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停不下来的人
闹钟响了第三遍,老周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手机按掉。
五点四十。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对面楼厨房亮着一盏灯,不知道是谁家也起这么早。他躺了两分钟,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去工地盯浇筑,下午去甲方那边对付款节点,下班前要给老王打个电话问上次那批材料款到没到,晚上——晚上得去医院看一趟老爹。
他翻身坐起来,腰有点僵。四十岁以后,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先坐一会儿,等那股子酸劲儿过去才能直起身。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老周穿上拖鞋走过去,媳妇正往锅里打鸡蛋,头也没回地说:"豆浆在碗里,趁热喝。昨天晚上你又翻来覆去的,半夜还看手机,跟你说多少回了——"
"行了行了。"老周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他不接话茬,低头翻手机。微信置顶是项目部群,三十七条未读,他往上划了几屏,全是昨晚施工队发来的现场照片和语音,有说钢筋型号对不上的,有问浇筑时间能不能往后挪一天的。他一边喝豆浆一边打字回,回了七八条,抬头发现媳妇正盯着他。
"吃饭的时候别看手机。"
"知道了。"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嘴里应着,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几件事——钢筋型号的事得让技术员去核一下,浇筑时间挪不了,塔吊租赁是按天算钱的,多一天就是两千多。
吃完饭换衣服出门,媳妇跟到门口,往他包里塞了个塑料袋:"拿几个橘子,给爸带过去。昨天他说嘴里没味儿。"
"嗯。"
"晚上几点能回来?"
老周低头换鞋:"不好说,先去工地,再去甲方,完了去医院。你下班先接孩子,不用等我吃饭。"
"又不等你吃饭,上回你答应孩子——"
"行了行了,我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把媳妇的话截断了一半。老周站在楼道里拎了拎包,有点沉,里面有图纸、卷尺、充电宝,还有那几个橘子。他深吸一口气,下楼发动车。
工地离他家四十分钟车程。路上堵,他卡在车流里,手指敲着方向盘,前面一辆面包车并线不打灯,他猛按了两下喇叭。面包车没理他,慢吞吞地挤进来,老周骂了一句,但也没别的办法。
到工地已经七点四十了。他戴上安全帽往里走,脚下是还没来得及硬化的泥路,踩一脚一个坑。工头老刘迎上来,递了根烟:"周总,昨天跟你说的那个事——"
"钢筋的事我知道了,一会儿技术员过来。"老周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没点,"浇筑时间不变,跟工人说一声,今天辛苦一下,明天那块儿也要打,不能断。"
"行,我跟他们说。"老刘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脸色不太好啊,昨晚又没睡踏实?"
"睡挺好。"
老刘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一上午老周在工地转了四圈。中间接了六个电话,三个甲方的、两个供应商的、一个媳妇打来问晚上到底几点回来。他站在正在搭架子的楼体下面接媳妇的电话,头顶是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他得捂着另一只耳朵才能听清:"真说不准,你别等了,先吃。我办完事去医院。"
"那你别太晚,爸那边你也别待太久,他看见你就要唠叨,你一烦又要上火。"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发了会儿愣。头顶的阳光从脚手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在地上的水泥灰上。旁边两个年轻工人在说笑,一个说晚上去吃烧烤,另一个说打完这一车就走。老周看了他们一眼,年轻真好啊,浑身是劲儿,说吃烧烤就去吃烧烤。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次专门出去吃顿烧烤是什么时候了。
中午在工地旁边的小馆子扒了碗面,面是机器压的,汤寡淡,他呼噜呼噜吃完,抹了把嘴就去甲方那边了。对付款节点谈了快俩小时,甲方的小姑娘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倒是滴水不漏,翻来覆去就是"流程还在走""领导还没批"。老周心里骂娘,脸上还得堆笑,说没事没事,慢慢来。
从甲方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了。他坐在车里,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靠了一会儿。手机还在震,他没看。脑子里嗡嗡的,全是今天没处理完的事和明天要处理的事,像一锅沸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按不下去也关不掉。
他在车里坐了大概十分钟。后来他睁开眼,看见前挡风玻璃上落了一片叶子,不知道从哪棵树上飘下来的,干干的,蜷着边儿。风把它吹到左边,又吹到右边,最后它卡在雨刮器下面不动了。
老周盯着那片叶子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小时候夏天躺在凉席上发呆,窗外也是这么一片叶子在晃,他能盯着看一整个下午,什么都不想,就是看。那时候一天好长啊,长到觉得日子过不完。
现在呢?现在他觉得一天短得要命,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坐下喝杯水,天就黑了。
他深吸一口气,发动车,往医院方向开。
到医院的时候爹刚吃完饭,护工正在收拾碗勺。爹看见他来,第一句话就是:"你咋又来了?工地不忙?"
