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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虎的商业帝国和他的起伏坎坷人生

《虎踞》


第一章 · 穷山恶水出虎子


一九九二年,豫南山区的雪下得格外早。


农历十月刚过,北风就从伏牛山垭口灌下来,把柳沟河面上刚结的那层薄冰吹得嘎吱作响。天是铅灰色的,厚墩墩的云压在山顶上,像一整块没洗干净的旧棉絮。雪是半夜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霰粒,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响,像谁在往房顶上撒盐;天快亮的时候变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棉絮一样往下坠,把整个柳沟村裹成了一团白。


李大虎蹲在自家土坯房的门槛上,望着灰蒙蒙的天。


门槛是用半块青石条垫着的,石头被几代人的鞋底磨得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他蹲在那个凹陷里,后脚跟悬空,脚趾头扣着鞋底,整个人的重心压在两条小腿上,肌肉绷得紧紧的。这种蹲法他从小蹲到大,蹲多久都不觉得累,早就蹲成了本能。他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豁了口,露出一团暗灰色的棉絮。棉袄是爹的旧棉袄改的,原本是深蓝色,洗了太多次已经褪成了灰蒙蒙的颜色,肩膀处补了两块不同颜色的布——一块是娘从旧被面裁下来的藏青布,一块是他自己在镇上废品站捡的半截劳动布。


他手里捏着半块硬邦邦的红薯饼。


红薯饼是昨天晚上剩下的,搁在灶台上被夜里的冷风抽了一宿,硬得像块石头。他用牙啃了一口,啃出一道白印子,硌得牙根发酸。他没放弃,攥着饼在门槛上磕了两下——磕掉表面的冰碴子,再把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含一会儿等唾液把它泡软了再嚼。吃相慢吞吞的,不急不躁,像一个习惯了饥饿的人在对一顿粗劣的食物表示尊重。


他十八岁了。


十八岁的李大虎个子不高,一米六八出头,在村里同龄的男孩子里算矮的。但他肩宽背厚,两块斜方肌从脖子两侧鼓出来,把棉袄的肩线绷得紧紧的。皮肤是常年日晒风吹的古铜色,手背和手腕交接处有一道清晰的黑白分界线,那是卷起袖子干活留下的印记。他的一双眼睛跟他身上其他地方的粗粝不太一样——黑亮得吓人,瞳孔深处像点了两粒炭火,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村里老人说,这孩子的眼睛像他爷爷。他爷爷当年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硬茬子,走山路贩盐的时候被劫匪围住,一个人拎着扁担打翻了三个,从此那条路上再没人敢动他家的货。


李大虎没见过他爷爷。他爷爷在他出生前三年就死了,死在从县城回来的路上,背着一袋过年用的白面,走到半道胸口疼,靠着路边一棵柿子树坐下去,再没站起来。村里人把他抬回来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那袋白面,袋子破了口,面粉洒了一路,白花花地从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坡下。


李大虎听这些故事的时候蹲在老槐树底下,嘴里嚼着草根,不出声。故事里的那个硬汉子在他脑子里立着,像一座被雾遮了一半的山,轮廓模糊但气势压人。


他家的房子在全柳沟最破。


三间土坯房,墙是夯土打的,经年风吹雨淋,外墙面剥落得像癞子的头皮。后墙根处长了一层灰绿色的青苔,雨水大的时候苔藓能爬到半人高。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块,他用捡来的废铁皮补了两处,余下的窟窿只能用稻草塞着,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堂屋的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地,被踩了几十年,已经硬得跟石头一样,表面泛着一层油黑的光泽。正中央摆着一张榉木八仙桌,桌面被烫出了大大小小的黑圈,那是几十年里一碗碗热汤热菜放上去留下的印记。


