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隆坡的雨,下得像要把这座城市淹没。
庄云南乔站在武吉免登的一栋烂尾楼前,黑色的风衣被雨水淋得透湿。他手里夹着一根快燃尽的香烟,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眼前这片杂草丛生的荒地。
这里曾是他最后的希望——用变卖了上海所有家产换来的三百万美金,买下的这块地皮。然而,当他满怀信心地飞来马来西亚准备大干一场时,迎接他的却是停工的工地、被扣押的工程款,以及一纸来自当地市政局的“违规建筑”罚单。
“景爷,这就是你说的风水宝地?”庄云南乔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缓缓停在他身后,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云正常景嘴里叼着雪茄,手里盘着两颗硕大的文玩核桃,笑呵呵地看着庄云南乔。
“南乔啊,别这么大火气嘛。”云正常景推门下车,一把雨伞立刻有手下撑在他头顶,“这地皮虽然有点小麻烦,但位置好啊。你看,对面是双子塔,旁边是轻轨站,只要搞定那几个钉子户,这块地就是下金蛋的鸡。”
“钉子户?”庄云南乔冷笑一声,“我查过了,那块地皮上住着的不是普通居民,是‘洪门’分舵的堂口。景爷,你让我来搞开发,没告诉我要跟黑社会抢地盘吧?”
云正常景哈哈大笑,拍了拍庄云南乔的肩膀:“南乔,你是在上海滩混过的,怎么还这么天真?在吉隆坡,黑白本来就是一家。洪门怎么了?只要钱给够,他们比谁都讲道理。”
他凑近庄云南乔,压低声音:“再说了,我找你来,不就是看中你在上海滩的那股子狠劲吗?三百万美金都砸进来了,现在退缩,你拿什么回上海?拿什么去救你那个被扣在牢里的兄弟?”
庄云南乔眼神一凛,捏着香烟的手指微微发白。
“你想让我怎么做?”
“简单。”云正常景指了指烂尾楼深处,“那个洪门的堂主叫‘疯狗标’,最近迷上了赌石。今晚在茨厂街有个局,你去陪他玩玩。赢了,地皮归你;输了……”
云正常景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输了,庄云南乔就得卷铺盖滚蛋,或者把命留下。
“要是我不去呢?”庄云南乔问。
“那你这三百万,就当是给马来西亚旅游业做贡献了。”云正常景耸耸肩,转身上了车,“南乔,南洋不相信眼泪,只相信实力。今晚八点,茨厂街‘金玉满堂’,别迟到。”
奔驰车扬长而去,溅起一地泥水。
庄云南乔站在雨中,看着车轮卷起的烟尘,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实力……”他喃喃自语。
他在上海滩打拼半生,从一个小混混做到一方大佬,靠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可到了这里,他才发现,自己那点江湖经验,在真正的资本巨鳄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但他没得选。
庄云南乔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灭。他转身走进雨幕,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茨厂街。”
……
茨厂街,吉隆坡的唐人街,也是这座城市的罪恶之源。
“金玉满堂”是一家看似普通的茶楼,实则是个地下赌场。庄云南乔推开雕花的木门,一股混合着茶香、烟味和汗臭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人声鼎沸,赌徒们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庄云南乔压低了帽檐,径直走向二楼的VIP包厢。
门口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大汉拦住他:“什么人?”
“上海,庄云南乔。”
大汉对视一眼,侧身让开:“标哥等你很久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围坐着五六个人。正中间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正是“疯狗标”。
“哟,这就是景爷说的那个上海佬?”疯狗标看到庄云南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长得挺白净,不像个狠角色啊。”
庄云南乔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标哥,明人不说暗话。那块地皮,我要了。”
“你要?”疯狗标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地皮老子占了五年了,凭什么给你?就凭你那张小白脸?”
“凭这个。”庄云南乔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拍在桌上,“五百万。买你那块破地,够不够?”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张支票,呼吸急促。
疯狗标拿起支票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五百万,确实比他预期的价格高出了不少。但他是个混道上的,面子比钱重要。
“庄先生,你这是在羞辱我?”疯狗标把支票撕得粉碎,撒在庄云南乔脸上,“老子缺你这五百万?滚!不然老子让你横着出去!”
纸屑纷纷扬扬落下,庄云南乔没有动,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既然谈不拢,那就按规矩办。”庄云南乔淡淡地说。
“什么规矩?”
“赌。”庄云南乔指了指桌上的那块原石,“一刀穷,一刀富。我赢了,你搬走;你赢了,我这条命给你。”
疯狗标愣了一下,随即狂笑起来:“好!有种!我就喜欢跟你这种爽快人玩!开石!”
一块半人高的翡翠原石被抬了上来。
疯狗标先切。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切割机,狠狠地切了下去。
“垮了!”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切开的一面满是裂纹,连一点绿意都没有。
疯狗标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
轮到庄云南乔了。
他走上前,没有急着下刀,而是伸手抚摸着原石的表皮。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仿佛在感受石头的脉搏。
在上海滩的时候,他曾跟过一个老玉商学过几天。虽然不精,但看个大概还是能行的。这块石头,皮壳紧实,有松花表现,大概率是涨。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懂。
庄云南乔拿起切割机,故意手抖了一下,切歪了半寸。
“刺啦——”
火花四溅。
切口处,露出了一抹浓郁的绿色。
“绿了!出绿了!”
疯狗标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庄云南乔心里松了一口气,但脸上却装作懊恼的样子:“哎呀,切歪了,可惜了。”
他继续切。
随着石皮一片片剥落,整块翡翠逐渐显露真容。冰种,满绿,无裂。
这是一块价值连城的极品翡翠。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疯狗标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这块翡翠的价值,远超那块地皮。
庄云南乔放下切割机,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看着疯狗标:“标哥,承让了。”
疯狗标咬着牙,死死盯着庄云南乔,手悄悄摸向腰间。
“怎么?标哥想赖账?”庄云南乔冷冷地看着他,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紧了那把勃朗宁手枪。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云正常景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
“哎呀,都切完了?”云正常景笑眯眯地看着桌上的翡翠,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南乔,干得漂亮!我就知道你行!”
他走到疯狗标面前,把黑色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美金。
“标哥,这是地皮的尾款,五百万。再加上这块翡翠,算我景爷买你的。以后在吉隆坡,大家还是兄弟。”
疯狗标看着那一箱钱,又看了看庄云南乔,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松开了握枪的手,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景爷既然开口了,我疯狗标哪敢不给面子。这地,归庄先生了。”
庄云南乔看着云正常景,眼神冰冷。
他明白,自己被耍了。云正常景早就知道这块石头能涨,也知道疯狗标会赖账。他让庄云南乔来赌,不过是想借庄云南乔的手逼疯狗标就范,最后自己坐收渔利。
“景爷好手段。”庄云南乔淡淡地说。
“哪里哪里,大家发财,大家发财。”云正常景拍了拍庄云南乔的肩膀,“走,今晚去我那儿,好好庆祝一下。”
庄云南乔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包厢。
走廊里,灯光昏暗。
庄云南乔靠在墙上,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危险。
他意识到,在吉隆坡,他面对的不仅仅是地皮和黑帮,还有一个比疯狗标更可怕的人——云正常景。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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