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来到 云涯社区

尘路修春

第一章


姬世新蹲在提升机房后头的空地上,把一双手揣进袖管里。十月的风贴着地面刮过来,卷着煤灰往人裤腿上扑,扑了一层,又扑一层。他缩了缩脖子,工服的领子太宽,风从脖梗子灌进去,沿着脊梁骨一路凉到尾椎。


他十六岁。瘦,肩膀窄,身上那件矿上发的旧工服垮得不成样子,肩线耷拉到上臂中间,袖口磨出毛边。裤子更短,裤腿挽了三道,露出一截脚踝,脚踝上横着两道血口子——前几天下井帮人抬电机时蹭的,结了痂,褐红色,像两条蜈蚣趴在那儿。


空地上停着一辆小翻斗车。车身锈得见骨,草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剩下的一块一块零散地贴在铁板上,像癞痢的头皮。车斗里积了厚厚一层煤灰,面上结了壳,风一吹壳子纹丝不动。右前轮彻底瘪了,橡胶胎壁裂了道口子,露出一排发黑的帘线;左后轮还勉强撑着,但气也不足,轮毂歪了,车身斜着陷在煤渣堆里。挡风玻璃碎了八成,只剩左上角巴掌大的一块还连着框,其余的全成了碎碴子,躺在驾驶座和踏板上,被煤灰埋了一半。


他每天来看这辆车。下了班不打牌,不蹲墙根晒太阳,就跑到空地上蹲着,看。看锈,看瘪掉的轮胎,看碎玻璃渣上的灰尘怎么一天比一天厚。


同班的张贵从机房出来,叼着半截烟,搪瓷缸子里冒着热气。他看见姬世新蹲在那儿,走过来踢了踢那辆车的右前轮,轮胎晃了一下,没弹起来。


"还看呢?"张贵嘬了口烟,"月底就处理了,调度室王胖子说的,当废铁卖,谁出价归谁。"


姬世新没动。他的目光落在车斗内侧,那层煤灰底下,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他伸出手想扒一下,又缩回来了。


"赵叔在不在?"他问。


"工棚里窝着呢,缝他那副破手套。"张贵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小姬,我跟你说,废铁就是废铁,别瞎琢磨。你才来几天,学修车?你会修个屁。"


他走了。空地上剩姬世新一个人,蹲着,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煤灰打着旋儿往天上飞。他把手从袖管里抽出来,搓了两下,手指头冻得发红,关节处裂了好几道口子,渗着细小的血珠。他把手指头凑到嘴边哈了口气,还是冷。


这双手是今年开春才开始干粗活的。原先在家,顶多是劈柴、挑水、帮母亲把菜从地里起出来,手指头虽然糙,但不裂。后来他爹赌输了钱,把家里最后一袋粮食扛去抵了债,母亲蹲在灶台前头哭,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杏树。杏树刚开花,粉白的,风一吹落了一地。他看了半宿,第二天就跟母亲说:我去矿上。


母亲从压箱底翻出一百块钱,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他口袋里。那钱带着樟脑丸的味道,还有母亲手指上的葱味。她说:"去了好好干,别学你爹。"


他没学他爹。他爹除了喝酒、赌钱、打老婆,啥都不会。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母亲陪嫁的一对银镯子,他爹趁母亲下地干活翻箱倒柜找出来,揣怀里去了镇上,换回来一瓶劣酒和两包烟。那对镯子是母亲唯一的嫁妆,外婆传下来的。母亲回来发现箱子被撬了,坐在炕沿上一句话没说,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天姬世新八岁。他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母亲的脸朝着窗户,窗户外面是院子,院子里什么也没有,连鸡都让他爹抓去卖了。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母亲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始终没动过。傍晚的时候她站起来,去灶台烧火做饭,往锅里倒了一瓢水,切了两片白菜叶子。


水烧开了,白菜叶子在锅里翻了两滚,她盛出来端到桌上,说:"吃饭。"


从那以后她再没提过镯子的事。但姬世新记得那个下午,记得母亲的影子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像日晷。


后来他十岁,他爹摔断了腿,据说是赌输了让人打的。躺在炕上三个月,吃喝拉撒全指着母亲伺候,脾气反而更大了,摔碗摔筷子,骂人骂到半夜。姬世新辍学那年十三岁,刚上初一,成绩还行,班主任说再努努力能考镇上的高中。他把课本一本一本码齐了放在桌上,没带走。


班主任追到巷口喊他:"姬世新!你回来!你回来上课!"


他听见了,没回头。只看见墙角一株野蒲公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开得正盛,风一来,白色的小伞漫天飞。他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看那些绒毛飞过矮墙、飞过电线杆、飞过邻居家的烟囱,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到了矿上,他分在提升岗。活儿确实不累,盯着仪表盘,看着卷扬机把一车一车的煤从井下提上来,机器响的时候震得地板微微颤动,耳朵里嗡嗡的。一天三班倒,他习惯早到,把机房的地扫一遍,把操作台上的煤灰擦干净。


下了班别人打牌,他去帮老赵修车。


老赵就是当初介绍他来的那个同乡,赵福贵,矿上的老司机。四十出头,腿瘸了一只,据说是早年在井下被落石砸了,矿上照顾他,让他在地面开车转运渣土。他不怎么说话,嘴笨,跟人喝酒也是闷头喝。


姬世新第一次凑过去帮忙,老赵正蹲在那辆破翻斗车前头拆油管。他没吭声,在工具箱旁边蹲下来,把老赵拧下来的螺丝一颗一颗按大小排好,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垫片摞在中间。


老赵拆完油管一扭头,看见排好的螺丝,愣了下。


"你干的?"