他爹李大年坐在堂屋角落的竹椅上。说是竹椅,其实是用几根竹竿捆扎成的简易靠椅,椅面塌了半边,他爹半瘫的身子陷在里面,像一袋沙土倒进一个破口袋里。李大年今年四十五岁,看着却像六十往上。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搭在头顶上,脸上皮肤松弛,颧骨和下颌的骨相从薄薄的皮肉底下支棱出来,像一副没裹严的骨架。他的腿是五年前在县城的石料厂砸断的,当时一块上百斤的石板从吊架上脱落,砸在他腰胯处,送医院的时候医生说"腰椎粉碎性骨折,下半辈子站不起来了"。包工头扔下两千块钱跑了,厂子第二天就关了门。


李大年瘫了五年,五年里他没出过这个院子。每天的活动范围就是从竹椅到床边,从床边到竹椅,偶尔被他儿子挪到院子里晒晒日头。他变得越来越沉默,话越来越少,从前那个喝两盅酒就拍桌子骂娘的汉子,被一把椅子箍成了一个只会偶尔咳嗽一声的影子。


他娘李赵氏从灶房里走出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草药汤。李赵氏本名叫赵桂兰,嫁进李家的时候十九岁,今年四十五,看面相却比实际年龄大了快十岁。她瘦,瘦得几乎脱了相,颧骨高耸,脸颊凹陷,锁骨从领口上面凸出来两道硬硬的棱角。常年咳嗽让她背有点驼,走路的时候肩膀往前缩着,像总在躲风。但她手没抖,把那碗药稳稳当当地端到他爹面前,往他手里一递:"喝了。"


他爹接过去皱着眉灌了一口,脸皱成一团,像吞了一口烧红的铁水。他没叫苦,咬着牙一口一口把整碗灌了下去,喝完把碗递还给娘,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忍住了没吐。


李大虎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幕,把最后一口红薯饼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后腰上有一块酸得厉害,那是昨天在后山砍柴时弯腰太久累的。


"虎子,"娘在灶房门口冲他喊,"别蹲了,进来歇会儿。外头冷。"


李大虎没动。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裹住后脖子,目光越过院墙那半截矮土墙,看见村道上有人走过。那是前院的二狗子,穿着一件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脚蹬一双黑色人造革棉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啥。二狗子去年去县城打了半年工,回来就换了行头,走路时腰板都挺得比别人直。他经过李家院门口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蹲在门槛上的李大虎,目光交汇了一瞬,二狗子把下巴抬高了一点,脚步没停,走了过去。


李大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村道拐弯处,手指头在膝盖上慢慢扣紧,又松开。


村里这两年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了。头一拨是去县城的建筑队,后来有人去了市里,再后来有人南下——广州、深圳、东莞,报纸上管那叫"珠三角"。回来的人身上都有变化,有的换了新衣裳,有的买了手表BP机,最不济的也能掏出一沓票子在家里翻盖房子。李大虎记得去年腊月,村东头老周家的二小子从深圳回来,穿着一件他叫不出牌子的夹克衫,脚上的皮鞋锃亮,走一步踩出"咔嗒咔嗒"的响动。他站在院子里给围过来的邻居散烟,烟是带过滤嘴的,红塔山,一根根递过去的时候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屁股的姿势透着一种刻意练过的从容。


李大虎没去凑那个热闹。他蹲在自己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远远看着那一圈人,看见那些冒起来的白色烟雾在冬天干冷的空气里散开,闻到那股顺着风飘过来的烟味。红塔山,他在镇上的小卖部橱窗里见过,五块钱一盒。他爹从前抽的是八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这几年连八毛的烟也抽不起了。


他把目光从那边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破胶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了,前脚掌处有一道裂纹,踩在冻硬了的泥地上能感觉到底下冰凉的土气渗进来。他蜷了蜷脚趾头,脚趾在鞋里顶着鞋面,顶出一个鼓包。这双鞋他穿了两年了,从十六岁穿到十八岁,鞋号是小了半码的,大脚趾一直顶着鞋尖,顶出了两个硬茧。


