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蒸笼上的婚戒

《蒸笼上的婚戒》


第一章


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被风一扯就打了个旋儿,慢悠悠飘过理发店的玻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像是好几日没认真擦过。宫艳把剪刀搁在台面上,弯腰去扫地上的碎发——黑的、棕的、还有几缕白的,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上滚成一小团,扫帚一推就堆到墙角去了。她穿着件枣红色的围裙,肩头缝了两道补丁,针脚细密,是她自己夜里就着十五瓦的灯泡一针一针缝的。


隔壁"姬记包子"的棉布门帘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来,风一掀就露出里头白蒙蒙的蒸汽。油香就这么钻出来,混着面发酵过后的那种微酸,贴着地面慢慢铺开,飘过两家中间那道窄窄的巷子口。巷口坐着几个闲散的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茶叶梗子漂在水面上,有人吸溜一口说:"姬家那小子手艺见长啊。"另一个把花生壳往地上一啐:"手艺好有什么用,媳妇儿都娶不上。"


姬世新的影子映在窗纸上,高高瘦瘦的,正把蒸笼一层一层往上摞。他的手托着竹屉边缘,虎口处有道陈年的烫伤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些,像枚褪了色的印章。蒸笼摞了六层高,最底下的那层竹篾子裂了条缝,他用铁丝箍了两圈,箍得不甚齐整,铁丝尾巴翘着,反射着灶膛里透出来的火光。


"来两个。"宫艳站在柜台前。那柜台是块老榆木做的,边角磨得圆润,沁了多年的油渍,泛着暗沉的光,几道刀痕横七竖八地刻在台面上,是剁馅时留下的。她把两枚硬币捏在手心,指腹摩着币面上的花纹。硬币是旧的,边缘发黑,她攥了一会儿掌心就印出两道圆印子。


姬世新掀帘出来,蓝布围裙系在腰间,带子在前头打了个活结,垂下来的一截被面粉染得发白,布料薄得透光。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棉布衫,领口洗得微微起毛,露出里头一截白棉布的衣领,叠得整整齐齐,领角处用针线缝了两道加固。外头套了件藏青色的罩衣,袖口磨得发亮,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的皮肤被蒸汽熏得泛红,手背上青筋鼓着。他抬眼看宫艳时,睫毛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在傍晚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今天萝卜馅的,放了点猪油渣。"他说着拿油纸裹包子,油纸是从旧本子上裁下来的,还带着横格线。他裹包子的动作利落,纸角折得方方正正,像是练过千百回。手指碰到蒸笼边缘时缩了一下——烫得狠了,指腹立刻红了一小块。他换了只手,把包好的包子递过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宫艳的掌心,留下一点温热的湿意。


宫艳把钱搁在台面上,硬币碰上老榆木,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姬世新低头看着那两枚硬币,喉结动了动,想说句什么,最后只是用围裙擦了擦手。他擦手的动作很慢,指节泛白,耳尖却漫上一层薄红,从耳垂一直染到耳廓边缘。巷口那几个老头瞧见了,互相递了个眼色,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第二年初雪那天,姬世新在民政局门口等了小半日。雪落在他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大衣是他特意为这天翻出来的,袖口的扣子重新钉过,用的白线,线头没收好,冒出短短一截来,是他熬了半宿赶的。里头是件高领的米白色毛衣,领口堆在脖子周围,把他下巴衬得尖了些,毛衣是他娘生前给他织的,袖口处有个小洞,拿同色线补过,针脚歪歪扭扭。他手里攥着户口本,红皮的,边角被手指捏得发皱,本子封面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他没顾上擦。


宫艳远远瞧见他,忽然就跑了过去。她今天穿了件胭脂红的短外套,领子一圈褐色的毛边,是镇上裁缝铺子老周媳妇做的,花了三十五块钱。雪落在毛边上化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跑起来时外套下摆兜着风,鼓成一个小包。围巾是浅驼色的,毛线织的,尾端垂着两道流苏,流苏打了结,是她今早出门前重新编过的。她到他跟前时喘着气,呼出的白雾扑在他脸上,他眼睛弯了弯,伸手把她围巾的流苏拢了拢,指尖碰到她下巴,又缩回去,缩回去的手攥了攥,指节发白。


