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权宦门下收义女
京城的冬,比草原更冷。
这种冷不是狂风卷着雪粒子的硬刮,而是像无数根细密的冰针,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
阿茹娜站在司礼监掌印太监汪直的府邸——“汪府”那两扇朱红大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夹杂着煤烟味的冷空气。她身上那件破旧的羊皮袄已经换成了京城常见的青布棉袍,头发高高束起,脸上抹了些锅底灰,看起来就像个逃荒来的干瘦小子。
“这就是汪府?”巴图缩着脖子,看着门口那两尊狰狞的石狮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比大汗的金帐还要气派。”
“气派是给别人看的,里面的血才是给自己流的。”阿茹娜压低声音,目光扫过门口那几个垂手侍立的黑衣家丁。他们看似懒散,实则太阳穴高鼓,显然是练家子。
这里是京城权宦汪直的私宅,也是无数渴望攀龙附凤者的登天梯。汪直权倾朝野,膝下无子,便收养了许多义子义女,这些人遍布朝野,掌控着锦衣卫、东厂乃至六部的关键位置。
今日,便是汪府一年一度“开笼选鸟”的日子。
“站住!干什么的?”一名家丁拦住了正要上前的巴图。
阿茹娜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草原王庭的信物。
“草原阿茹娜,特来投奔义父。”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那家丁瞥了一眼玉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又是来碰运气的。进去吧,去西跨院的‘试剑石’候着。丑话说在前头,进了这扇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
穿过重重回廊,来到西跨院时,这里已经聚集了数十人。有落魄书生,有江湖武夫,也有像阿茹娜这样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少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茹娜找了个角落站定,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
很快,她锁定了几个危险人物。
正中央站着的一个彪形大汉,满脸横肉,一双拳头大如砂锅,指节上满是老茧,显然是外家功夫练到了极致。他叫雷虎,据说是在京城地下拳场打死过人的狠角色。
雷虎身旁,还站着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阴鸷的青年,名叫赵七。此人手中把玩着两枚铁胆,走路无声,一看就是练过轻功和暗器的路子。
“哼,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来汪府凑热闹?”雷虎似乎察觉到了阿茹娜的目光,转过头来,轻蔑地啐了一口,“看你这身板,还不够老子一拳打的。趁早滚回家喝奶去!”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阿茹娜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仿佛在看一块石头。
这种无视,比回骂更让人恼火。雷虎眼中凶光一闪,刚要发作,大门忽然开了。
一名身穿绯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挂着温和却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
“都到齐了?”太监的声音尖细柔和,“咱家是汪公公的大伴,王瑾。公公今日公务繁忙,由咱家代为主持这第一轮的考核。”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王瑾走到院子中央,指了指地上画着的一个巨大圆圈:“规则很简单。这圈叫‘生死界’。你们所有人进去,谁能站着出来,谁就能进二门。至于怎么出来……随你们便。”
话音刚落,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记住,”王瑾补充道,“只有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圈里若还有两个人以上,那就全都乱箭射杀。”
说完,他挥了挥手,退到了回廊下,仿佛在看一场戏。
“生死界”内,众人面面相觑。
突然,雷虎大吼一声:“别磨蹭了!先解决弱的,再决强的!”
