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宣布遗嘱的那一刻,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本人名下全部财产,包括三处房产、公司股权及存款,均由陈秀兰女士继承。”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像炸了锅一样。
“陈秀兰是谁?”大哥周明远第一个站起来,领带歪到一边,眼睛瞪得像要从镜片后面弹出来。
二姐周明慧的声音又尖又细:“爸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个人?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
律师面无表情地翻到遗嘱附件,亮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结婚证的内页,红底金字,上面清清楚楚印着老爷子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老爷子满头白发,旁边的新娘看着至多四十出头,化了淡妆,眉眼温顺。登记日期,是老爷子上个月刚过完八十大寿的第三天。
“爸上个月结婚了?”周明远一把扯开领带,“他八十了!他老年痴呆三年了!他连我是谁有时候都认不出来,你告诉我他偷偷结婚了?”
律师把遗嘱和结婚证复印件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周老先生的病情诊断书、结婚登记的全程录像、民政局的备案材料,我已经全部核查过,合法有效。”
二姐直接冲过去翻茶几下面的抽屉,把老爷子的药盒、病历本一股脑扫到地上,最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诊断报告,手指戳着上面的字:“你看清楚,‘阿尔茨海默病,中重度’——一个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的人,你跟我说他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去结婚?”
律师没接话,只是把目光转向沙发角落。
所有人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陈秀兰一直坐在那里。她从进门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穿了一件素净的灰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大哥发火的时候她没动,二姐摔东西的时候她也没动,仿佛这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你说话啊!”二姐把矛头对准她,“你是怎么哄骗我爸的?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陈秀兰终于抬起头来。她的眼睛很平静,是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不是心虚,也不是得意,更像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我没有哄骗他。”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是他找到的我。”
“他?一个连家门都找不到的老头子,能找到你?”
“他找到了我。”陈秀兰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棉花里。
周明远冷笑了一声,掏出手机:“你等着,我现在就报警。诈骗一个八十岁老年痴呆患者,你以为法律治不了你?”
他刚按了两个数字,律师开口了:“周先生,我建议你先看完所有材料再做决定。”
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薄薄的,只有两页纸,装在透明塑料封套里。他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那是一份婚前财产公证协议。
协议的内容简单到令人发指:周老爷子名下所有财产,婚后均为夫妻共同财产。更关键的是,这份协议还有一个条款——周老先生自愿放弃以任何理由撤销本协议的权利。
签名处是老爷子的笔迹,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很,纸张背面甚至能摸出凹凸的痕迹。
“这是他自己要求加上的条款。”律师说,“公证处的全程录像显示,老爷子当时思路清晰,对答如流,三名公证员一致认定他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
周明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拿起那份诊断报告又看了一遍,又拿起公证书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律师,再看陈秀兰,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不可能。”他说,声音低了下去,“这说不通。一个老年痴呆患者,怎么可能在公证处对答如流?除非……”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在怀疑什么。
诊断报告是真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上面有省人民医院神经内科的章,有主任医师的签名,有三年来的历次复查记录,每次评分都在下降。但公证处的录像也是真的,律师给他们看了截取的片段——视频里的老爷子坐在公证员对面,腰板挺得笔直,回答每一个问题都清晰、准确、没有丝毫犹豫。他甚至还在视频里笑了一下,对公证员说:“我脑子清楚得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那笑容让周明远后背一凉。
他在那个笑容里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是父亲年轻时的样子。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严肃、永远精明、永远把所有人捏在手心里的父亲。那个做生意从不吃亏、对子女也从不吃亏的父亲。那个在母亲病重时照常出差、在母亲葬礼上没掉一滴眼泪的父亲。
周明远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仔细看过父亲的脸了。这三年来,他每周来看望一次,每次待半小时,坐在客厅里刷手机,等护工给父亲喂完饭就走。父亲坐在轮椅上,目光呆滞,流着口水,有时候会突然叫出一个名字,但从来不是他的。
他以为父亲已经不存在了。
但视频里那个老头,分明就是他的父亲。不是那个流着口水坐在轮椅上的躯壳,是那个曾经让他害怕的父亲。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周明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秀兰站了起来。
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台旧手机,放在茶几上,点开一段录音。电流的杂音过后,一个苍老但清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我叫周世安,今年八十岁。以下是我的口述。”
老爷子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我老婆,对不起我孩子,对不起很多人。但这辈子我从来没觉得自己老过,直到三年前。三年前有一天早上我醒来,发现自己不记得昨天晚上吃了什么。我想了半天,想不起来。然后我慌了,因为我忽然意识到,我不记得的事情可能还有很多。”
“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我是阿尔茨海默病早期。我问他能不能治,他说不能,只能延缓。我又问他,最后会怎么样。他说,会忘记所有人,忘记所有事,忘记自己是谁。”
录音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自嘲。
“我周世安一辈子记性最好。谁欠我多少钱、谁骗过我、谁对我好过,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现在你告诉我,我会把这些全忘了?”
