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簧腿逆袭丿姬世新把三块捡来的废纸板拼成一面挡风的墙,自己缩在最里面的角落。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插在胳肢窝里,下巴搁在膝盖上,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地盯着桥洞外头路灯投下来的昏黄光晕。风从纸板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顺着领口灌进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子又往墙角缩了缩。
肚皮贴在后脊梁上,饿得胃里像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磨。他翻了个身,纸板被压得咯吱响,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在空旷的桥洞里显得格外响。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前天下午他在城西的菜市场转了三圈,一个卖豆腐的大姐看他可怜,给了他半块剩下的豆腐,他蹲在市场后门的台阶上几口吞完,连汤都没剩。那半块豆腐撑到现在,早就消化得干干净净。
他睡不着,也懒得动。躺着能省力气。
桥洞顶上糊着一张撕了一半的广告纸,风吹日晒褪了色,只剩"招工"两个字还勉强能看清。姬世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眼睛一眨不眨。招工。他识字不多,但这俩字他认得。五岁那年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坐在土炕上拿烧过的树枝在地上画给他看过。"新儿,认字以后才能吃饱饭。"母亲的手很瘦,指节凸出来,握着他肉嘟嘟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后来母亲不在了,父亲也不在了,那半截烧过的树枝不知道丢在了哪个角落,但他一直记得那俩字的写法。
他翻了个身,面朝水泥壁。壁面粗糙,蹭在脸上有点扎,他干脆把额头抵上去,凉意从眉心渗进去,舒服了一点。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以前的事。
五岁那年冬天,母亲躺在土炕上咳血。土炕烧得不热,灶膛里只有几块碎煤,火苗子舔着锅底,锅里煮着一把小米,米粒在浑水里翻滚,那是全家一天的饭。父亲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屋里的光线也跟着一明一灭。村里的大夫来过一次,看了看就走了,走之前跟父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姬世新趴在炕沿上听见了:"准备后事吧。"
七岁那年春天,父亲也走了。下葬那天下了雨,泥巴路又滑又粘,棺材是村里几个壮劳力抬着上山的,姬世新跟在后面,赤着脚,脚趾头陷在泥里拔出来费劲。他一声没哭,旁边的婶子拽了他胳膊一下说:"新儿,哭两声。"他仰起头看了那婶子一眼,脸上干干净净的,说了一句:"哭不出来。"
后来他被大伯接走了。大伯家三个孩子,本来就不宽裕,多他一张嘴,饭桌上筷子打架。大伯母给他盛的粥比堂兄妹的薄一半,碗底能照见人影。他端着碗蹲在灶台后面喝,喝完了把碗舔干净,不敢再要。半年后大伯母跟他大伯吵架,话是冲着大伯说的,但声音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你自己的仨都养不活,还养个野种?"
姬世新当晚就收拾了包袱。包袱是母亲以前用碎布拼的,巴掌大一块,里头装着一件换洗的褂子、一双破了洞的袜子、还有七块三毛钱。他趁大伯一家睡着以后,从后门溜出去,摸黑走了十几里地,天亮的时候到了隔壁县。那一年他十四岁。
之后的日子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一帧帧模糊地晃过去——睡过公园长椅,半夜被保安的手电筒晃醒赶走;翻过餐馆后厨的垃圾桶,从剩饭里扒出半盒馊了的炒白菜;被地痞堵在巷子里搜过身,搜走了他攒了半个月的两块钱;蹲在火车站候车室蹭暖气,被值班员拎着领子扔出去,屁股摔在台阶上肿了三天。
他想过回去。想过回去求大伯母,跪下来磕头也行。但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就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灶台前说的话,嗓子眼就堵得慌,那股劲儿就散了。他跟自己说:姬世新,你回不去了。前面再难,你只能往前走。
就这样走了两年。从一个县走到另一个县,搭过拖拉机、扒过货车车厢、腿着走过不计其数的国道和省道。脸上褪了稚气,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个子窜了一截,但身上没长肉,瘦得像一把干柴。
十六岁那年夏天,他走到了省城。