话音未落,他猛地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书生。那书生还没来得及惨叫,就被一拳轰飞出去,撞在墙上,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拳,彻底引爆了混乱。
原本还维持着表面和平的众人瞬间撕破脸皮,大打出手。刀光剑影,拳脚相加,惨叫声此起彼伏。
阿茹娜没有动。她像一只灵巧的猫,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每当有人向她攻来,她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或者借力打力,将对方引向别的对手。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体格硬拼绝对不是雷虎的对手。她要做的,是等。
等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半个时辰过去,圈内还能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雷虎浑身是血,脚下躺着四五个人,但他自己也受了些轻伤,气喘吁吁。赵七则躲在一旁,时不时射出一枚暗器,阴人于无形。
此时,圈内只剩下雷虎、赵七,以及看似一直在逃跑的阿茹娜。
“小耗子,我看你能躲到什么时候!”雷虎杀红了眼,不再管别人,直奔阿茹娜而来。
阿茹娜脚下步伐一变,不再后退,而是迎着雷虎冲了过去。就在两人即将相撞的瞬间,她突然身形一矮,整个人贴地滑了出去,正好从雷虎的双腿间穿过。
雷虎一拳打空,收势不住,踉跄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枚铁胆带着破空之声,直奔雷虎的后心而去。是赵七!他想坐收渔利。
雷虎毕竟是老江湖,听到风声,猛地回身一掌,竟将那枚铁胆拍飞。
“赵七!你找死!”雷虎怒吼,转身扑向赵七。
赵七脸色一变,身形暴退,手中连发数枚毒针。
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打得难解难分。雷虎力大无穷,赵七身法诡诈,一时间竟分不出胜负。
阿茹娜退到角落,冷眼旁观。她的手悄悄伸入袖中,握住了那把藏在靴筒里的匕首。
她在等一个时机。
终于,雷虎一掌击中了赵七的肩膀,赵七惨叫一声,手中的暗器撒了一地。雷虎趁机掐住了赵七的脖子,将他高高举起。
“去死吧!”雷虎狞笑着,手臂发力。
就在这一瞬间,赵七为了自救,拼尽全力将手中的最后一枚毒针,射向了雷虎的眼睛。
雷虎不得不松手闭眼躲避。
就是现在!
阿茹娜动了。
她不像之前那样躲闪,而是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冲到了雷虎身后。她没有攻击雷虎的要害,因为她的力量破不了雷虎的护体硬气功。
她攻击的是赵七。
匕首划过一道寒光,精准地挑断了赵七脚后跟的大筋。
“啊——!”赵七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地。
雷虎此时刚好睁开眼,看到阿茹娜冲过来,下意识地一脚踹出。
阿茹娜却借着这一脚之力,猛地跃起,踩在雷虎的膝盖上,再次借力,整个人腾空而起,越过了雷虎的头顶。
她在空中转身,手中的匕首并没有刺向雷虎,而是割断了赵七腰间的一个皮囊。
那是赵七装毒药的皮囊。
皮囊破裂,白色的粉末瞬间洒出,正好迷了雷虎一脸。
“我的眼睛!啊!!”雷虎捂着脸疯狂惨叫。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粉末,虽然没入眼,但沾到皮肤也剧痛无比。
雷虎疯狂地挥舞着拳头,无差别攻击。赵七瘫在地上,痛苦呻吟。
阿茹娜落地,稳稳地站在三丈之外,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她利用赵七的毒,废了雷虎;又利用雷虎的狂暴,废了赵七。
片刻后,雷虎力竭倒地,口吐白沫。赵七也因失血过多和毒气攻心昏死过去。
圈内,只剩下阿茹娜一人站立。
她微微喘息,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平静如水。她收刀入鞘,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对着回廊的方向深深一拜。
“承让。”
回廊下,王瑾手中的念珠停止了转动。他那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第一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个满脸锅底灰的少年。
“有点意思。”王瑾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用刀杀人,而用人杀人。这心性,倒有几分像年轻时的公公。”
他挥了挥手,几名家丁上前将雷虎和赵七拖了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王瑾走下台阶,来到阿茹娜面前。
“草原,阿茹娜。”
“阿茹娜……”王瑾咀嚼着这个名字,似笑非笑,“听着像女人的名字。不过没关系,在汪府,只要能办事,是男是女不重要。”
他凑近阿茹娜,压低声音道:“小子,你刚才那一手‘借刀杀人’玩得很漂亮。但你知不知道,赵七是我干儿子的干儿子,雷虎是东厂番子的亲戚。你这一进府,可是把两边都得罪了。”
阿茹娜抬起头,目光直视王瑾,不卑不亢:“若是怕得罪人,我就回草原放羊了。既然来了京城,我就没想过能全身而退。我要的,是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
王瑾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好!好大的口气!有种!”他拍了拍阿茹娜的肩膀,“跟我来吧。公公今晚会见你。”
阿茹娜跟在王瑾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
门后,是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在这肃杀的冬日里,红得像血。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刚才的生死斗不过是入场券,接下来,她要面对的,是这大明皇城深处,最波诡云谲的权谋漩涡。
而汪直,那个传说中的“立皇帝”,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茹娜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掌心微汗,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
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这大明的天,她阿茹娜,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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