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何求

他守着这棵树，已经五十二年。

树是老槐树，栽在村口的土坡上，是他二十岁那年亲手种下的。

那年他刚娶亲，媳妇手巧，会缝布鞋，会煮甜粥，总笑着说，等树长大了，咱们就在树下搭个凉棚，看娃跑，看日落。他信了，一锹一锹挖土，把树苗埋进土里，也把一辈子的盼头埋了进去。

可日子没顺着心意长。树苗抽枝发芽的第三年，媳妇生急病走了，没留下娃，只留下一院空荡荡的屋子，和一棵还没长粗的槐树。

村里人劝他再娶，劝他进城打工，劝他别守着这穷地方熬日子。他只是摇头，每天下地回来，就坐在树下，擦一遍媳妇留下的木凳，说几句话，像她还在身边。

树一年年长，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他一年年老，腰弯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皲裂的树皮。

后来村子拆迁，推土机轰隆隆地开到村口，家家户户都搬去了楼房，只有他不肯走。他抱着槐树的树干，像抱着最后一点念想，谁劝都不听。

开发商急了，村干部急了，连远房的侄子都来骂他固执。他只是坐在树根上，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槐树的影子，从长变短，再从短变长。

有人问他，一辈子守着一棵树，图个啥？

他摸了摸粗糙的树皮，轻声说：

“一个人，一棵树，一个故事，一生何求。”

我守的不是树，是当年栽树时的笑，是粥锅里的甜，是她没说完的话。

一生所求，不过是心里有人，身边有根，回忆有处安放。

后来，村子变成了高楼林立的小区，唯独那棵老槐树被留了下来，围上了护栏，立了块小石碑。

每天清晨，都有一位白发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树下，坐一会儿，摸一摸树干，再慢慢离开。

风一吹，槐花落了满身，像极了那年，她笑着为他拂去肩头落花的模样。

这一生，无儿无女，无财无势，却守着一段情，一棵树，安安稳稳，走完了全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