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墙撞破
题记:
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
----杨绛先生为电视剧《围城》写片头语
一
姑苏是一座有历史沉淀的古城墙,其城墙非常厚实,现在应是居在城中心,依稀记得二十年前带家人去看。
恨无兄久居江南苏州,其性格既有江南人小桥流水的文人雅秀,又有中原地大物博的男子汉般的宽博厚重。
不见作品,只见人。
了解作品,更要挖掘作品背后的人的因素。
二
恨无兄书法史学者,又是文学硕士,书法学的博士,可见其在书的传统领域,所积不可谓不厚,综合修养的沉淀,不可谓不深。
学院派在学术方面是有很强的优势。
恨无兄学的是书法史,对书法几千年下来源头、脉络以及流派,非常的熟知。
更是深知自古以来书法大家中作品背后他们所处历史时期而造就的人的生活环境、政治、人文、性格、当时的潮流。
对他们作品的闪光的精髓部分,以及作品的所欠缺的地方,是了如指掌。
恨无兄文学硕士,他在文学的方面的深耕,为他提供源源不断的灵感。
书法需要辅以文学,才能让作品有更多文雅气息,这些是支撑作品极为重要的原料和养分。
恨无兄又是书法评论家。
评论家看书法,像扫描器和CT一样,既会看整体,又会看作品的局部和细节。
往往评论家有眼光非常的独到,心中有自己不一样的想法,自己对艺术的理解,自己看作品的角度等等。
他们既会深入作品,又会跳出作品;既会以作者的角度,观者的角度,第三者的角度等全方位的看问题。
在我认为的批评家,如果给出十条意见,往往找出的缺陷一半以上,让他满意的也就寥寥几条。
专业的批评家和业余的区别是,他们不带情绪,不做作品外的人身攻击,就作品而作品;他们既能作指出作品的问题,也能指出方向和解决之道。
作为批评家的恨无兄,在艺术平行层面,跨度应是相当之大,可谓阅尽作品无数,眼界不可谓不高,见识不可谓不广,知识储备不可谓不广。
这为他的艺术滋养,确有很大帮助。
......
为王子的悉达多,抛弃皇子的身份,去城外、民间、瓦砾处、森林、无人所至处,去寻找法,寻找人生的真理。
恨无兄在学院厚厚、高高的城墙里,本可享受着无数城墙外艺术从业者投来羡慕的眼光,可他却想去追寻城墙外的自由,想闻闻城墙外风吹过自由的味道,向往着大森森鸟一样的无拘无束的飞翔,海鱼一样的自由自在的游来游去......
我这个居于东海一隅的纯民间艺术爱好者,便和恨无兄成了知交。
他的作品,这几年里,在拥的法度、文化气息的同时开始尽可能的蜕变,如脱蛹之蝴蝶,若凤凰之涅槃。
于是,他开始探索,开始走一样的路,开始在作品里融入他所向谓的民间艺术,更多心性的恣意,更多情绪注入,更多的自由想法。
他的作品里,裹挟着城墙里的过往积累,进入墙墙外的自由的化墙。
作品的墨韵、线条的灵动、布局的大开大合,落款的自由,字体大小的变化等等,让作品越来越生动起来,作品个人的面貌,愈发突现。
探索是痛苦的,改变是痛苦的,试错是痛苦的,放弃过去更是痛苦的。
他用自己身躯,撞破厚厚的城墙,把墙里和墙外给打通了。
三
南昌二十七楼少堂先生曾言,越是当代的,越是高古的。
我们在书法的源头追溯越深,作品在当代性的探索方面,才能走得有远。
多少从事艺术探索的人,其作品很快变虚起来了,作品经不起耐看,经不起细品,就是因为支撑作品控索背后养分不够,支撑跟不上,成了无根之树,无源之水的井。
作品,便成了图有其表的空架子,为表现而表现,为表现而设计的探索,虽如烟花灿烂,但终究是一现而已。
我们的甲骨文、岩石上的壁画;莫高窟里的抄经字和涂鸦,楼兰废墟里简帛或题壁、青铜器上的花纹和造型;民间古陶器、砖瓦上的图形或文字等,不可谓不抽象,不可谓不当代,不可谓抽象,不可谓不表现。
就如石虎先生的作品,无论怎么变型和抽象,都能找到作品的出处和交待。
而恨无先生的不管不顾投身于书法探索,有他对过往历史史料的研究,传统的书写,才有现在作品中更多的惊奇和意外,但又不失法度。
羚羊挂角,无有觅处。
如果作品看不出来路,又知其来路;看不出出处,而以处处有出处,处处有交待,才是真的高级。
恨无兄在这方面,近些年花了不少心思、心血和精力。
四
曾听说一个故事,有人告诉沈尹默先生,说康南海(有为)来上海了,晚上要不大家一起付出看看。
沈尹默先生说一定要看,最好能看到沈先生当面写字。
大家总认为康有为先生写行草,肯定行笔很快。
结果当天晚上,让沈尹默先生吃惊的是,康南海写行草,行笔极慢。
书法创作,行笔太快,容易笔在纸表面,油滑,入不了纸;如果太过于慢,气韵不通畅,显得过于拥堵。
多少写行书草书创作,为求潇洒,笔划经不起放大,皆是为非白而非白的轻浮和油滑,满纸的浮燥气。