"嗯。"姬世新把扳手递过去,递的时候转了个向,刃口朝自己,手柄朝老赵。


老赵接了扳手,没立刻拧。他看了姬世新一眼,目光沉沉的,像井下的岩石。半晌,他问:"谁教你的?"


"什么?"


"刃口朝自己。"


姬世新挠挠头:"没谁教。怕磕着您。"


老赵低下头拧螺丝了。但隔了会儿,他嘴里冒出一句:"明天下了班过来。"


从那以后姬世新每天下了班就往老赵那儿跑。老赵教他认零件,油底壳、曲轴、活塞、连杆、化油器,拿粉笔在地上画示意图,画完让姬世新自己照着画一遍。姬世新手笨但记性好,画过两遍就记住了,第三遍能在旁边标出每个零件的作用。


"活塞上行压缩混合气,火花塞点火,膨胀做功推动曲轴。"他蹲在地上一边画一边念叨,粉笔灰沾了满手。


老赵坐在木箱上抽旱烟,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一缕一缕地升,听到他念对了,烟杆在木箱沿上磕一下。一声,就算点头。


有时候老赵也让他上手。拆个进气管,换个机油滤芯,拿抹布擦节气门。姬世新干活慢,但认真,一颗螺丝拧下来要在手里转三圈看清楚螺纹有没有滑丝,才往柴油盆里泡。老赵从不催他,就坐旁边抽旱烟看着,偶尔说一句:"轻点拧,别把丝口拧毛了。"


那天张贵说月底处理废铁,姬世新晚上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旁边床的工友打呼噜,对面床的磨牙,房梁上一只老鼠簌簌地跑过去,跑过去,又跑回来。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从灯泡底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数了数,裂纹分了三道杈,像树。


他想那辆车。想它锈成暗红色的车头、瘪掉的轮胎、碎了八成的前挡玻璃。想他如果修好了它,换上新的轮胎、补好玻璃、把发动机拆开重新组装,它是不是还能开。开起来是什么动静?引擎声大不大?方向盘沉不沉?


他想拉着煤渣从矿区到镇上,一车一车地拉。家里的驴老了,去年冬天拉粪上地,走到半道跪在雪地里起不来了。他爹坐在炕上骂,他娘跟他两个人用板车把粪推到了地里。五里山路,雪没过脚踝,他推了整整一个上午,棉鞋湿透了,脚趾头冻成了紫的。


他想挣够钱,先把家里那扇门换了。那扇木门从他记事起就关不严,门框变形了,门板底下缺了一角,冬天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哨子。他娘的咳嗽就是从那里灌进来的风冻出来的,每年入冬就咳,咳到开春,嗓子都哑了。


他还想了别的。但没想下去。


第二天一早他去调度室,王胖子正叼着烟写报表。姬世新站在门口,门口的铁皮被风吹得哗啦响,他等了一会儿才进去。从裤兜里摸出那叠钱,五块的、十块的、两块的一块的,还有几张毛票,叠得整整齐齐,被汗浸得软塌塌的。


"王师傅,那车。"


王胖子抬头,烟从嘴角喷出来:"啥车?"


"空地那辆翻斗车。月底处理的。"


王胖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上下打量他:"你要买?"


"嗯。"


"你拿啥修?那玩意儿点火都打不着,发动机烧了,变速箱漏油,底盘通了三个窟窿。"王胖子把报表往桌上一摔,"我卖给你是坑你。"


姬世新把那叠钱放在桌上,一张一张捋平。钱沾了他的手汗,纸面发皱,有一张五块的缺了个角,他用拇指摁住了。


"两百块。"他说,"我攒的。"


王胖子看着那叠钱看了好一会儿。窗外卷扬机轰隆响了一声,铁架嗡嗡地颤,窗玻璃跟着抖,抖落下窗框上积的煤灰,细碎地飘在阳光里。


"行。"王胖子拿笔在报废单上划了个叉,写上"姬世新,200元",撕下来扔给他,"出了这个门,车就是你的。少个螺丝别来找矿上。"


姬世新把那张纸接过来,对折,又对折,揣进胸口的口袋里。纸边硌着肋骨,有点硬。


他跑到空地上,爬上那辆翻斗车的车斗。车斗内壁的煤灰硬壳被他踩碎了,煤灰没到脚踝,他蹲下来,把手插进煤灰里往外扒。煤灰里混着碎石子、干结的机油块、还有几颗生锈的螺母,扒了三四把,指甲缝里全黑了。


