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尔德林与陶渊明

荷尔德林与陶渊明

荷尔德林是一位德国诗人，他有一句诗，如雷贯耳：“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原诗很长，题为《在柔媚的湛蓝中》，下面是节选的段落。

如果生存意味着受苦，

那么人类还能坦然地说“我渴望生存”吗？

诚然，

只要人类保持善良与纯真，

人类就会因此保持快乐。

人类若是以己度神，

那么神是高深莫测，

还是有迹可循？

我相信答案是后者。

神本就是人类衡量世界的标尺。

人生在世，成绩斐然，

却还依然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

就算星光璀璨的夜空，

也难与人类侍奉神性的虔诚相较，

因此，人类便是神性的体现。

若是问大地上还有没有其他标尺，

答案是没有。

看了几遍，似懂非懂。这也难怪，荷尔德林是个疯子，写这首诗的时候（1804—1805），他已经处于精神疾病的发作阶段，只是尚未彻底丧失写作能力。

“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这句诗是经德国哲学家，大名鼎鼎的海德格尔推荐，而名噪天下的，于是我就去查看海德格尔的散文《人，诗意地栖居》。如读天书，没整明白。我一向认为，文史哲这类学问，无论多么高深的道理，都可以用大白话说清楚，凡拒绝这样做的，都有故弄玄虚跳大神之嫌。于是就去看中国人的解释。

有人说：“诗意的栖居”意指人类在生活中以审美和精神的方式与世界共处，追求内心的和谐与自然的融合。

有人说：  “诗意地栖居”表达的是诗性之思与基督教的关系。“诗意地栖居”乃是用神性度量，是在诗意中承受神性的莅临，是诗意与神性的合一。

有人说：“诗意地栖居”是说人类的存在不仅仅是生存，更是对美的追求，对自然的感悟。

这我能明白，不就是现在很多人说的“诗和远方”吗？

然后我马上就联想到了我们的陶渊明。陶先生难道不是“以审美和精神的方式与世界共处，追求内心的和谐与自然的融合”的典范吗？

请看陶大诗人是如何“诗意地栖居”的。

归园田居

其一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

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

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其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饮酒・其五》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马上就看出区别来了。陶渊明唱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事物，荷尔德林全是思辩；陶渊明知行合一，他劳动，荷尔德林却只在那儿冥想、乱侃；陶渊明说的都是大白话，荷尔德林的语言晦涩难懂，逻辑紊乱；陶渊明分明是个老农民，荷尔德林更像个巫师；陶渊明心态极佳，荷尔德林躁动不安；陶渊明接地气，荷尔德林虚无缥缈；陶渊明是唯物主义者，荷尔德林是唯心主义者。说到底，陶渊明的小日子过的才真是“诗意地栖居”，荷尔德林则更像是在做白日梦，他的实际生活很不堪。

    抛开宗教的因素，则关于天人合一，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诗意生活，陶渊明已经表达得相当完美了。

而陶渊明比荷尔德林大约早了一千三百多年！

                              2026,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