多少写碑的创作,行笔过多的提按,笔划过多的曲折,被形容“猪大肠”似的气息拥堵。
无论是碑或帖,我没有说行笔快好,或者行笔慢好。
快或者慢,该有的灵动、气韵、厚重、力度纸背的铁线等一样不少,都能兼而有之,才是水平真高。
我所欣赏极个别的书家行笔极快,快的来不及思考,快的来不及动念,更是来不及所谓的“胸有成竹”,在身心无意识状态下,笔划以极快的速度划过。
线条居然还很灵动,又入木三分,线质不存在过粗或过细的明显变化,线质该有的硬度、柔软度又都照顾到,既没有浮燥,又被过往的“所知障”阻碍。
但作品中,过往的学识、涵养、法度、灵性等一样也不缺,在无意识状态了,全然的由心到笔手,到笔端,到最终落在纸上,中间的输出,一丝没有阻碍。
顶尖高手过招,不提前起意,不闻声,不见招,不见拨剑,不见动作,意到剑到,一剑封喉。
恨无兄近期写的一批草手,有点顶尖高手的意思了。
五
传统的书家创作,按源流一路下来,甲骨、金文、楷、隶、行、草。
以我为不成熟的想法是,越开始,作品越容易成功。
比如只有时间下的够多,用功够勤,甲骨、金文、楷、隶等字体创作,作品越容易成。
在技法层面,“唯手熟耳”式的勤能补拙,让很多书家作品既能保证质量,又能保证一定的数量。
当然,更容易让书家过早的结壳,同件作品的三胞胎、四胞胎、N胞胎出现非常多;不同尺寸、不同题材的作品,看无数幅如同看一幅的无趣也会出现。
行草书造感觉类的创作,是高投入,少产出的。
何止是废纸三千,为了一幅满意的作品,无数幅当中挑不出一幅。
感觉是很即时性的,灵感是一晃而过的,情绪的存在也是短暂的,而这些你都没办法提前准备的,随时来又随时走的。
心动时,手没有到;手到时想表达,心中那股冲动又不在。
多少艺术家才情涌动时,手头的功夫又没有,表达不出尺是遗憾。
恨无兄这些年,在草手创作方面,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以他极快的笔法,在才情涌动时,借助过往的传统书写的法度、美术史、文学的才华等在无意间在纸面上很好的留存下来。
当你看到恨无兄一幅作品时,可能这幅作品的背后,废纸、废墨早不计其数了。
六
作为艺术创作者,无论是书法、绘画或者篆刻等表现形式,其实这些人都是挺“贪”的。
既想要有传统的根基,又想要当代的表达;既想要作品的高度,又想要作品的深度;既想要致敬传统,又想要时代的担当;既想要作品的纯粹性,又想要作品思想的丰富性;既想要有帖的线质灵动,又想兼顾碑的厚重和古朴;既想要别人看出出处,又想不要别人一眼看那么明显;既想要取各家之长,又想要有自己的个人面貌......
恨无兄其实也挺“贪”的,作为当代独立艺术家,身为书法史学者,书画评论家,文学硕士、博士(书法方向),获得第六届中国书法兰亭奖、苏州张旭书法奖、苏州金圣叹文艺评论奖等。在高高的院墙里,享受着学院派的“正统法脉”,像其他学者一样西装革履、故作闹深的写着很多不没有耐心看的著作;讲着别人听懂的名词或者史学典故,享受着徒子徒孙和崇拜者们前呼后拥的感觉,在各种协会占着位置,拥有无数人所不能拥的展览机会、传播机会,站在闪光灯的C位滔滔不绝......
他却以已之身,义无反顾的、夜以继日的撞向厚厚的墙城,撞倒南墙,撞倒北墙,撞倒东墙,撞倒西墙。
撞的遍体鳞伤,撞得头破血流......
我经常在想,城墙外的自由,有那么好么,值得恨无兄这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
有人贪名,有人贪利,有人贪位置,有人贪历史定位,有人贪高大的叙事去传承古人......
城墙里的恨无兄,“贪”着城墙外、民间的书写自由。
七
前天前,恨无兄嘱我给他作品写点文字,半推半就后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后,心中一阵窃喜:我这个民间爱好者,算那根葱,能入书法的博士、文学的硕士、获过“兰亭奖”恨无兄法眼,让写段文字,这可够我吹上后半辈子了。
八风吹得动,谁让我也是很世俗的人,总是绕不开这世间的名利和吹棒。
八
我水平有限,对史学或理论研究极少,让我以学术论文写真要了我老命也。
靠一时半会的冲动感觉给恨无兄写几段文字,我想还是既写些书法艺术的共性,又写些恨无兄的个人针对性,这样好对得我这起“百年不遇”一次的感觉写作冲动。
其实,我心里的“小算盘”是,这样可以避免对恨无兄有“拍马”和“吹嘘”之慊。
写此小文,献给恨无兄,也献给所有书法同道们。
陈河村
2026.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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