领证出来,两人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雪还在下,宫艳低头看了看红本子上的钢印,又抬头看了看姬世新。姬世新正把本子往大衣内兜里揣,揣到一半顿住了,从另一个兜里摸出个东西——一枚戒指,银色的,细圈,没什么花式。他捏着戒指的手指有点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和面留下的面痂。


"昨儿镇上金店打的,"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十八块钱,等……等以后给你换好的。"


宫艳没说话,把手伸过去。他给她戴戒指时指节磕在她指根上,凉凉的,戴到一半卡住了,他使了点劲才推到底。宫艳看着那枚素圈箍在自己无名指上,忽然笑了,鼻尖冻得通红,笑声在雪地里散开,白气一团一团往外冒。姬世新也笑了,笑完又低头用袖口蹭了蹭眼睛。


婚后,姬世新每天夜里绕到理发店门口等宫艳。卷帘门拉下来时会发出哗啦一声响,铁皮震颤着传到指尖。他踮起脚去够门把手时,后腰那截皮肤露了出来——蓝色的秋衣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小截,秋衣是地摊上十块钱两件的那种,洗得松垮,边缘起了毛球。冷风从底下钻进去,他打了个哆嗦,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松开,后腰上有颗黑痣,宫艳总看见那颗痣在冷风里周围的皮肤起一层鸡皮疙瘩。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看他拇指按在门锁的卡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凸起,骨节分明,指甲盖上有道竖纹,是揉面揉多了磨出来的。


关好门两个人往家走,路过巷口小卖部,老板娘探头出来:"世新啊,你家包子明早给我留六个,老头子念叨好几回了。"姬世新应了一声,宫艳在旁边抿着嘴笑,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小卖部老板娘看着两人走远的背影,回头跟自家男人嘀咕:"你看人家小两口,多好。"男人正低头扒拉算盘,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


帮他换手机贴膜那天,相册回收站的照片弹出来时,宫艳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瞬。照片里的女孩穿着蓝白校服,站在学校那棵老樱花树下,扎着马尾,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是十年前的。备注栏是两个字:"唯一"。她又去看自己在他通讯录里的备注——"宫艳",两个字,规规矩矩。而她的手机里存的是"老公",心形符号跟在后面。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去厨房给姬世新煎药。黑陶药罐坐在蜂窝煤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灶台边搁着半袋子红枣,是隔壁王婶送来的,说自家树上打的。她往药里放了两颗,拿竹筷搅了搅,药汤的颜色暗沉沉的。窗户被热气蒙得一片模糊,外面的路灯透过水汽晕成一团黄。姬世新在里屋拨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隔着门帘传过来,清脆里带着点涩,算着明儿该进多少面粉、肉价又涨了两毛。


她守着药罐发呆,想起镇上赵婶的话。赵婶是碎嘴子,那天来理发店烫头,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你家世新以前是不是有个对象?我听人说那姑娘长得可俊了,后来考上大学走了,就没信儿了。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随口一说。"赵婶说这话时烫发卷子夹了满头,头皮上冒着热气,眼睛却从镜子里盯着宫艳的脸看。宫艳笑了笑,手里的梳子没停,只说:"赵婶您这发卷再紧一紧?"


雨水那日,宫艳开始收拾行李。她把衬衫摊在床上,手掌从领口一直抚到下摆,把每一条褶皱都捋平了再叠。那双手从前只握剪刀,现在沾了面粉,指甲缝里嵌着干面屑,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裂口,是冬天揉面皴的。她叠得很慢,一件一件,每一件都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帆布包是她来这儿时背的那个,边角的布磨薄了,透出里头衬布的纹路。


姬世新端药碗进来时,她正把最后一只袜子塞进帆布包侧兜。袜子是一对的,男款灰袜子,洗得发硬,脚后跟磨薄了一层。


"别闹了。"他皱眉,眉心的竖纹深深掐出一道沟。他穿着家常的灰色棉睡衣,领口的扣子系歪了一颗,露出左边锁骨的弧度,锁骨上有个浅浅的疤,是小时候从树上摔下来磕的。拖鞋是蓝白条纹的塑料拖鞋,右脚那只鞋面上的布蹭破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塑料。他端着药碗的手紧了紧,碗沿磕在门框上,发出"叮"的一声。


宫艳背对着他,手扶在帆布包的提手上。她今天穿着那件胭脂红外套,外套是唯一一件她从娘家带来的好衣裳,领口的毛边被暖气烘得蓬松。"宫小姐,"她声音很轻,轻得像蒸笼掀开时散掉的那口白气,轻得几乎要被窗外滴答的雨声盖过去,"要是哪天你和那个女孩重逢了,还会记得我的名字吗?"


