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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学院事件-还给我

我们学校老校区有栋解剖楼,外墙是灰黄色的,窗户又窄又高,夏天爬满了爬山虎看着像一排排闭不上的眼睛。那楼在校园北边,后面隔一道铁栅栏就是旧家属区,再往北是一片早废弃的锅炉房和防空洞。平时学生很少往那边去,只有上解剖课的人,才会在下午或者晚上排着队进去。

关于那栋楼,学校里一直有些说法。

有人说,解剖楼三楼最东头那间标本室,半夜会自己亮灯;也有人说,负一层停尸间的铁门里,经常传来指甲挠门的声音。老生吓唬新生时最爱讲这些,可我们刚进医学院那会儿,谁都嘴硬,说学医的还怕死人,那不是笑话吗。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是从我同学周启明身上开始的。

周启明是我们班胆子最大的一个,东北人,个子高,平时说话大大咧咧,第一节解剖课前还拍着胸口说:“不就是大体老师吗?人家都捐了遗体给咱们学习,怕啥,咱得尊重。”他说得没错,老师也一再强调,进实验室之前要鞠躬,不能嬉笑,不能拍照,不能乱碰。

那天下午,我们第一次进解剖楼。

一楼走廊很长,地面是老式水磨石,灯管一根亮一根不亮,空气里全是福尔马林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实验室门口摆着一排鞋套和白大褂,老师点名后,让我们分组进去。那时我记得很清楚,周启明分到的是五号台,台上的大体老师是一位年纪偏大的男性,身形很瘦,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刚开始一切都还正常。老师讲得很慢,从皮肤、筋膜、肌肉层一点点往下说。可上到一半,周启明忽然皱了皱眉,低头看向台下。

我站在隔壁组,看见他脸色有点白,就问:“咋了?”

他说:“刚才有人拽我裤腿。”

我们都以为他开玩笑,旁边的女生还骂他别吓人。周启明自己也笑了笑,说可能是白大褂挂到了桌角。可我看得见,他之后一直往后退,手也没再像刚进来时那么稳。

那节课快结束时,老师让每组把器械清点好,覆盖好大体老师。我们组收拾完后,听见五号台那边忽然“当啷”一声,一把止血钳掉在地上。周启明蹲下去捡,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盯着台子下面,过了几秒,猛地站起来,脸白得吓人。

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有点低血糖。可出了实验室以后,他把我拉到楼梯口,压低声音说:“我刚才看见台子底下有一只手。”

我说:“手?什么手?”

他说:“不是老师身上的,那只手在地上,抓着我的鞋。”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可还是劝他别多想。解剖楼那地方,光线暗,气味重,人一紧张,看错也正常。周启明点点头,可那天晚上,他没回宿舍。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回来,说昨晚去了网吧通宵。我问他为什么不睡,他沉默半天,才说:“我一闭眼,就听见有人在床底下敲。”

他说那声音很轻,三下三下地响,像手指敲不锈钢台面。

起初我们都当他神经绷得太紧。毕竟第一次接触遗体,有心理反应很正常。可后来的事,越来越不像心理问题。

第二次解剖课,是一周后的晚上。那天白天下了雨,傍晚才停,解剖楼外面的地砖湿漉漉的,倒映着昏黄的路灯。我们进楼时,周启明忽然停在门口,盯着三楼窗口看。我顺着他视线望过去,只看见最东头那扇窗黑着,玻璃上却像贴着一个人影,很矮,弓着背,一动不动。

我揉了揉眼,再看时,什么都没有了。

那晚老师讲上肢神经血管,五号台还是周启明那组。课上到一半,实验室的灯忽然闪了两下。老师停住话头,抬头看了看,说老楼线路不好,别慌。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周启明手里的镊子掉了。

他盯着大体老师的左手,声音都变了:“老师,他的小指……是不是长出来了?”

整个实验室一下安静下来。

老师走过去检查,脸色也有点不自然。因为我们上次所有人都看见,那位大体老师左手小指是缺一截的。可那天晚上,覆盖布下面伸出来的那只手,五根手指齐全,只是小指颜色更深,像刚缝上去似的。

老师很快让我们下课,说标本可能调换过。可谁都知道,五号台的位置没换,编号牌也没换。出去的时候,周启明走在最后,忽然回头朝台子方向看了一眼。后来他说,他看见盖布下面动了一下,像有人翻了个身。

从那以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白天上课,他常常走神,笔记本上写满了同一句话:还给我。晚上睡觉,他总说有人站在宿舍门外,拿指甲轻轻刮门。我们宿舍在四楼,楼道尽头就是厕所,半夜灯总是一闪一闪。有几次,我也确实听见门外有拖鞋声,慢慢从楼梯口走到我们门前,停一会儿,又慢慢走开。开门看,走廊空无一人,地上却有一串湿脚印,停在周启明床铺正对着的门口。

最邪门的是他的左手小指。

有天早上洗漱,他忽然喊了一声。我跑过去一看,他的小指指甲根部发黑,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接下来几天,那块黑色一点点往上爬,整根小指都变得冰凉。他去校医院看,医生说可能是循环不好,让他去大医院检查。可周启明回来后,只坐在床边发呆,说了一句话:“他不是要我的命,他是要他的东西。”

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摇头不说。

后来事情传到辅导员那里,学院安排他暂停解剖课,去做心理疏导。可停课后的第一天晚上,周启明不见了。

那晚十一点多,宿管阿姨上来查寝,发现他的床铺空着,手机还在枕头底下。我们以为他又去了网吧,直到楼下保安打电话上来,说解剖楼那边有灯亮。

那栋楼晚上十点后应该封门。

辅导员、保安和我们几个男生一起赶过去。雨又下起来了,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解剖楼门口的铁门半开着,门锁挂在一边,像是从里面被人打开的。楼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

我们上到二楼时,听见实验室里传来金属碰撞声。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清点器械。

保安壮着胆子推门,门一开,福尔马林的味道扑出来,呛得人直咳。实验室里只有五号台上方的灯亮着。周启明就站在台边,穿着白大褂,背对着我们,左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辅导员喊他名字。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我没有拿。”

我们走近才看见,五号台上的盖布已经被掀开了一角。大体老师的左手露在外面,五根手指齐全,唯独小指指尖不见了。而周启明的左手小指,正滴着血。

那一刻没人说话。

保安最先反应过来,冲过去把他拉开。周启明像忽然醒过来一样,猛地挣扎,哭着说不是我,真不是我,是他自己来找我的。辅导员吓得脸都白了,连夜把他送去了医院。后来学院对外说,他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手指是自己不小心割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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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们几个到现在都知道,不是那样。

因为那晚离开实验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五号台。盖布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落下了,大体老师的左手安安静静放在台边,还是五根手指齐全。只是那根小指,比旁边的手指要新一些,皮肤颜色也浅一些。

周启明休学了。

后来我听说,他家里人把他接回东北老家,在村里请了个会“看事”的老人。老人看完只说了一句,医学院那位不是普通回来找事的,是生前少了东西,死后入不了整。至于少的到底是什么,没人敢细问。

几年后,我们毕业,各奔东西。解剖楼也拆了,原址建了新实验中心。可每年新生入学,总还有人说,晚上路过北边那片空地时,会闻到一股很淡的福尔马林味。还有人说,雾重的时候,能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站在路灯下,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我毕业那年回宿舍收拾东西,在旧书里翻到周启明留下的一页笔记。上面没有课堂内容,只反复写着一行字,写满了整张纸:

五号台下面,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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