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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筷子、喊魂、求雨,那年夏天出了怪事

我小时候有个毛病,很多事记不牢,七八岁以前的日子,像隔着一层旧窗纸,怎么都看不真切。可有一年的夏天,我至今一想起来,后脊梁还是发凉。那年发生的事,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记忆里,拔不出来。

我老家在北方,地薄,天也薄,一年里大半时间都靠老天爷脸色过活。村里人常说,咱这地方十年九旱,旱到头了才给你下一场透雨。往年虽说也旱,可到了该下雨的时候,总还能落点儿,庄稼不至于全靠天吃饭。那一年却邪门,初夏刚起头,天就像被谁拿铁皮扣住了,太阳一天天毒,地皮裂得像老龟背,连风吹过来都带着土腥气。

我记得那天傍晚,刚吃过饭,天还亮着,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都蔫了。母亲拎着水桶去菜园,说得给黄瓜豆角浇一遍,不然一夜就能晒死。可那口老井也不知犯了什么病,压了半天,出来的不是清水,是一股发黑的浑汤,还夹着泥腥和一股说不出的臭味。母亲脸色一下就沉了,叫我去找爷爷,说井怕是漏气,让他明早来看看。

那会儿村里没有电话,谁家有事,全靠一嗓子传一嗓子。天擦黑的时候,我从爷爷家跑回来,路过村西那片老坟地,隐约看见坟头间有一团白蒙蒙的东西,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提着灯,又像是雾。那地方平常我是不敢多看的,可那天不知怎么,回头瞄了一眼,就觉得那团白影里好像站着个孩子,瘦瘦的,背着身,一动不动。

我当时还小,心里发毛,脚下却跑得更快了。

井坏了以后,水就更紧了。村里人开始轮流浇地,夜里排到谁家,谁家就举着煤油灯、铁锹、水桶往地头赶。麦子正赶灌浆,最怕断水,少浇一遍,秋天就要少一大半收成。大人们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嘴角起泡,眼窝发青,见面也不多说话,只是沉着脸抽烟,抬头看天,像看一块永远等不到裂缝的铁板。

我那时候还发着烧。

也不知是天热闹的,还是白天在坟圈子那一眼瞧出了什么毛病,晚上我就开始耳朵里嗡嗡响,头重脚轻,躺在炕上总觉得有人在院门口叫我名字。刚开始我以为是风声,后来听久了,才发现那声音不是从外头进来的,是顺着窗缝、顺着墙缝,一点一点钻进耳朵里。叫的是我的小名,拖得又轻又长,像有人赤脚站在泥地里,一边喊,一边往院子里走。

母亲摸了摸我的额头,说是发热,让我别下地乱跑。可到了后半夜,我烧得更厉害,牙关打颤,冷汗把衣裳都湿透了。迷迷糊糊间,我看见炕沿边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穿着件灰白褂子,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那人没回头,只是一下一下地拿手指头在炕沿上敲,敲得很轻,可我听得心慌。

母亲那时在外屋忙活,似乎也察觉出不对,掀帘子进来一看,脸色当场就白了。她没吭声,只转身去东头二奶家借了一块白布,又端来一碗清水,后面跟着奶奶,手里还抓着一把米糠。

我不懂他们要做什么,只觉得屋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奶奶把门关上,压低声音说,别出声,今晚先把“惊”收回来。

母亲把那碗清水端到院子里,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她又取出一双筷子,竖着插进碗里,那筷子竟然真的稳稳立住了,连晃都没晃一下。我当时烧得昏沉,却还是看得清楚,心里一下子就绷紧了。

奶奶站在门口,朝北边望着,嘴里低声念叨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然后母亲开口了。

她没有大声喊,声音压得很稳,却像沿着风往远处送。

“小军,回来吃饭了。”

奶奶立刻应:“回来了。”

“小军,回来喝水了。”

“回来了。”

“小军,回来睡觉了。”

“回来了。”

一声一声,像是两个人在接力,把我的名字往村外送。那声音越叫越远,仿佛真顺着村道,顺着麦地,顺着坟圈子那条黑路,一直喊到了看不见的地方。每喊一遍,奶奶就往地上撒一撮米糠,米粒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阵细响,像有人在黑暗里踩着碎骨头走。

我躺在炕上,烧得眼前发花,只觉得屋子里好像不止我们几个人。那股湿冷的气息一直没散,连灶台边都像结了霜。后来我实在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团蹲在炕边的人影不见了,可门帘底下,像是有一双湿脚,轻轻拖过去。

第二天清早,我是被鸡叫醒的。

太阳一出来,屋里就亮了,昨晚那股阴冷也跟着散了。我头不怎么疼了,嗓子还是哑的,但人清醒了许多。母亲进来时,眼角有点红,摸了摸我额头,长出了一口气,说总算退了。奶奶把那碗水端起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筷子已经歪了,水面上漂着一点细细的灰黑色絮状东西,像烧纸的灰,又像什么别的。她没多说,只把碗连水一起端到灶台边,嘱咐说,天亮前别碰。

我那天一整天都老实得很。可到了晚上,东头二奶拄着拐棍过来,进门第一句话就问:“昨晚你家立筷子了?”

