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素王小波的“参差多态”

罗素王小波的“参差多态”

英国哲学家罗素有一句名言：“参差多态乃是幸福的本源。”网上解释说，罗素的意思是：承认事物的多样性和个体差异，是获得幸福的根本条件。

这话火遍中国，得益于王小波的推介。王小波十分推崇罗素，称之为大贤，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引用此语。王小波出了名，罗素这句话也就传播开了。

但这句话其实是有问题的。人类要幸福，前提是生存，不能生存谈何幸福？可是人类要生存，其活动方式更需要的首先是趋同，而不是参差多态。农业也好，工业也好，商业也好，要发展，前提都是有共性，而不是差异。车同轨，书同文，统一度量衡，统一大市场，才有利于生产发展。如果差异和参差多态成为主流，那就乱套了。这是常识。

然而在罗素和王小波眼里，趋同就没意思了，就无趣了，就不幸福了。是的，对于那些吃穿不愁，完全没有生存问题的上层人物，自然什么事越新鲜越有趣，越出格越好玩。所以罗素的观点，是典型的精英主义，个人主义，自由主义。罗素本人就是贵族，王小波出身上层知识分子，对于幸福，他们的感觉与普通百姓是不同的。

这里面也有中华文化与西方文化的根本差异在。有学者说，中国文化的特点是尚同，西方文化的特点是求异。我觉得有道理。儒家经典《礼记》中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毛主席也说过“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这是中国人心目中的理想社会，也就是幸福社会，其主要特点是“同”，而不是“异”，和罗素的看法正相反。可见，王小波的思路，是跟着西方人走的，不是跟着老祖宗的传统思路走的。

这是集体主义与个人主义的分歧。集体主义与尚同有内在联系，个人主义与求异有内在联系。你为公，我偏为私，你选贤，我偏选坏，你修睦，我偏制造对立，这当然比较“参差多态”，但对于集体主义的社会，这肯定无法带来幸福。集体主义的社会，有相同的道德规范，大家才能幸福。个人主义社会则不然，要突出个人，必须鼓吹参差多态，只有人们认可参差多态，个人才能任性作为而不受责备。所以，哪里强调“独一无二的自我”，哪里必定是个人主义者的福地。对于这种人，幸福只是个人的，别人幸福不幸福与我无关，如果你要指责他的行为不好，他就可以说：“知道什么叫参差多态吗？土老帽！”

王小波有个代表作，《一只特立独行的猪》。那里面写了一只生产队的猪。这猪是一位自由主义者和个人主义者，智商很高，不守规矩，无视各种设置。因为它学会了发出汽笛声，导致附近工厂工人提前下班，乱了套。于是生产队开会决定处置他。它呢，临危不乱，居然冲出包围圈跑了。后来，他变成了野猪，获得了完全的自由。

这个故事挺好玩，这只猪也满可爱，很幸福。但问题是，作者站的是猪的立场而不是普通社员的立场。王小波只顾歌唱这只猪的特立独行，只顾歌唱“参差多态”，却忘记了生产队和工人的基本生产生活。要知道，在那个时代，耽误生产是很严重的事情，会直接影响社员生活的。站在普通社员的立场，处置这只猪是完全正当和必要的。这确实不浪漫，不参差多态，却很合理。王小波分明与普通社员离心离德，他的文章实际是在嘲笑生产队领导和社员的愚昧。这是文学青年的思路，罗素的思路，个人主义和自由主义的思路。这文章三观正确吗?  不正确，立场就不对。你为了猪的幸福，为了你喜闻乐见的“参差多态”，忽视了普通人的基本生存问题。这正是全世界所有精英主义者的通病。

王小波的小说我没读过，散文看过一些。王小波文笔不错，比莫言强多了。如天上流云，舒卷自如，时有妙句，幽默隽永。他非常强调“有趣”，惜乎笔下总是透着一种对于普通人的优越感。其实他应该知道，对普通人的优越感属于一种低级趣味。罗素也有这个问题。

                                 2026,8,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