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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夫妻

《江湖夫妻》


第一章 · 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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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的冬天,豫西伏牛山脚下那个叫柳沟的村子,冷得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李劲家的三间土坯房在村东头最边上,后墙挨着一道干涸的排水沟。房子是爷爷那辈盖的,墙皮脱落得像癞子的头皮,一碰就簌簌往下掉黄土。屋顶的瓦片缺了七八块,下雨天要用四个搪瓷盆接水——大盆接堂屋,小盆接灶房,还有两个豁口的碗放在李劲睡觉那屋的床头和门后。


五岁的李劲蹲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攥着半块凉红薯,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红薯是昨天从灶灰里扒出来的,硬得像石头,他啃一口,牙硌得生疼。


灶房很小,一口黑铁锅架在泥砌的灶台上,锅沿缺了个口子,像人咧嘴笑时露出的豁牙。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搁着半碗咸菜,苍蝇嗡嗡围着转,没人赶。案板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湿的,冒着一股霉味,那是李劲前两天从后山捡回来的,还没晒干就烧,满屋子都是呛人的青烟。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说是说话,其实是他爸李老栓在骂。


"你个臭娘们儿,老子打牌输了几个钱你就甩脸子?信不信我抽你!"


"你输的是几个钱?"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但绷得紧紧的,"你把家里那头猪都押上了!那是过年的肉!"


李劲咬了口红薯,没动地方。他习惯了,从他记事儿起,堂屋里就永远在吵。有时候是他爸骂他妈,有时候是他妈哭他爸,有时候是他爸摔东西,碎碗碎盆碎酒瓶,满地的渣子,李劲光脚踩上去,脚底板扎出血,他妈就蹲下来一边哭一边拿针给他挑。


他爸叫李老栓,三十八岁,面相却比实际年龄老十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常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黄——那是酒精泡出来的颜色。他个子不高,但力气大,一巴掌能把李劲扇出两米远。在柳沟,李老栓的名声比村口那口臭水塘还臭。好赌,嗜酒,还管不住裤腰带。镇上开小卖部的刘寡妇,邻村死了男人的张嫂子,甚至隔壁老周家那个傻闺女——但凡能沾上的,他都不放过。


村里人背地里说:"李老栓那个媳妇啊,是上辈子造了孽。"


他妈叫赵桂芝,比李老栓小三岁,原本是邻县一个裁缝家的闺女。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台缝纫机——蝴蝶牌的,上海产的,在柳沟算得上值钱物件。那台缝纫机摆在西屋窗户底下,赵桂芝每天踩到半夜,给人做衣服挣几个油盐钱。


"过年肉没了,那就不吃。"赵桂芝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低低的,压着喘,"但你得把栓娃的学费留出来。"


栓娃是李劲的小名。他出生那天下大雨,他爸喝醉了在门口栓牛,牛跑了,他爸追牛摔进泥坑里,回来就说:"这小子就叫栓娃,栓住牛!"——后来牛还是卖了换酒喝,但名字留下了。


"上个屁学!"李老栓的声音陡然拔高,紧接着"咣"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赔钱货!跟他妈一个德行!"


李劲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光着脚走进堂屋,看见地上碎了一只搪瓷缸子,白色的漆皮崩得到处都是,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皮。他妈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他爸坐在堂屋正中的那张八仙桌旁边,桌上搁着半瓶散装白酒和一只豁了口的小碗。八仙桌是家里唯一算得上"家具"的东西,四条腿有三条用麻绳捆着木楔子加固,桌面上一道深长的刀痕——是他爸有一年喝醉了剁案板剁偏了留下的。


"看什么看!"李老栓瞪了他一眼,抓起酒碗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灰色的粗布褂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滚出去!"


李劲没动。他看着他妈,赵桂芝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好看的白,是常年吃不饱饭、又总哭的那种苍白。眼眶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头发胡乱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棉花从肘部的破洞里露出一团。


"栓娃,"赵桂芝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指冰凉,"去外面玩会儿,乖。"


李劲看着她,忽然说:"妈,我不上学了。"


赵桂芝愣了一下,手僵在他头顶。


"上啥学,"李老栓在背后嗤笑一声,"他自己倒有自知之明。咱老李家出不了读书人,出流氓还差不多。"


赵桂芝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李劲往门口推了推,声音哑哑的:"出去吧,别听你爸胡说。"


李劲被推出堂屋,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没去玩。他蹲在灶房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用树枝戳地上的蚂蚁。蚂蚁排成一条黑线往树根方向搬粮食,一粒碎米被七八只蚂蚁扛着,走得慢慢吞吞。李劲拿树枝把队伍中间划了一道沟,蚂蚁们慌乱了一会儿,又绕道继续走。


