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擎天》
第一章 · 泥腿子
一九九八年夏末,豫南山区下了整整七天雨。
雨停的那天下午,吴耀林站在自家院门口,把那双穿了三年的解放鞋脱下来,倒扣在门槛上控水。鞋底已经磨穿了,后跟处裂了一道口子,雨水从那里渗进去又淌出来,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他把鞋翻过来看了看,裂口边缘的橡胶已经老化发脆了,用手指一按就往下凹,按出一个小坑,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他蹲在门槛上想了一会儿,把鞋重新穿上,从灶房墙角的木箱里翻出那双新胶鞋,是上个月他娘去镇上赶集时买的,搁在箱底还没上过脚。他把新鞋拿在手里,隔着薄薄一层塑料布捏了捏鞋底,比旧鞋厚实,鞋帮内衬是绒布的,手伸进去能感觉到那层短绒柔软的密度。他把旧鞋脱下来搁在窗台上,换上新鞋在地上踩了两下,鞋底和地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云层还没散透,阳光正从云的边缘渗下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出一层晃动的银白色亮光。
他把那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从床底下拽出来,用手掸了掸上面的灰。帆布包是两年前买的,军绿色,带子断过一次,被他娘用粗棉线缝上了,缝口处打了两个结实的死结。他把包放在床上,开始往里面装东西——两件换洗的衬衫、一条裤子、一套叠好的工装。他叠衣服的动作不快,手指把衬衫的领口翻正,袖子向内折,再对折,每折一道都用掌心压一下,把褶皱压平。他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手里攥着一个红布包。
那个红布包是头天晚上包好的。她坐在灶膛前面的矮凳上,把一沓票子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了三遍。票子新旧不一,面额最大的是五十,最小的是五毛,有些票角已经磨得发毛了,叠在一起的时候边角对不齐。她用红布把那些票子裹了三层,每裹一层就用手指把布面捋平,最后用一根红棉线扎了口,扎了两道。她把布包塞进吴耀林手里的时候,手指头攥着没有立刻松,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了。
"三百块,省着花。"她说,"到了给家里打个电话。村口小卖部的号码记得不?"
吴耀林把布包压在帆布包最底层,搁在课本下面。然后抬头看了看他娘——她靠灶房门框站着,两只手交叠在围裙前面,围裙边角有一块暗褐色的旧渍,是油还是什么,已经分不清了。他娘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鬓角那一片白得最显眼,脸被灶膛里的烟火熏了这么多年,皮肤粗糙而干,颧骨处的皮紧贴着骨头,下颌和脖子之间有一道细长的褶皱,平时不太明显,今天院子里光线暗,那道皱褶显得格外深。
"娘,我走了。"他说。
他娘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娘还靠灶房门口站着,两只手依然搭在围裙前面,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斜的亮条,她没往前走也没往后退。他把目光收回来,跨出院门,沿着村道往镇方向走。村道上的积水还没完全干,有些低洼处还有浅浅的泥洼,泥浆被晒了一上午,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就碎了,露出底下的湿泥。他走在碎掉的硬壳上,脚底感知到新胶鞋的胎纹在那层薄脆表面的接触点上均匀地扩散开,像在泥地上印下一排细密的齿印。
走了二十多里,到镇上的长途汽车站。汽车站是一个敞开的院子,水泥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几辆中巴车停在场院里,车身贴满了褪色的广告。他上了去县城的中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把帆布包放在腿上。中巴从镇口那条破旧的柏油路一直朝南开了快两个小时,经过了几次停靠,路过镇子边上的石材厂时车窗外扬起一大片灰白色的石粉粉尘,顺着车身上的缝隙从还没关严的窗玻璃边沿渗进来,在空气里悬浮了一阵,慢慢落在他肩头和帆布包面上,他用手指拂了一下,指腹上留下一层极细的白灰。车窗外掠过成片的玉米地、稻田、零散的村庄和渐行渐近的城镇轮廓。
到县城火车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编织袋和塑料桶堆在过道两侧,地上散落着瓜子壳和报纸碎片,空气闷热。他攥着车票在候车室角落里找了个位置蹲下来,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墙面上。墙面的瓷砖是米白色的,表面有一层被多年的灰尘覆盖过的浅灰色膜,靠上去有些凉。外面天彻底黑了,路灯从候车室高处的玻璃窗外投进来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带,从地面斜斜地伸向墙角,把地面上那一小片区域照得比周围亮一些,能看清别人抛下的旧报纸的标题和地上不知谁掉落的一枚五分钱硬币的轮廓。
火车是凌晨到的站。绿皮车厢,硬座,车厢连接处的门没有关严,透过缝隙能看到下一节车厢的灯光在铁轨上方的暗处晃动。他挤上车,过道里站满了人,他只好在车厢连接处靠着车厢壁站着。火车开动之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快速后退,从明亮变成模糊的橙色线条,再变成断续的光点,最后被夜色吞没。他的腿从发酸到发麻再到麻木,中间换了几次站姿——右腿承重换左腿,左腿承重换右腿,有时候蹲下去缓一下再站起来。三十多个小时的硬站,他中间只靠着车厢壁打过几次盹,每次合眼不到半小时就被车厢的连接碰撞声或者有人经过碰了他的胳膊惊醒。
窗外的景色在变换。豫南的黄土地慢慢过渡到鄂北的水稻田,再从稻田变成湘南起伏的丘陵。他看见窗外掠过成片成片的甘蔗地,绿色茎秆在风里成排地弯腰又成排地竖起来,像在反复排练同一个动作。他又看见远处的水塘边有白鹭单脚立在水里,水塘里的水很浅,白色的脚踝没入水面以下的淤泥中,姿势安静得像在睡眠中保持平衡。再后来山开始出现了,青灰色的,一座连着一座,每座之间隔着一段平缓的谷地,谷地里铺着金黄色的稻田。他隔着车窗玻璃看那些山影在午后的光线里一层层叠向远处,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边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他随着人流从出站口涌出来的时候,南方的热气迎面扑过来,那种热跟他老家的热不一样——老家是干热,晒得头皮发麻;这边是湿热,空气像泡过水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种从地面和墙壁蒸腾起来的水汽的沉闷感。他站在站前广场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远处的高楼轮廓在晨雾里模糊地立着,几点灯光镶在楼体上,亮得冷而远。他攥着那张写着工地地址的纸条站了一会儿,纸条边角被汗浸得发软,他把它展开又折了一下,把字迹清晰的那一面朝上。
