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嫂嫂送了我人生第一部手机。我心里满是感激。
那时候流量贵得吓人，一个月只有一百兆，我攥着不敢随便用。手机大多时候只是用来登QQ联系熟人，打开百度，漫无目的地搜索各个大学的名字。后来亲戚看我对着小屏幕查学校太过吃力，借了电脑给我用几天。
在学校计算机课只是走个形式，从来没有人教我怎么去深度了解一所大学、一个专业。我笨拙地在搜索框敲下学校名称，只草草扫一眼开设的专业、往年的分数线。专业具体学什么，未来的就业环境、行业前景，我全都没有深究……
家里的长辈和亲戚，一个劲劝我报师范、报医学。他们说当老师安稳，当医生体面。可我心里本能地抗拒。我怕管束学生带来的烦躁怒气，也受不了血肉和腥秽的画面。我不想走他们眼里那条标准答案的人生路。
可长久做惯了懂事的乖乖女，我拗不过一大家人的劝说，顺着他们的意愿填报了省内的医科院校。心底又藏着一点隐秘的叛逆，我赌气填了不服从专业调剂，天真地以为，要是我选的专业录不上，档案就会顺理成章滑去下一个志愿学校。
我不知道平行志愿的规则，不知道一旦提档又不服从调剂会被退档，整一批的志愿都会直接作废。
很不巧的是，我的分数达到了学校的录取分数线，学校提走了我的档案，但我填报的专业因为有更多比我分数高的报名，已录满，因为我没有服从调剂，档案就被直接退档了。一夕之间，我错过了本科第一批录取。
我只能等着第二批补录志愿，在那些没有招满名额的学校里茫然挑选。带着一点破罐子破摔的消极，挑了一所综合排名还算靠前的院校，看着“轻化工程（生物质资源）”这个听起来体面的专业，稀里糊涂确认了志愿。直到踏进大学校园我才明白，这就是大家口中的造纸专业。
【后来参加校招，HR一遍一遍问我，能不能适应工厂常年的高温、噪音、潮湿水汽，能不能接受日复一日的三班倒，能不能扛住长期作业对身体的损耗，要求我必须在三五年内往上攀爬，不然身体迟早被拖垮。我局促地一遍遍说着我可以，最终也还是没有被录取。】
新学校在北方，离我家一千多公里。没有直达高铁，普通火车也需要在北京中转，要熬上整整一天一夜才能到北京。买票成了横在我面前第一道巨大的难关。我拿着手机，对着订票按钮反复点击，页面始终无法下单。我不知道网上买票要先去车站完成身份核验，身边的亲戚、朋友，也没有人会操作网上购票。
我眼睁睁看着余票一张一张减少，焦虑得整夜不安。听说广州的大火车站更容易买到票，我动身去往广东，暂住姨妈家里。遇上连绵暴雨，火车停运了好几趟，我来回去了好几趟火车站，线上刷得到余票，就跑到现场窗口，但每次去到窗口买票，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没票了。来回折腾好几次，开学日期越来越近，万般无奈下，我咬牙买了一千多块的机票。这笔钱，对于那时拮据的我来说，是一笔沉重的负担。
人生第一次坐飞机，拖行李箱去学校报到时，我鬼使神差没有撕掉那些安检留下的标签。我去辅导员那里申请贫困补助，学费靠着助学贷款勉强交付。老师看着行李箱上的机票标识，皱着眉反问我：你都有钱坐飞机，为什么还要申请贫困资助？
我着急地解释，是实在买不到火车票才迫不得已选择飞机，她没有耐心听完我的话，只告诉我，必须拿到乡镇盖章的贫困证明，才能受理我的申请。
其实，开学前我去过镇政府开证明，工作人员以我家里没有缴清超生罚款为由，拒绝为我盖章。超生是父母的选择，后果却落在了我的身上。我无力争辩，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申诉。一边是拿不到的贫困证明，一边是旁人眼里“不配贫困”的标签。那一刻傲气和委屈一同涌上来，我直接放弃了补助申请。
没有贫困认定，就申请不到校内勤工俭学的岗位。整个大学期间，我跟着同学四处找周末兼职，一点点攒下自己的生活费。
往后很多年，我总会反复回想那一年。
志愿填报的规则、火车票的实名核验、贫困证明的开具要求，没有人事先告诉我。有限的流量困住了我搜集信息的渠道，闭塞的环境，让我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
好像那一年所有的糟心事，商量好了一样堆在我面前。我所有的狼狈、踩过的坑、做出的错误选择，根源不过是残酷的信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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