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绿皮车与八百块
正月初八，雪下得像要埋了整个世界。
村口的老槐树被压断了一根粗枝，横在雪地里，像具僵硬的尸体。姬世新站在树旁，脚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拉杆箱。箱子是去年赶集时在镇上买的，二十块钱，右侧的轮子早就裂了，走起路来“咯噔咯噔”地响，像是要把骨头碾碎。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怀里，八百块钱用三层塑料布死死裹着，贴着心口。那是他帮二叔家割了半年猪草、又在砖窑厂搬了两个月泥砖，一块钱一块钱抠出来的命。
“真要去？”
爹蹲在雪地里，抽着旱烟，烟锅子明明灭灭，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脸。那脸像被犁耙翻过的土地，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和无奈。
“嗯。”姬世新没看爹，目光死死盯着远处被雪覆盖的公路，“北京。我要学画图，画房子。”
“北京那是啥地方？那是吃人的地界！”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压抑的颤抖，“你个初中都没念完的泥腿子，去了能干啥？你当城里人都是傻子，能让你画图？”
“我有天赋。”姬世新咬着牙，眼眶通红。
他想起村里那个戴眼镜的支教老师，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世新，你捡废报纸拼出来的那些房子，有灵气。别烂在泥里，去北京，去学设计。”
为了这句话，他捡了三年废品，翻烂了十几本旧建筑杂志，靠着字典和废弃的图纸，硬生生学会了手绘和基础制图。
爹没再说话，只是狠狠磕了磕烟锅，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佝偻着背走了。那背影，像一张被风雪压断的弓。
姬世新看着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眼泪终于砸了下来，在雪地里烫出一个坑。他深吸一口刺骨的冷气，拉起拉杆箱，踩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去。
市里的火车站，像一头吞噬人命的巨兽。
他买的是站票。K字头的绿皮车，到北京要二十多个小时。
上车的时候，他被汹涌的人流挤得双脚悬空，差点被踩断肋骨。车厢里人贴人，汗臭味、劣质烟草味、尿骚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好不容易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角落，把拉杆箱死死挡在身前，像护着最后一口气。
火车开动了。
窗外的雪景开始倒退，村庄、田野、光秃秃的树木，一点点远去。姬世新贴着冰冷的车窗玻璃，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象消失在地平线上。
车厢里很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缩了缩脖子，从口袋里摸出半个冷馒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硬得像石头，噎得他直翻白眼。他不敢多喝车上的热水，两块钱一杯，那是他半天的饭钱。
夜里，人稍微少了点。他找了个空位坐下，不敢睡实，一只手死死抓着拉杆箱的把手。旁边坐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正在啃鸡爪子，骨头渣子吐了一地。
“小伙子，去哪儿啊？”男人问。
“北京。”姬世新小声说。
“去打工？”
“嗯，学设计。”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露出一口黄牙：“设计？哈哈哈哈！那是大学生干的事儿！你一个初中都没毕业的泥腿子，去北京能干啥设计？不如跟我去工地搬砖，一天五十，包吃住，还能给你个娘们儿玩玩！”
姬世新没说话，只是把头死死扭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过的灯火，像星星掉在了泥沼里。
他想起了爹那佝偻的背影，想起了支教老师的话，想起了自己熬了无数个夜晚画废的图纸。
火车晃晃悠悠，开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终于看到了北京。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楼，灰蒙蒙的人。火车缓缓驶入站台，广播里传来“北京西站到了”的声音。
他拉着拉杆箱，随着人流涌出车厢。
站台上冷得刺骨，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打了个寒颤，紧了紧军大衣。
走出出站口，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巨大的广场，川流不息的车辆，高楼大厦直插云霄。他站在人群里，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渺小得可怜。
他摸了摸怀里的八百块钱，还在。
他拉起拉杆箱，轮子“咯噔咯噔”地响着，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他不知道的是，这八百块钱，这点微薄的希望，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连一顿饱饭都换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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