桥洞外头传来一声公鸡打鸣,远远的,隔了好几栋楼,但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姬世新动了动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一声。他撑着手臂坐起来,把挡风的纸板一块块收好叠齐,夹在胳肢窝下面。这些纸板不能扔,晚上还得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两条腿又麻又酸,脚尖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板上,他龇着牙原地跺了两下,血脉通了才缓过来。他走出桥洞,外面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一层鱼肚白,几缕淡红色的云挂在半空,像谁拿毛笔蘸了水洇开的颜色。老国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货车在跑了,一辆接着一辆,卷起地上的尘土,扑了他满脸。
他用袖子蹭了一下脸,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省城的天际线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几栋高楼探出灰色的轮廓,楼顶上亮着的灯还没熄,像悬在半空的星星。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抬脚往那个方向走去。
走了一个多小时,他站在了电脑城门口。
那是一座五层楼高的灰色建筑,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年久失修,有些瓷砖掉了,露出里头青灰色的水泥底。门口上面挂着一块巨大的广告牌,蓝底白字,写着"宏达电脑城"五个大字,字下面是一排小字——"省城最大IT产品批发零售中心"。旁边的小广告贴得密密麻麻,什么"装机特价""回收二手""监控安装",一层压一层,风吹日晒卷了边,耷拉着像晾干的旧抹布。
时间还早,电脑城还没开门。卷帘门拉着,铁皮上面喷满了"办证""贷款""回收"之类的野广告。姬世新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纸板垫在屁股底下,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排卷帘门看。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在等着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夹着公文包,低头刷手机;两个年轻小伙子蹲在花坛边上抽烟聊天,脚边放着几个空箱子;还有个胖乎乎的大姐拎着一兜子包子豆浆,蹲在台阶最下面吃,香味飘过来,姬世新的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移开。
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电脑城的保安骑着电动车过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灰蓝色的保安服,腰上别着一串钥匙,叮叮当当响。他把电动车支在门口,掏出钥匙挨个开卷帘门,铁皮哗啦啦往上卷的声音闷而沉,像打雷。门开了一条缝,里面的冷气就涌出来了,带着一股混合着塑料、电路板和灰尘的特殊气味。姬世新吸了一口,鼻子动了动。
"开了开了,进来吧。"保安老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姬世新站起来,把纸板留在台阶上,拍了拍裤子,跟着人流往里走。一楼的大厅很宽敞,两侧是一个挨一个的档口,玻璃柜台里面摆满了各种配件——内存条、硬盘、显卡、主板,花花绿绿的包装盒码得整整齐齐。头顶是一排排日光灯,照得整个大厅白晃晃的,亮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飘着新塑料的味道,电风扇搅着冷气呼呼地吹,他打了个激灵,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一家一家地走过去。有的是卖整机的,柜台上摆着样机,屏幕亮着,循环播放着高清视频;有的是做批发的,柜台后面堆满了纸箱,店员正蹲在地上拆货;还有几家修电脑的,工作台上焊枪和万用表摆成一排,一个老师傅戴着放大镜正在焊主板上的电容,焊枪头一碰,冒出一缕青烟。
姬世新走到最里面靠墙角的一个档口,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胖老板。寸头,圆脸,穿一件灰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还有一串暗红色的手串,油光锃亮,盘了不少年头。他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把紫砂壶,嘴对着壶嘴嘬了一口,然后拿袖子蹭了一下壶嘴,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打盹。档口名字叫"通发科技",牌子上印着"电脑配件批发零售、组装、维修"。
姬世新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手指头抠着指甲盖,嗓子干得发哑。他张了两回嘴,第一次没发出声,又清了清嗓子,才挤出一句话来:"老板,要人不?"