他忽然想起上个月,他妈带他去镇上赶集。集市上有个卖糖人的老头,担子两头挑着两个草把子,上头插着孙悟空、猪八戒、小兔子,糖稀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他盯着看,没开口要。他妈在旁边跟布店老板讨价还价,扯一块蓝布做裤子,人家要八毛,她还到六毛五,磨了快半个小时。最后布买到了,他妈走过来,看见他在糖人摊前站着,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两毛钱:"买一个吧。"


李劲挑了个孙悟空的,举在手里舍不得吃。那天太阳特别好,糖人身上的金红色闪闪发光,他走两步就看一眼,走两步就看一眼。回到村里,他爸在院子里喝酒,看见他手里的糖人,一把夺过去咬掉半个,嚼了两口吐在地上:"假甜!浪费钱!"


剩下的半个孙悟空掉在泥地上,碎了。


李劲蹲在槐树底下,把树枝扔了。蚂蚁已经重新排好了队伍,继续搬着那粒碎米往树根走。


天慢慢黑下来,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和冻土的味道。柳沟村的家家户户开始冒炊烟,炊烟是灰白色的,细细的,贴着屋檐散开。有狗叫,远远的,一阵一阵。隔壁老周家的媳妇在喊孩子吃饭,声音尖尖的:"狗蛋——回来!"


李劲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往家走。


刚走到灶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啪"的一声脆响——是巴掌扇在脸上的声音。紧接着是他妈的闷哼,和什么东西倒地的钝响。灶房的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到昏黄的煤油灯光在晃动。


李劲的手放在门上,没推开。


他听见他妈在哭,不出声的那种哭,只有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他爸在骂:"臭娘们儿!老子让你去问你哥借钱,你去了没有?"


"我哥家也难……"


"难个屁!他是吃公家饭的!端铁饭碗的!借两百块钱能死啊?"


"栓娃开学要交学费……咱不能总借……"


"交个屁学费!说了不上了!你耳朵聋了?"


又是"啪"的一声。


李劲把手从门上拿开。


他转身走到院子角落那堆柴火垛旁边,缩着身子蹲下去。柴火垛里有干透的玉米秆,他扒了个窝钻进去,玉米叶子扎在脸上,刺刺的。他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瞪着前面那堵土墙。


墙根底下有一窝蚂蚁,黑乎乎的,正在往墙缝里钻。天彻底黑了,什么都看不太清楚。


灶房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细细的一道,打在院子里干裂的黄土地上。有时候灯光晃动一下,是他妈或者他爸走动时带起的风。吵骂声断断续续,夹杂着摔东西的声音、凳子被踢翻的声音,后来他妈不哭了,只剩他爸一个人在骂,骂累了就开始哼小调,五音不全的,含含糊糊,像嘴里含着颗烂枣。


李劲在玉米秆窝里蹲了很久,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坐着。天上有星星,稀稀拉拉的,被风吹得忽闪忽闪。冬天的星星特别亮,也特别冷。


半夜里,他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到灶房的门"吱呀"开了。


有人走出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李劲从玉米秆缝里看出去,月光底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挎着蓝布包袱,正往院门口走。那个背影他很熟悉——后脑勺的头发总是挽不齐,有一绺翘着;棉袄背后那块补丁是他自己拿针线缝的,歪歪扭扭,像个十字。


赵桂芝走到院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站在半开的院门中间,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直拖到李劲藏身的柴火垛跟前。


李劲看见她抬起手,在脸上抹了一下。然后又抹了一下。


风把她棉袄的下摆吹起来一角,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线衣。她站了大概几秒钟——也可能更久,李劲数不清——然后抬脚迈过了门槛。


院门在她身后合上,门闩没有插,虚虚地搭着,被风一吹,"咣当"响了一声。


李劲从玉米秆窝里爬出来。


他光着脚跑到院门口,拉开半扇门往外看。


月亮很亮,照得村路白花花的。路两边是秃了叶子的杨树,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把倒放的扫帚。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黑黢黢的山影里。


那个蓝布包袱已经看不见了。


李劲站在门口,冷风从裤腿里钻上来,顺着脊梁骨爬到后脑勺。他两只手扶着门框,手指头冻得发僵,指甲盖发紫。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呜呜的,跟哭一样。


李劲把门关上,走回灶房。他爸趴在八仙桌上睡着了,脸歪在胳膊上,口水淌了半张桌子,酒碗倒在旁边,剩下那点白酒沿着桌面的刀痕慢慢流,一滴,一滴,滴在泥地上。


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李老栓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李劲站在桌子旁边看了他爸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自己那屋,把那两个豁口接水碗从床头和门后拿起来,扣在灶台上——今天没下雨。