扒到第五把,指头碰到了铁板。


铁板上覆盖着一层黑垢,煤灰和铁锈压在一起,硬得像水泥。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尖的那头刮了两下,黑垢碎裂剥落,底下的铁板露出来。锈得发红,铁板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划痕,横平竖直。


他又刮了两下,刮得更干净些,拿手掌把碎屑抹开。划痕越来越清楚,有横,有竖,有钩,笔画粗粝但刻得深,深的凹槽没被锈填满,指腹蹭过去能感觉到清晰的边界。


横——竖——横折——钩。再一横,一撇,一捺。


"回家。"


他认出来了。那两个字的每一笔都刻进了铁板里,边沿的锈迹翻卷起来,像凝固的浪花。他蹲在那儿,右手食指贴在"回"字最后一笔上,煤灰呛进嗓子,他咳了一声,又咳了一声。眼眶发酸,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沾的煤灰掉下来一粒,落在那个"家"字中间的空白里。


远处井下传来一声爆破的闷响,地面微微颤了一下。脚下的铁板跟着颤,那两个字在颤动里模糊了一瞬。


他用手掌盖住了它们。掌心里铁板是凉的,但头顶的天光穿过碎玻璃碴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小片暖。


他蹲了很长时间。蹲到腿麻了,换了个姿势,还是蹲着。太阳从车斗的左边移到右边,那块光斑从他手背挪到了胳膊上,又挪到了肩膀上。


后来他听见脚步声。煤渣路上嘎吱嘎吱地响,一步重一步轻——老赵来了。老赵站在车斗外面,没往里看,只是把工具箱搁在车斗边沿上,咔哒一声打开锁扣。


"赵叔。"姬世新在车斗里说,声音闷闷的。


老赵嗯了一声。


"我买了。"


"嗯。"


"车是我的了。"


老赵掀开工具箱的盖子,里面扳手、起子、套筒、钳子,大小排列整齐,手柄上的油被擦得干干净净。他从里面拿了一把十二号的开口扳手,刃口朝自己,手柄朝外,递进车斗里。


"接着。"


姬世新接过那把扳手。手柄上还带着老赵掌心的余温,微微的热。


他攥紧了,从车斗里站起来。蹲得太久腿麻了,他扶着车斗边沿缓了一会儿,脚底板像有无数根针在扎。等那阵麻劲过去,他把扳手别在裤腰上,从车斗里翻出来,落在煤渣地上。


老赵已经蹲在车头前面了,掀开了发动机盖,正拿手电筒照里面的线路。电线皮全都龟裂了,铜线裸露出来,氧化成了黑绿色。老赵拿改锥拨了拨其中一根,啪一声断了。


"全得换。"老赵说。


姬世新蹲在他旁边,歪着头往发动机舱里看。缸体上糊了一层黑油泥,进气歧管的接口裂了道缝,火花塞的帽全锈死了,根本拧不下来。这发动机看起来不像一台机器,像一具在泥里埋了十年的骨头架子。


但他看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线路和油管,心里没慌。他的手从裤腰上摸到那把扳手,手指头一根一根扣住手柄。


"赵叔。"


老赵没抬头,还在照那些断掉的电线。


"我想修好它。"姬世新说。


风从矿井口灌过来,吹起地上的一层煤灰,迷了他的眼。他眯着眼睛,那辆翻斗车的影子在他面前斜斜地铺着,锈色的车身上映出一小块天空,蓝的,很淡,有云丝。


老赵把手电筒关了,啪一声。他站起来,瘸着的那条腿先伸出去撑住了,再迈好腿。他站在车头前面看了看这堆废铁,又回头看了看姬世新。


"修。"他说。


然后他弯下腰,把工具箱往姬世新脚边推了推。


"先把火花塞泡上柴油。泡一晚上,明天拿布裹着拧。"


姬世新蹲下去,从工具箱里翻出套筒扳手,对好了火花塞的螺帽,试探着拧了一下。纹丝不动。他又加了几分力气,指节发白,铁锈咬住了螺纹,抵抗着他的手腕。


他没松手。


风还在刮。煤灰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后背上,一层又一层,均匀得像下了一场黑的雪。他咬着牙,手腕往外别了一下,螺丝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动了。


第一颗松了。


他把那颗火花塞从缸体上旋出来,捏在手里看。帽端锈成了褐色,电极烧蚀得只剩一半,积了厚厚的碳。但它是完整的,能旋出来,没断在里面。


他把火花塞放进柴油盆里。黑油浮上来,裹住了锈迹。


然后他开始拧第二颗。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矿井的卷扬机轰隆轰隆地转着,洗煤厂的水哗哗地流。矿区里所有的声音都按部就班地响着,跟昨天一样,跟每天都一样。


姬世新蹲在那堆废铁旁边,拧火花塞。一颗,又一颗。风把他后颈上的汗吹干了,又渗出来新的,又吹干。他的手指头裂着口子,每拧一下掌心就被硌出一道红印,他不看,也不停。


远处,围墙上插的碎玻璃碴反了一下光,太阳照着了。


很亮。

0 0 3

回复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