胖老板眼皮抬了一下,扫了他一眼。从头到脚,从那双开了口的塑料拖鞋到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灰T恤,从瘦得像竹竿一样的身板到脸上那层灰扑扑的尘土。胖老板皱了皱眉,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走走走,我这不养闲人。"
姬世新的心沉了一下,但他没走。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扶在柜台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刚才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点,虽然还在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老板,管饭就干。不要工钱。"
胖老板放下紫砂壶,坐直了身子,重新打量了他一遍。这一次看得比刚才仔细,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虽然瘦,但指节粗大,虎口有薄茧。胖老板没说话,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笃笃笃,像在敲什么主意。然后他转过身,从身后的货堆里拎出一台电脑机箱,铁的,黑色,目测有几十斤重,哐当一声墩在台面上,震得柜台上的报价单都跟着跳了一下。
他撕了张送货单,拿圆珠笔在上面刷刷写了几个字,拍在机箱上面:"华强电子三楼三幺八,找王老板签收。半小时回不来,以后别让我看见你。"
姬世新二话没说,一把将机箱抱了起来。铁皮边角硌在肋骨上,生疼,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看了送货单上的地址一眼,转身就往门口蹿。他起步的那一瞬,腿上的肌肉像绷紧的弹簧突然释放,脚掌蹬地,噌一下蹿出去好几步远。
电脑城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人挤人,过道只有一米多宽,两边堆满了货箱,头顶还悬着各色招牌,最低的离地不到一米八,他一低头从下面钻过去。中间是密密麻麻的顾客和店员,有的在讲价,有的在验货,有的抱着东西往外挤。姬世新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肩膀撞了七八个人的胳膊,嘴上一刻不停地说"对不起让一让",但脚底下一步没停。一个抱显示器的姑娘被他带了一下,踉跄着扶住了墙,他边跑边喊了一声"不好意思",人已经蹿出五米远。
楼梯在电脑城的东侧,老式的水磨石台阶,被无数人踩了十几年,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边缘微微下凹。他一头扎进楼梯间,一步跨三级,噔噔噔往上蹿。几十斤的机箱在他怀里晃荡着,铁皮边角一下一下硌着肋骨,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腿上的肌肉像装了弹簧一样,蹬出去、收回来、再蹬出去,节奏稳得像机器。
二楼、三楼。他冲出楼梯间,扫了一眼通道上的门牌,左手边三幺零、三幺二、三幺四、三幺六,三幺八在走廊尽头。他一路小跑过去,在门口站定,把机箱放在柜台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喘得像拉风箱。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看报纸,抬头见了他,愣了愣。姬世新把送货单递过去:"王老板,通发科技送来的,您签个字。"
王老板签了字,把回执单撕下来递给他。姬世新接过单子,转身就往回跑。下楼比上楼省力,他几乎是一步跨四级台阶,手扶着楼梯扶手借力往下滑,脚掌在台阶上点一下就走,落地又轻又稳。
十五分钟后,他重新站在了胖老板的柜台前面。额头的汗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水印。他的灰T恤胸口那一块被机箱铁皮硌出来的灰印子还没掸掉,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但他把回执单双手递过去的时候,手不抖了。
胖老板接过回执单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电子钟上的红色数字跳了一下,八点四十五,距离他出门刚好十五分钟整。他愣了愣,把回执单往抽屉里一丢,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他伸出胖乎乎的手,在姬世新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行啊小子,"他说,嗓子带着老烟枪的沙哑,"弹簧腿。"
姬世新站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着,喘气粗重。但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十六年来,露出的第一个没有负担的笑容。
他听见胖老板冲后面喊了一声:"老张,给他盛碗饭。多盛点,这小子跑一趟顶你三趟。"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股米饭的香气涌出来,姬世新吸了一口气,鼻子一酸,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转过身,跟着那个叫老张的伙计往后厨走,脚步很快,像怕那碗饭长腿跑了。
路过一面墙的时候,墙上贴着一排招工启事,最边上那张已经被别的广告盖住了一半,只剩几个字露在外面。但姬世新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写的什么,他在桥洞底下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大半夜,早就刻进脑子里了。
招工。
他抬脚迈过厨房的门槛,米香扑面而来,热腾腾的,熏得他眼眶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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