“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在想,如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还是我吗?如果我不记得我对不起谁,那我需要赎罪吗?如果我不记得别人对不起我,那我需要原谅吗?”
录音里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一些。
“但我没有立刻变傻,医生说病程有快有慢,有的人能拖十年。我还能思考,还能做决定。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这辈子最大的罪过,是四十年前的一件事。”
客厅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周明远和二姐对看了一眼,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四十年前?那时候他们都还小,记忆模糊,只知道父亲那时候在做生意,常年不在家,母亲一个人带着他们姐弟俩。
“四十年前,我在江西做生意,认识了一个女人。”录音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叫李凤梅,是当地供销社的会计。我骗了她,说我没结婚,跟她处了大半年。后来她怀孕了,我跑了。我跑之前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打掉孩子,但我不知道她到底打了没有。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连你们妈都不知道。”
周明远的脸一下子白了。二姐捂住了嘴。
“我这辈子做过的缺德事不少,但这一件,我每次想起来都睡不着。后来我发财了,有钱了,我偷偷托人去江西找过她,但没找到。供销社早解散了,她老家那个村子也拆迁了。我心想算了,老天爷不给我赎罪的机会,大概就是要让我带着这个罪进棺材。”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忽然变了,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平静。
“然后我得了这个病。我想,老天爷不是不给我机会,他是在给我计时。我还有时间,但不多。我得趁我还记得这一切的时候,把该还的还了。”
“李凤梅没有找到,但她的女儿找到了我。”
周明远猛地转头看向陈秀兰。
陈秀兰依然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表情,但眼角有什么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录音还在继续:“她的女儿叫秀兰,今年三十八岁。李凤梅当年没有打掉孩子,一个人把女儿养大,一辈子没结婚,前年肝癌去世了。秀兰找到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来要钱的。我说你要多少,开个价。她说她不要钱。我问她那你要什么。她说,她想看看她父亲长什么样。”
老爷子的声音在这里忽然断了。录音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他在擦脸。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了很多:“她坐在我对面,就那么看着我。我这辈子被很多人看过,有人怕我,有人恨我,有人想从我身上捞好处。但从来没有人用那种眼神看过我。她就是看着,像看一件她找了很久终于找到的东西。”
“我欠她一个爹。”
录音的最后,老爷子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欠她一个爹,欠了四十年。我不知道我还有多少清醒的时间,但在我彻底糊涂之前,我想给她一个名分。不是我的财产给她,是我的名分给她。我要让她知道,她是有父亲的人。”
“至于财产,我这辈子赚的钱,一大半是靠坑蒙拐骗来的,本来就不干净。给明远明慧也好,给秀兰也好,对我来说没区别。但我想了很久,还是给了秀兰。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找我认亲的人。”
“明远和明慧不需要我。他们有本事,日子过得好,我放心。但秀兰——”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周明远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二姐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微微发抖。
陈秀兰伸手拿起那台旧手机,收进了布包里。
“我本来不想放这段录音的。”她说,声音很轻,“他录这段的时候,已经不太好了。录完之后他问我,你是谁。我说我叫秀兰。他想了想,说,秀兰是个好名字,我女儿也叫秀兰。”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
“他忘了我是谁,但他记得他有一个女儿叫秀兰。”
周明远忽然抬起头来。他的眼眶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愤怒、羞愧、悲伤和别的什么情绪搅在一起。
“所以你就要了他的全部财产?”他的声音沙哑,“你口口声声说不是为了钱,那你要了这些东西算什么?你觉得你拿得心安理得吗?”