公交车站离火车站不远,隔着广场。他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广场上的地砖缝隙里嵌着许多烟头,被夜里的雨水泡过后膨胀了,挤在砖缝里,边缘泛着暗黄色。他找到公交站牌,对了一下纸条上的地址,确认了线路。车没到,他在站台上蹲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站台上亮着一盏日光灯,灯管发紫,发出持续的嗡嗡声,灯光照在他的手背上,把皮肤的颜色压得很淡。
第一趟公交是在五点半到的。他上了车,投了两块钱硬币,找了个靠窗的单人座。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有的打瞌睡,有的望着窗外,没人说话。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从市区穿过一片在建的工地群,路面变窄了,两旁的建筑从楼房变成了低矮的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成片用铁皮围起来的待建空地,空地上长着齐腰高的野草。他又下车走了两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早晨的阳光从东边的矮楼后面透过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层平行的亮带,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走在他前面,比他的身体先到达每一个新的位置。
工地到了。
工地的铁门是敞着的,门口的水泥墩子上落了一层灰白色的灰尘,积了厚厚的一层。围挡是蓝白相间的铁皮板,沿着街道延伸出去,看不见尽头。门里的地面上有一大片压实的碎石层,被车轮和鞋底磨得表面光滑,反射着晨光。他的脚步声踩在那层碎石面上,能听到鞋子下面碎石之间相互碾动的声音,很小但一直有,像在鞋底铺了一层细沙。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几栋楼的主体已经架起来了,灰色混凝土框架裸露着,塔吊正在缓慢转动,吊臂顶端的小旗在风里飘着。搅拌机在工地深处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均匀地呼吸。有工人推着翻斗车从他面前走过去,车轮在碎石地面上碾压出连续的粗糙声,翻斗车里的砂浆表面被颠簸得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被轻轻晃动的灰色水面。他认出了工地围挡上贴着的建设单位标牌,跟他纸条上写的一样。
他攥着帆布包的带子,往工地里面走。门口的保安室里坐着一个穿旧制服的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窗户问他:"找谁?"
"找刘工长。我同乡介绍我来干活的。"
保安又看了他一下,低下头拿对讲机说了两句。对讲机里传来一阵电流声和一段模糊的人声,被压缩过的音质在扬声器里短暂停留就结束了。保安抬手指了指里面那排蓝色的活动板房:"最边上那间,他自己过去吧。"
他沿着碎石路往板房方向走。路两旁的建筑材料堆放区码着成捆的螺纹钢、成摞的砖块、成袋的水泥。螺纹钢的端面切口整齐,断面是银灰色的,在晨光中微微泛亮。砖块是暗红色的,每摞码得一人多高,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均匀,像是遵循着某种统一的模数和秩序。水泥袋子叠在一起,堆成方正的金字塔形,底部的袋子有些受潮了,表面泛出深色的湿印,从袋底边缘往上蔓延了大约一拳高。
活动板房的铁皮门半敞着,门口的地面上有一块铁皮门槛,被踩得微微下陷。他走过去,在门口站住,敲了一下门框。
里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那人坐在一把折叠椅上,面前是一张铁皮桌,桌面上摊着一张施工图纸,图纸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来,他用一只旧搪瓷缸压着。男人皮肤黝黑,颧骨处有两片被日头晒出的深色斑块,眼角的皱纹又密又深,像被细刀反复划过。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吴耀林脸上,又从他的脸往下移到他的胶鞋和帆布包上,然后才开口。
"就是你要来干活?"
"是的刘工长。我姓吴,职高学的施工。"
刘工长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搁在桌面上,伸手接过吴耀林递来的毕业证。他翻了一下,封面已经磨损了,边角发毛,里面的纸张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发软。他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封面,然后把毕业证还给他。
"学过施工,底子还行。但我这儿不认学历,认活。你先从小工干起,搬砖、和浆、清垃圾。干得好,再说别的。"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去领工装,找老周。跟他说我让你来的。宿舍在后面那排板房,自己找个空铺。"
吴耀林把毕业证收好,说了声"好",转身出了门。铁皮门在他身后晃动了一下,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停了。
工地上午的太阳已经升到塔吊的吊臂高度了,阳光从吊臂和钢索之间穿过,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细长阴影。他沿着板房之间的小路往后走,脚步踩在硬化的土路面上,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慢慢清晰了:
学历和力气都在这儿了,路要从脚下开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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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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