"今天完事儿早。"老周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坐下。凳面又硬又凉,他换了个姿势。
"你别骗我,你哪回完事儿早了。"爹靠在枕头上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瘦了。你媳妇给你做饭没有?"
"做了。顿顿做。"
"顿顿做你咋还瘦?肯定不好好吃。"
老周没接这话。他低头剥了个橘子,递给爹一半,自己留了一半,掰了一瓣塞嘴里,酸得皱眉。爹看着他笑了:"傻,这明显是酸口的,你尝不出来?"
"没注意。"
爹慢慢吃着橘子,忽然说:"你小时候特别怕酸,吃橘子吃到一个酸的就龇牙咧嘴往外吐,你妈追着你打,说糟践东西。"
老周愣了一下。他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那个画面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你妈还在,家里也穷,但日子过得慢。"爹把橘子皮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头捏了捏橘皮上的油,闻了闻,"现在啥都快了,快得人跟不上。"
老周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没掏。
父子俩就这么坐着,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个剥了皮的橘子。病房里安安静静的,走廊上偶尔过去一个推车的护士,轱辘轱辘响一阵,又没了。
待了大概四十分钟,老周起身要走。爹没拦他,只说了句:"开车慢点,别着急。"
"知道了。您早点睡。"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半扇,晚风灌进来,带着外面花坛里泥土的气味。他掏出手机,未接来电五个,微信消息二十多条。他一条都没点开,把手机又揣回去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走了一条平时不走的道,稍微绕远,但车少。路两边的树在路灯底下投着黑影,一丛一丛的,像沉默地站着的人。他把车窗摇下来,让风灌进车里,吹在脸上有点凉,但挺舒服。
到家的时候九点半了。客厅灯还亮着,媳妇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门响抬头看他:"吃了没?"
"吃了。"其实没吃,面那顿撑到现在。他换了鞋,走到茶几旁边,看见上面放着孩子白天画的一幅画,歪歪扭扭的房子,房顶上有个大太阳,太阳旁边写着"爸爸"两个字。
老周拿起那幅画看了看,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也没皱眉头。
"明天你能早点回来不?"媳妇在旁边问,"孩子说你半个月没陪她吃过晚饭了。"
老周把画轻轻放回茶几上。他想起那片卡在雨刮器下面的干叶子,想起爹说"那时候日子过得慢",想起媳妇往他包里塞橘子时那双有点粗糙的手。
"明天我早点回来。"他说。
媳妇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但没追问,只说:"行,那我明天买条鱼。"
老周"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有点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茬子,头发两边有了些白,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像霜不知不觉地落了一层。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陌生。
但那陌生只持续了一瞬。他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拍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里,凉丝丝的。他擦干脸,把毛巾挂回去,关灯,走出卫生间。
客厅的灯还亮着,媳妇在厨房收拾碗筷,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
老周走到阳台上,点了今天第一根烟。
风把烟雾吹散,对面的楼还有几扇窗亮着灯,不知道谁也在加班,谁也在等,谁也在某个深夜里站在这方寸之间,什么都来不及想。
他吐出一口烟,觉得肩膀好像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摁灭在花盆边沿的土里,转身回屋。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但今晚,就先到这儿吧。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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