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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让他回来

那件事我原本快忘了,直到前些年老家翻修祖屋,工人从西屋梁上掉下来一个旧铁盒,里面压着一张泛黄的合照。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和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孩子站在门槛上的照片。照片背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轻:别让他回来。

我家在北方一个偏远村子里,老房子是两间土坯房,院墙矮,夜里风一吹,墙头上的碎砖瓦就会轻轻响。村里人都知道,我家老早以前生过一对双胞胎。只是我出生得晚,家里从不正经提这事。大人们一听见有人问,就把话岔开,说那是很多年前的旧事,别乱打听。

我小时候有段时间特别怕停电。

不是因为黑,而是因为一停电,我总觉得屋里不止我一个人。那种感觉说不清,像有人站在炕沿边,或者贴着门缝往里看。后来我才知道,村里人管这叫“撞影子”,老一辈说,小孩魂轻,黑下来后最容易见着不该见的东西。

真正让我记住这事的,是十二岁那年的夏天。

那天傍晚闷得厉害,天像要塌下来,蝉叫得人脑仁发胀。母亲在院里洗菜,父亲去地里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在东屋写作业。忽然一声闷响,电就断了。屋里瞬间黑下来,只有窗纸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天光。

我正要摸火柴,西屋那边却传来“咚”的一声。

像有人光脚落地。

我停住了,侧着耳朵听。西屋平时堆着杂物,门常年锁着,只有逢年过节才开一次。那地方很少有人进,可那一刻,我分明听见里面有极轻的呼吸声。

我喊了一声:“谁?”

没人答。

我壮着胆子,摸黑往西屋走。刚到门口,里面忽然亮了一点,不是灯光,是那种停电后窗外残余的天色,映出一个站在屋里的影子。那影子很瘦,个子和我差不多,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背心,肩膀窄得像孩子。

我心里一紧,又问了一遍:“谁在那儿?”

那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见了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连左眉尾那颗小黑痣的位置都一样。只是他的脸太白了,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眼睛也黑得深,像两口没底的井。他看着我,没有笑,也没有怕,反倒像是在看一个迟到的人。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子里时,母亲正端着菜盆出来,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回头指着西屋,嘴都发抖,说里面有个人,长得跟我一模一样。

母亲手里的盆差点掉地上。

她盯着西屋门口看了半天,脸一点点没了血色。后来她没骂我胡说,只把我推进里屋,关上门,又去把奶奶叫来了。奶奶拄着拐杖进门,先问我那人有没有说话。我摇头。她又问,他有没有往前走。我还是摇头。

奶奶听完,只低声说了一句:“真是把他惊着了。”

我不懂这话什么意思。那晚全家都没怎么睡。母亲把我挪到她和父亲中间,灯也不敢关,硬撑到天亮。半夜里,我听见西屋门轴轻轻响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摸门。父亲翻身坐起来,拿着铁锹过去看,推门进去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多了几个湿脚印,从门口一直走到西墙边,又在墙根下消失了。

那脚印不大,和我的鞋印几乎一样。

第二天,奶奶领着我去了村东头的老瞎子家。老瞎子住在一间塌了半边的旧屋里,屋里常年有一股药草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听完,没急着说话,只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问我:“你小时候,家里是不是本来有两个娃?”

父亲脸色立刻沉了,半天才点头。

老瞎子说,双胞胎里如果有一个没养住,另一个小时候最容易“带着走”。有些地方说,没活下来的那个不会散,尤其是遇上大黑天、停电、雷雨夜,最容易借着黑影回来看看。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问我:“你看见他的时候,他是站着,还是贴着墙?”

我说,是站着的。

老瞎子“嗯”了一声,没再问。他只让我回去以后,别再一个人去西屋,也别在夜里喊自己名字。

我问他,为什么。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很久,慢慢说:“因为有时候,回来的不一定是他。”

这句话,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后来那年夏天,村里又停过几次电。每次断电,我都下意识不敢进黑屋子。可怪的是,有一回半夜我起来上茅房,路过院子西侧,竟看见西屋窗纸上印着一个人影。那人站在窗前,个子很矮,肩膀却和我一样。最要命的是,他抬手在窗上轻轻敲了三下,动作和我小时候极像,像是在叫门,也像是在确认屋里还有没有人。

我吓得一动不敢动,直到母亲从屋里出来,那影子才没了。

第二天我问她昨晚有没有看见什么,母亲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总往那屋看。”

很多年后,我离开老家,外面见过不少事,也听过不少怪谈,可没有一件像那年停电时一样,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不是一个故事里的鬼,也不是道听途说的传闻,那是我亲眼看见的另一个自己。

更让我背上发冷的是,前几年我回乡下,翻出那张旧照片时,照片上本来站在我身边的那个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脸已经被什么东西慢慢洇花了。只有我那半边,还清清楚楚。

而我明明记得,小时候站在门槛上的,原本是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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