药碗落地。闷钝的一声,碎瓷片溅出去,深褐色的药汁洒了大半,几滴溅在姬世新灰棉裤的裤脚上,渗进布料里,洇成暗色的圆点,一圈一圈往外扩。他往前迈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碎瓷片上,脚心立刻渗出一线红,血珠子沿着脚弓的弧度往下滚,落在地砖上,和药汁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宫艳,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终究什么声音也没出来。


窗外雨大了,打在遮雨棚上啪啪响。巷子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


电梯门合拢时,宫艳盯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模糊的影子。她看见口红蹭花了,下唇边缘溢出一点暗红,是刚才咬出来的。电梯里的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灭地闪,把她胭红外套的颜色照得一阵浓一阵淡。门缝缩小到只剩一窄条时,她看见姬世新扑过来——塑料拖鞋在地砖上擦出刺耳的一声吱呀,他伸手想卡住门缝,指尖撞上冰凉的金属门板,指节立刻红了一片,指腹上的面痂蹭掉了,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然后门彻底合上,数字一格一格跳动,1、2、3……


她靠在电梯壁上,帆布包的带子勒进肩膀,疼。她低头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素圈上沾了一点药渍,她拿拇指蹭了蹭,没蹭掉,反而晕得更开了。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门开,外面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看了她一眼,侧身让了让。宫艳走出去,冷风扑面,雨丝斜着打在她脸上,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毛线蹭着下巴,粗糙的暖。


她坐绿皮火车,硬座,靠窗的位置。车厢里挤满了人,对面坐着个老太太,怀里搂着个编织袋,里面是活鸡,时不时咕咕叫两声。窗外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北方平原慢慢换成青翠的南方丘陵时,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凝着一层水汽,她一贴上去就印出个模糊的脸印。雨水在窗面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一道一道往下淌,像是有人拿手指在玻璃上画着玩。外套领口的毛边洇湿了一小片,颜色深了些,她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旁的什么。


火车晃荡着进了隧道,车厢暗下来,对面老太太眯着眼打盹,怀里的鸡也安静了。宫艳把左手缩进袖子里,隔着毛衣料子摸着那枚戒指的轮廓,硬硬的,硌着指根。


回到南方小镇那天,天放晴了。母亲在巷口接着她,接过帆布包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什么也没问,只说了句:"锅里给你留着粥。"老宅的包子铺还在,灶台上的铁锅换过新的,锅沿比从前高了些,但那张老榆木案板没换,边角处留着她小时候刻的几个歪扭的字——"宫艳的",刻得深深浅浅,笔画里嵌着陈年的面垢。母亲从锅里端出粥来,白米粥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她在北方煎药时放的那种一样红。


她系上蓝布围裙那天,母亲站在灶台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这围裙,你爹当年也系过。"说完就转过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再没回头。宫艳把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结,两头垂下来,和她第一次见姬世新时他那条围裙一模一样,连垂下来的长度都差不多。


每天凌晨四点,她起来揉面。案板是老榆木的,被她揉得中间微微凹下去一块。面团在她掌心里翻折、按压、搓圆,发出沉闷的声响,啪、啪、啪,一声接一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面上,一跳一跳的。面粉扬起来,落在她深灰色的毛衣袖口上,落在她腕骨凸起的地方,落在她左手无名指那枚戒指上。她揉面的动作很大力,肩膀一耸一耸的,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碎发从鬓角滑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母亲有时坐在旁边择菜,菜叶一片一片剥下来扔进筐里,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揉面的声音和择菜的声响混在一起,灶台上铁锅里的水慢慢烧开了,咕嘟咕嘟地滚。


包子出笼时天刚蒙蒙亮,镇上的熟客就来了。卖豆腐的老刘头端着一碗热豆浆,蹲在铺子门口吸溜:"艳儿这手艺越来越有你爹当年的意思了。"宫艳从蒸笼里夹出两个包子递过去,笑了笑说:"刘叔您慢点吃,烫。"