得换鞋了,他心里想。然后他又想,得先挣钱。


院子里的公鸡打了一声鸣,长长地拖了个尾音,被风吹散了。灶房的烟囱里冒出灰白色的炊烟,贴着屋檐散开,和天上灰白色的云层融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娘在灶房里咳嗽了几声,她咳嗽的声很闷,带着痰音,一下一下地从喉咙深处扯出来,像一把钝锯在拉木头。


李大虎站起来,走进灶房。


灶房很小,一口黑铁锅架在泥砌的灶台上,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案板上搁着半盆面糊和一碟咸菜,面糊是早上刚搅的,稀稀拉拉的,咸菜是去年的芥菜疙瘩腌的,切成细丝盛在青花碗里。娘背对着他蹲在灶台边上添柴,后背上那块补丁在火光里反着暗沉的光。


"娘,"李大虎蹲到她旁边,也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开春雪化了我去县城。"


娘的背影顿了一下。她没回头,手里的柴火棍在灶膛里拨了拨,火星子爆了几粒出来,溅在泥地上又灭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去县城干啥?"


"找活干。挣钱。"


娘把手里的柴火棍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他。她的脸在灶火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润,那双眼睛跟他的很像——黑亮,不示弱。她盯了他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她说:"家里离不开你。"


"我知道。"李大虎伸手把灶膛里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往里捅了捅,火苗呼地蹿高了一下,又落下去。"我走了,让二弟顶上。他十五了,能干活了。"


"你爹……"


"爹的情况我清楚。"李大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灶房矮,他站直了头顶离房梁横木也就一拃的距离。他侧身避开那根横木,走到灶房门口,回头看了他娘一眼。火光映在娘那张瘦削的脸上,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


"我不走远,"他说,"先去县城。站稳了,再把你们接过去。"


娘没再说话。她转回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明灭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起来,把她蹲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灶房门口李大虎的脚边。


李大虎低下头看了看那个影子,抬脚迈了过去。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落在院墙头上、柴火垛上、水缸沿上,厚厚地铺了一层。他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站在那扇用木条拼成的栅栏门前面往外看了看。村道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延伸到远处的山坡,坡上的松树林被雪压弯了枝桠,一棵棵低着头,像沉默着的老头。


远处山坳里有炊烟升起来,细细的,被风一吹就散了。他听见狗叫声从村西头传过来,隔得远,听着不那么真切。几只麻雀从屋檐底下扑棱棱飞出来,落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枝上,抖了抖翅膀上的雪粒,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伸手摸了摸院门最上面那根横木。横木上积了一层薄雪,他碰上去的时候雪落了,露出下面被风刮得发白的旧木头面。木头上有一道深痕,是他七岁那年用柴刀砍的,为了量自己的身高。他七岁那年站直了刚好够到那道痕,现在他站直了,那道痕在他胸口下面。


他把手缩回来,揣进棉袄兜里。


"开春,"他望着那片被雪覆住的远山,低声说,"开春就走。"


声音不大,被风裹着吹进了院子里。灶房的门半敞着,里面的火光往外淌了一小片,在雪地上映出一团暖黄色的光晕。娘在灶房里咳嗽着,灶膛里的柴火发出哔剥的爆裂声。


十八岁的李大虎站在雪地里,棉袄袖口破着,脚上那双小半码的胶鞋快要磨穿了底。他的眼睛黑亮亮的,望着远山和远山后面的世界。


那个世界他还没见过,但他知道它在那儿。


像伏牛山后面还叠着更远的山,一层一层,翻不完。但只要翻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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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二年冬末,豫南柳沟。


一个穷到连红薯饼都要省着吃的少年,蹲在自家漏风的门槛上,做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决定。


他没有想到,多年后,这座山沟里走出去的"虎子",会在南方的高楼顶端,俯瞰整座城市的灯火。


更没想到,那个被他留下千疮百孔的家,有朝一日会因为他一个人,重新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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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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