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们村在山脚下,往县城要走一段老公路,路边一边是河滩,一边是荒坡,到了夜里基本没什么车。那条路平时还好,一起雾就像被人拿棉被捂住,灯光照出去也就两三米远,再往前全是白的。
那天我从镇上回来得晚,车里就我一个人。快到村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雾却比白天更重,像从河里一层层往上爬。远光灯打出去,只看见前面一团发亮的白,连路边的树都只剩黑糊糊的影子。
我开得很慢,手心里都是汗。
快拐过老桥的时候,前面忽然有东西一闪。
我本能地踩了刹车,车头猛地一顿,整个车身往前栽了一下。我以为是个人,心里一沉,赶紧推开车门往外看。雾太大了,外头冷得刺骨,河风带着一股湿土味,吹得人脸发麻。
路边什么都没有。
可我低头一看,心里一下就紧了。
地上有一串脚印。
不是泥里的脚印,是那种很浅很浅、像被雾压出来的湿痕,一双一双,从路边斜着往前走,走到桥头下面,就不见了。更怪的是,那脚印不是朝着村里去的,是朝着河边那条废弃的土路去的。那条路早就没人走了,听老辈人说,过去出殡的时候才从那边绕,一到夜里,连狗都不往那儿去。
我当时头皮发紧,正想回车里,忽然听见雾里有人咳了一声。
不远不近,像是就在路边抽烟的人发出的那种干咳。
我一转头,看见桥头底下站着一个老汉,戴着一顶旧棉帽,身子佝着,手里夹着一根烟,火星在雾里一明一灭。那人我不认识,可他站的位置很怪,正好挡在废路口旁边,像是专门等谁。
我问:“大爷,前面是不是出啥事了?”
他没立刻答,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更凉。因为他的眼白很浑,像久不见光,脸却白得发青,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他慢慢摆了摆手,说:“别往前走了。”
我说:“咋了?”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一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今儿夜里,走的是别的路。”
我没听明白,还想再问,桥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起先像是风吹树叶,后来慢慢变成了脚步声。
一下一下,整整齐齐,不急不慢。
我顺着声音望过去,只见雾里慢慢浮出一条淡灰色的线,像有人排着队从河边上来。那队伍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盏盏模糊的白点,在雾里忽隐忽现。像灯,又像纸扎的火。更让我浑身发麻的是,那些“人”走路没有声音,只有脚底踩在湿土上的一点点闷响,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老汉把烟头在鞋底上一碾,低声说:“回车里,别盯着看。”
我那会儿哪还敢多看,几乎是连滚带爬钻回驾驶座,手都抖了。可车门刚关上,前挡风玻璃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似的水汽,外头的东西一下子看得更模糊了。那条路上,似乎真的有一行人从桥边慢慢过去,队伍中间还抬着什么,四四方方的,像是一口小棺材。
我脑子里“嗡”的一下,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话。
老一辈说,这条河边的土路,过去埋过一个“走错路”的队伍。那年冬天出殡,正赶上大雾,抬棺的人分不清路,把人送到了河滩上。后来从那以后,只要起大雾,半夜里就有人看见有队伍在这条路上走,问也不能问,拦也不能拦。谁要是命硬撞上了,就会跟着它们一起“走”。
我当时越想越怕,手已经搭在钥匙上,准备不管不顾往后倒。可就在这时,车灯前方忽然出现了一张脸。
离我最多一米,贴着挡风玻璃。
那张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睁得很大,嘴角像是被冻住了,半张脸埋在雾里,只露出一点黑漆漆的发梢。它没有敲玻璃,也没有张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我,像在看一件摆错地方的东西。
我脑子一下炸了,脚底猛地一踩油门。
车却没动。
不是发动机没响,是车轮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摁在地上,空转了两下,连一厘米都没往前蹿。仪表盘上的灯忽明忽暗,整台车像卡进了泥里,可我明明停在水泥路上。
外头那张脸也没消失,反倒离得更近了些。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从储物格里摸出烟盒,哆哆嗦嗦点着一根,摇下车窗,手伸出去,冲着雾里狠吸了一口,再把烟朝路边慢慢吐出去。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老汉刚才站那儿抽烟,烟火亮着,东西没敢近。
说也怪,我那口烟刚吐出去,雾竟然像被什么拨开了一点。
先是车前那张脸往后退了半寸,跟着桥下那串脚步声也慢了下来。再过几秒,车轮底下“咯噔”一震,像压住的东西松开了。等我一脚踩下去,车终于往前滑了一截。
我不敢多停,油门直接轰到底,冲过桥后一路往村里跑。后视镜里白茫茫一片,我只看见那条废路口站着一个黑影,还是那个老汉的样子,手里那点烟火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在给谁指路。
等我终于把车开进院子,整个人都软了。母亲听见动静出来,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是不是撞着啥了。我张了张嘴,半天只说出一句:“路上有东西走。”
她听完愣了几秒,没再追问,只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你是不是从河桥那边回来的?”
我点头。
她没说话,转身去灶台边摸了三根香,点着后插在门槛外头,嘴里低低念了一句什么。我问她怎么了,她只说:“今晚别出门,也别照镜子。”
后来第二天一早,我特地去桥头看了一圈。路上干干净净,没有脚印,没有纸灰,连昨晚抽烟留下的烟头也不见了。可就在废路口的泥地里,我看见一小截黑色的东西,像烧过的棺材钉,又像一截被水泡烂的骨头。
我本来想捡起来看,可手刚伸过去,身后就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和昨晚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桥边空空荡荡,只有晨雾还没散,薄薄地贴在河面上。可那一瞬间,我分明听见雾里有人慢慢走远,脚步声整整齐齐,像一队人,正沿着那条没人敢走的路,继续往村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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