陈秀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要他的财产。”她说着,从布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份文件,上面盖着公证处的红章。
“这是今天上午我刚签完的。”她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推到周明远面前。
那是一份赠与合同。
陈秀兰将继承自周世安的全部财产,无偿赠与周世安的三个孙辈——周明远的女儿、周明慧的两个儿子。
三个人,平均分配。
周明远愣住了,拿起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陈秀兰,眼神像在看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人。
“为什么?”他问。
陈秀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之后的从容。
“我要的从来不是钱。”她说,“我要的是一个说法。我妈等了一辈子,没等到。我等了四十年,等到了。他给我这个姓,给我这个名分,这就够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最后那几天,每天都在叫秀兰。有时候对着我叫,有时候对着墙叫,有时候对着空气叫。”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有一次我问他,秀兰是谁。他说,秀兰是我的女儿,我欠她的。我又问他,你欠她什么。他说——”
她顿住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句话说出来。
然后她说了。
“他说,我欠她一个道歉。”
陈秀兰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远去,不急不缓,像是她已经走过了很多路,对这一段路并不觉得特别。
客厅里只剩下周明远和二姐,还有茶几上那台已经黑屏的旧手机、那份遗嘱、那份公证书、那份赠与合同。
周明远盯着赠与合同上的签名——陈秀兰,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练过很多遍。
二姐从窗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泪痕。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周明远拿起那份遗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父亲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三个字,每一个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个月前,他来看父亲。父亲坐在轮椅上,忽然抓住他的手,眼睛直直地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他当时以为父亲又在胡言乱语,没在意,敷衍了两句就走了。
现在他想起来了。
父亲说的是:“明远,帮我还个人。”
他当时头也没回地走了。
父亲的遗像挂在客厅正墙上,是五年前拍的,那时候还没有老年痴呆,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他熟悉的、不容置疑的表情。
周明远站在遗像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搬了把椅子,踩着上去,把遗像从墙上取下来。相框背面有一层薄薄的灰,他吹了一口,灰尘在阳光里飞舞。
相框背面贴着一个信封,被灰尘盖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
照片是黑白的,已经泛黄了,边缘卷曲。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笑得很开心。女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
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笔迹潦草,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凤梅和秀兰,一九八六年春。”
周明远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认得照片上那个小女孩。
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眉眼之间,像极了一个人——像极了三十年前,他母亲还在世时,隔壁邻居家的那个小丫头。那个小丫头叫陈秀兰,是他童年的玩伴,后来搬走了,他再也没见过。
但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小丫头的妈妈姓李,是个单亲妈妈,在街道办的供销社上班。
李阿姨。
李凤梅。
原来陈秀兰从来都不是从江西找来的。
她一直就在这座城市里。她一直在他们身边。他的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座城市就找到了李凤梅的女儿——因为李凤梅根本就没有留在江西,她带着女儿一路追了过来,就住在他们家隔壁。
而他的父亲,自始至终都知道。
周明远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二姐冲过来扶他,他摆了摆手,把那封信递给她。
二姐看完,脸色变得比他还难看。
“所以……”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所以爸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他装了三年的老年痴呆?”
周明远没有回答。
他重新拿起那份诊断报告,翻到最后面的附属检查报告,一行小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三年前第一次检查时的脑部CT报告结论,被正面的诊断结论挡住了,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那行字写的是: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建议进一步心理评估。
他放下报告,又拿起那份公证书,翻到附录的录像文字记录。在公证员问“周世安先生,您是否清楚您今天的身份和行为”的时候,父亲的回答被完整记录了下来。
周世安说:“我太清楚了。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城市的噪音里。
周明远走到窗边,看着那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汇入车流,尾灯闪了两下,转过街角,不见了。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苦,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怎么了?”二姐问。
周明远回过头来,看着茶几上那台旧手机,看着那份赠与合同,看着墙上空荡荡的相框挂钩,脸上露出一种极度复杂的表情。
“爸这辈子,”他说,“什么时候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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