他爬上床。


床是两条长凳架着一块门板,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垫子和一条硬邦邦的棉被。棉被是他妈去年拆了旧棉袄重新弹的,虽然薄,但干干净净,有一股皂角的味儿。


李劲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缩成一团。


被子里的皂角味淡淡的,一点一点往外散。


他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开始抖。


没出声。


跟赵桂芝在灶房里哭的时候一样——只有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嘶"声。


门外,风还在吹。杨树的枯枝在风里嘎吱嘎吱响,像有人在嚼干骨头。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断断续续的,后来也没了。


柳沟的夜又冷又静。


李劲在被子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个被随手扔在角落的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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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太阳从东边山头露出来,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照在门板上。


李劲醒了。眼泡肿着,像两颗没长熟的毛桃。他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下床走到堂屋。


八仙桌上已经收拾干净了——酒碗没了,酒瓶没了,连那道刀痕里的残酒都被擦掉了。灶台上的锅刷过了,铁锅重新亮出黑黢黢的底色。灶膛里的灰掏过了,新的柴火码在灶口旁边。


他爸不在。


李劲走到灶房门口往外看。


院子里扫过了,黄土地面上留着扫帚的细纹。水缸里的水是满的。那堆玉米秆被重新拢了拢,码得比以前整齐。


院门还是虚掩着,门闩搭着,没插。


赵桂芝走了。


李劲摸了摸灶台。锅是凉的,灶膛也是凉的。他掀开锅盖,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股白水煮过的寡淡气味。


他在灶台跟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走出院子,走到老槐树底下。昨天他用树枝划的那道沟还在,蚂蚁换了条路走,绕过沟痕,排着队往另一边的墙根爬。


李劲蹲下来看着那些蚂蚁。


太阳越升越高,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冷得打哆嗦。


他听见村里有人在说话——是隔壁老周家的媳妇,嗓门亮堂堂的:"哎呀!昨晚上桂芝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起夜看见的,挎个包袱往镇方向去了。"


"天爷嘞,那栓娃咋办?"


"还能咋办,李老栓那个德性,他爹还在呢,总不能扔了吧。"


"那他爹管他吗?"


沉默了一会儿。


"管不管的……反正娃饿不死。"


李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没往说话那边看,转身走回灶房。案板上还有半碗咸菜,他端起来,用手捏着吃了几口。咸菜太咸,齁得嗓子眼发紧。


他把咸菜碗放下,走到院子里那口大水缸前,踮起脚,拿瓢舀了半瓢凉水灌下去。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得牙根疼。


李劲把瓢扣在水缸沿上,抹了抹嘴。


他听见院门响了。他爸回来了,一身酒气,眼珠子红通通的,褂子上沾着泥。


李老栓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堂屋,"咣"地把门关上了。


李劲站在院子里,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把他瘦小的影子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他低头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抬起脚踩了上去。


一下,两下,三下。


踩完了,他抬起头,看了看堂屋紧闭的门,又看了看院门口那条通往镇上的路。


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李劲转过身,走回灶房,蹲在那堆柴火旁边,拿一根干树枝在地上乱画。


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


圈套着圈,像一串什么都没装进去的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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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赵桂芝再没回来过。


柳沟的人传了一阵子,说她在镇上搭了去县城的车,又有人说在洛阳火车站见过她,跟着一个卖布的男人走了。后来什么说法都没了,她像一滴水蒸发在空气里,连痕迹都没留下。


李老栓起初还骂,骂她"没良心的臭娘们",骂了半个月,后来不骂了,因为他发现骂也没用——酒还得喝,赌还得打,日子还得过。


只是灶房里再没人踩缝纫机了。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搁在西屋窗底下,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后来被李老栓五十块钱卖给了镇上的收旧货的,换了三瓶白酒和一包猪头肉。


李劲那年五岁。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自己生火、自己烧水、自己煮红薯。刚开始火点不着,柴火全是湿的,烟熏得他流眼泪,蹲在灶膛跟前咳嗽得直不起腰。后来慢慢会了,知道先用干玉米叶引火,再架细树枝,最后放大柴。火生起来的时候,灶膛里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亮亮的。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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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李劲蹲在广州某个出租屋门口抽烟的时候,偶尔还会想起那个冬天的早晨。


太阳照在院子里,水缸里的水亮晶晶的,他妈走了,院门虚掩着。


他蹲在灶房门口啃那块凉红薯,蚂蚁在脚边爬,灶膛是冷的,锅是空的,堂屋里没人吵架了。


整个世界安静得不像话。


他把烟头摁灭在墙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身后出租屋里传来苏婉的声音:"李劲!你又蹲门口抽烟!面坨了!"


他"哎"了一声,转身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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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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