了……欠债的……姐姐……”

  晏清芜瞳孔地震。

  这声音……这声音竟然和刚才澹台烬脑海里那个“借东西的姐姐”一模一样!

  “卧槽!”

  澹台烬怪叫一声,反应快得惊人。他一把抓起那只断手,狠狠地拍在了桌子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钉子,对着断手的手背就扎了下去。

  “老实点!还没轮到你上场呢!”

  *噗嗤!*

  钉子扎入。

  那只断手剧烈地抽搐起来,指甲暴涨,在坚硬的木桌上抓出深深的痕迹,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澹台烬!你个混蛋!我要杀了你!我要吃了你!”

  断手竟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尖锐刺耳。

  澹台烬充耳不闻,转头看向已经吓傻的晏清芜,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个……介绍一下。”

  “这是我的右手。”

  “也是我的债主之一。”

  晏清芜看着那只被钉在桌子上还在疯狂咒骂的断手,又看了看一脸淡定的澹台烬,终于两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啧,心理素质真差。”

  澹台烬撇撇嘴,转身继续去炒他的咸肉。

  锅里油温正好,肉香四溢。

  而在那只被钉住的断手旁,一张泛黄的纸条从箱子夹层里飘了出来。

  上面用歪歪扭扭的血字写着一行话:

  【当五官归位,棺材开启,旧日的神,将重临人间。】

  澹台烬用余光瞥了一眼那张纸条,夹菜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一片咸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

  “旧日的神?”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戾。

  “不过是群赖账不还的老赖罢了。”

  “来一个,我杀一个。”

  “来两个,我杀一双。”

  屋外,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将整个太虚宗笼罩在一片风雨飘摇之中。

  而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一个关于“讨债”与“弑神”的荒诞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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