母亲点了点头。

二奶站在门槛上,朝我看了一眼,没马上说话,过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那孩子不该往坟地边上去。那地方旱久了,什么都醒得快。”

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只觉得后脖子又开始发紧。二奶临走前,往我兜里塞了一把炒花生,低声说:“以后天黑了别乱跑,叫你名字的,不一定真是叫你回家。”

那一阵旱还在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天上连片云都少见,井越发难压,抽上来的水总带着泥,沉一晚上才能勉强做饭。地里的麦子已经开始卷叶,远远看去,一大片灰黄,像谁拿火燎过。村里人急得没办法,终于有人提起了南边土坡上的龙王庙。

那庙早就荒了,平常孩子们都拿它当讲鬼故事的地方。庙门歪着,门槛烂了一半,里头的泥像也掉了漆,脸都看不清。可越是这种时候,越有人愿意去试。有人说那庙灵过,只是多年没香火,龙王爷脾气不好,得诚心请。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拿大喇叭吆喝,让各家出一个劳力,带香烛、纸钱、供品,去龙王庙求雨。那天我爹也去了,临出门前,母亲给他塞了两包烟,又把我往屋里一推,说别跟着添乱。

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惦记得不行。放学后,我和几个半大孩子还是偷偷往南边跑。离土坡还有老远,就闻见了呛鼻子的香灰味和鞭炮味。庙门口站了不少人,天上热得发白,连只鸟都不飞。爹蹲在石墩子上,手里夹着烟,脸被晒得发黑。见我来了,他没骂,只抬手在我脑袋上拍了一下,说:“别乱看,站远点。”

我问他:“龙王爷答应了吗?”

他吐了口烟,过了半天才说:“答应了。”

我抬头看天,还是一丝云都没有,心里直犯嘀咕。可怪就怪在第二天,午后天边真就慢慢起了云。先是薄薄一层,像磨开的灰,后来越堆越厚,到了傍晚,雷声从西边滚过来,沉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第一滴雨落下时,村里人都愣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压不住的惊呼。等到雨真正砸下来,整个村子都活了,屋檐下、水沟里、地头上,全是人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那场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起来,地里的麦子像忽然缓过了气,叶子都舒展开了。空气里有股很重的泥土味,湿得发甜,也湿得发腥。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洼里一层层漾开的涟漪,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团在坟地里看到的白影,心里莫名发毛。

雨后的第三天,我去村北沟边玩,在一截冲塌的土坡下面,看到一小撮米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散在泥里。旁边还有一道浅浅的脚印,不大,像小孩子的脚。可那脚印只到坡下就没了,前面就是一片被雨冲平的泥地,连个去向都没有。

我正盯着看,后头忽然有人叫我小名。

那声音和那天夜里一模一样,轻轻的,拖得很长。

我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风吹过麦地,沙沙作响。再往远处看,村口那条土路上,站着一个人影,像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一身湿透的灰白褂子,背对着我,慢慢往坟地那边走。

我脑子一下空了,拔腿就往家跑。一路上我听见有人在我身后跟着,脚步很轻,踩在泥上却不出声,像赤脚走路。等我冲进院子,回头一看,门外空空荡荡,只有那口老井旁边,水桶自己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吱呀”。

后来我问母亲,雨下了那一夜,是不是就真的没事了。

她没立刻回答,只低头把灶里的火拨旺,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些东西,回来的时候不一定只有一个。”

我那时年纪小,不懂她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很多年后,我离开老家,在城里安了家,每到夏天雨前闷热的时候,我总会想起那年旱季,想起井里压上来的泥汤子,想起母亲和奶奶在院子里一声声喊我的小名,想起龙王庙前那场来得太准的雨。

更忘不掉的,是那天夜里,我烧得半梦半醒间,看见窗纸外头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脸白得像泡过水,正隔着窗户,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慢慢抬起来,贴在窗纸上,像是想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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