老刘头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你手上那戒指还戴着呢?"宫艳低头看了看,银圈被面粉糊得发白,她用围裙擦了擦,底下透出一点亮。"戴着呗,"她说,"又不碍事。"老刘头没再说什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端着豆浆走了,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摇摇头,叹口气。


立冬那天夜里,她码蒸笼。竹屉边缘有些毛刺,她拇指蹭过去时扎了一下,缩回来看了看,没出血,只是起了个小白点,拿嘴嘬了嘬接着摞。门帘哗啦一声响,冷风灌进来,灶膛里的火苗猛地往旁边一歪,她后颈的碎发被吹得立起来。


姬世新站在门口。


他瘦了太多,那件深灰色呢子大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肩线往下塌了一截,像是撑不起来了。大衣下摆沾着泥点子,干了的泥巴结成一块一块的,左边袖口那颗钉过的扣子又松了,白线拖出一截来,晃晃悠悠的。他没系扣子,露出里头灰蓝色的棉布衫——还是婚前那件,领口起了更多的毛球,颜色洗得发了白,前胸处有一小块油渍,旧旧的,泛着暗光。下巴上是新冒出的胡茬,青灰色的一片,衬得他脸色愈发白,两颊凹下去,颧骨明显地突出。他脚上穿了双黑色的棉鞋,鞋头沾着湿泥,鞋带系得松松垮垮,左边那只鞋的鞋带拖在地上。


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桶,银灰色的,桶身有几道磕碰留下的凹痕,提手的地方缠了一圈白胶布,胶布边角翘起来了。


"红豆沙的。"他把保温桶放在老榆木台面上,手指在桶盖上停了一瞬,指尖微微颤着。他右手虎口那道烫伤疤还是老样子,只是周围多了几条细小的干裂口子,裂口处泛着白,像是冻久了又拿热水烫过的那种皴。他搓了搓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手背上青筋比从前更鼓了些。


宫艳没停手,继续摆弄蒸笼。蒸汽涌上来,把她的脸遮得朦胧,她垂着眼帘,睫毛上很快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看见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搓完了没地方放,垂在身侧又抬起来,最后攥住了保温桶的提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巷子里静悄悄的,远处谁家的收音机在播天气预报,声音断断续续的,说什么"寒潮将至"。


"我找了所有叫宫艳的理发店,"他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好久没开口说过话,声带拉扯着发出粗糙的响,"从北找到南,挨家挨户问。你走之后镇上的理发店我全问遍了,又去县里,后来坐火车……坐火车一站一站地找,看见理发店就进去问认不认识一个叫宫艳的剪头师傅。"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低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泥。泥巴已经干了,他拿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点灰白的粉末。


"后来我回了一趟家,"他继续说,声音更哑了,"你走之后我把那个照片删了。是以前同学录里的旧照片,我忘了删……我……我找了好久才想起来你说过,小时候最爱吃家里的萝卜丝包子。你跟我说过的,有一回夜里我胃疼你起来给我熬粥,你坐在灶台边跟我讲你小时候的事,讲你爹怎么教你揉面,讲你最爱吃萝卜丝包子,猪油渣放得多多的那种。"


他说完这话就不吭声了,站在原地,两只手垂着,保温桶搁在台面上,他的手还攥着提手不放。


外面那棵槐树的最后几片叶子正往下落,有一片贴在了玻璃窗上,被风按着,簌簌地抖。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灶台边上,暗了。


宫艳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她转过来,蒸汽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亮晶晶的,她眨了一下眼,一颗水珠从睫毛尖上滚落,滑过脸颊,不知是蒸汽水还是旁的什么。她看见他大衣袖口的扣子——还是那颗钉过的,白线缝的,现在线头松了一股,垂下来一小截,晃晃悠悠的,线头尽头打了个小小的结,是她教他的那种收针法。


"进来吧,"她说,声音平平的,尾音却微微往上扬了一下,像是问句,又不像,"外面冷。"


姬世新迈过门槛时,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拖在地上的那根鞋带被他自己的脚踩住了,他往前一迈差点绊着,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了门框。门框上沾着面粉,他手按上去立刻印出五个指印来。保温桶里的红豆沙还温着,甜香慢慢漫开来,混着面的微酸和蒸汽的潮润,把立冬的寒气挡在了棉布帘子外面。


母亲从里屋探出半个身子,看了姬世新一眼,又看了宫艳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帘在她身后晃了两晃,又垂下去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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