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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武林 - 龙栖月(1-6章)

  一个人的武林


第1章 章1


  大靖三百七十二年,秋。

  

  世道早就烂透了。

  

  帝王深居九重,苛税层层累加,世家大族盘踞乡野,兼并良田,手握私兵,寻常百姓如草芥,风一吹便折了。丰年尚且食不果腹,荒年更是流离失所,山野之间,盗匪横行,官道之上,劫杀频发,没人敢说自己明日还能活着。

  

  我叫陈安,是个走乡串镇的货郎,年方十九,无父无母,靠着一副扁担、些许零碎杂货勉强糊口。今日我要赶去百里外的云溪镇,听闻那边尚有几分活路,可换些粗粮过冬。若是耽搁了,入冬之后,我大概率要冻死在破败的土屋里。

  

  这条路我走了三年,从未像今日这般凶险。

  

  日头偏西,残阳把山道染得血红,两侧荒草齐腰,风声穿过草叶,像无数人低声啜泣。我攥紧扁担,脚步不停,只想趁着天光未尽,多赶几里路。可最怕的事,终究还是来了。

  

  草丛骤然响动,五个披头散发、手持锈刀的匪徒猛地窜了出来,堵死了前路。他们衣衫破烂,面带凶光,眼底是饿极了的疯狂,不用开口我也知晓,他们盯上了我扁担上的货物,还有我腰间那点碎银。

  

  “小子,识相的就把东西留下,滚远点!”为首的匪汉横刀而立,刀刃上还沾着未干的锈迹与暗褐色污渍,不知沾染过多少路人的性命。

  

  我心瞬间沉到谷底,双腿发颤。我只是个寻常小贩,肩不能扛、手不能战,面对五个凶悍匪徒,毫无还手之力。我慌忙放下扁担,连连作揖求饶:“各位好汉,我只是个穷苦货郎,货物不值钱,碎银仅有几文,求各位高抬贵手。”

  

  乱世之中,求饶从来换不来慈悲。

  

  匪汉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向我的胸口,力道蛮横,我猝不及防,直直向后摔倒在硬邦邦的土石路上,后背磕得生疼。“穷鬼命贱,身上的肉,也能换几碗酒!”

  

  其余几个匪徒哄笑着围上来,锈刀寒光闪烁,步步逼近。我闭紧双眼,只觉满心绝望,今日怕是要葬身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可预想中的剧痛迟迟没有落下。

  

  就在几名匪徒举刀扑来的刹那,一道轻缓、平稳的脚步声,静静从后方山道传来。

  

  声响极轻,落在嘈杂猥琐的哄笑里,却莫名清晰刺耳,硬生生拽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耳边的狞笑、呵斥声骤然骤停,所有匪徒齐齐转头,注意力尽数被那道脚步声吸引。

  

  我茫然睁眼,抬眼望去,瞬间僵在原地。

  

  循声望去,山道石阶之上,正缓缓走来一个女子。

  

  她不知从何而来,就像凭空出现在荒草斜阳之中。一身素净的粗布布衣,是最寻常的民间样式,可穿在她身上,却透着一股全然不属于尘世的清冷。她身形高挑,绝非寻常江南女子的娇小孱弱,肩背挺直,身姿挺拔,透着一种无声的坚韧与力量。

  

  最惊人的是她的皮肤。

  

  白,极致的白皙,不见半点风霜血色,不像常年劳作的乡人,也不似深闺娇养的贵女,是一种干净得过分、近乎失真的瓷白,在萧瑟的秋日光影里,透着淡淡的疏离。

  

  她的脸生得极美,眉眼规整,轮廓清丽,可整张脸上没有半分情绪,无喜无怒,无惊无波澜,一双眸子澄澈却冰冷,像万年不化的寒冰,看不见丝毫人间烟火气。

  

  刹那之间,一众匪徒瞬间抛却了所有警惕与疑虑。山道深处无端走来的陌生人本就蹊跷,可极致的色欲瞬间吞噬了他们仅剩的理智,所有疑虑、恐惧、诡异之感尽数烟消云散,众人的目光死死黏在那身姿清丽、容貌绝尘的女子身上,再容不下半分外物。

  

  乱世荒山野岭,多见的是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流民妇人,或是粗粝沧桑的乡野村姑,从未见过这般眉眼干净、身姿挺拔、宛若月中仙娥的女子。哪怕她面色冰冷、毫无暖意,那极致的容貌与脱俗的气质,依旧让这群常年混迹山野、嗜血亡命的匪徒瞬间红了眼。

  

  五人眼里翻涌着贪婪又癫狂的精光,个个兴奋得面目扭曲,早忘了深究这女子为何会毫无声息、毫发无损地出现在荒岭之中。

  

  “好标致的美人!”为首的匪汉死死盯着女子,喉结疯狂滚动,语气淫秽又疯狂,“没想到今日劫财之余,还能撞上这般绝色!真是天大的福气!”

  

  其余几个匪徒也瞬间亢奋起来,纷纷抛开战刃,争先恐后地往前凑,一个个面目狰狞猥琐,眼里的欲望几乎要溢出来。

  

  “老大,这次可得让兄弟们先尝尝鲜!”

  

  “这般美人,落在荒山野岭,定是老天赐给我等的造化!”

  

  “别抢别抢!人人有份,谁也别独吞!”

  

  几人吵吵嚷嚷,相互推搡,疯魔一般争抢着想要上前,全然不顾周遭异样的氛围,满脑子都是龌龊心思。在他们眼中,这般看似纤细柔弱、静默伫立的女子,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任人宰割的猎物,是乱世里唾手可得的玩物。

  

  他们贪婪地打量着她白皙得不似凡人的肌肤、清冷绝美的眉眼,愈发躁动难耐,步步紧逼,恨不得立刻将人掳走。

  

  可他们丝毫未曾察觉,自始至终,眼前的女子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慌乱,亦无畏惧,只是漠然地看着这群疯狂躁动的凡人,如同看着一群无知躁动的蝼蚁。

  

  方才凶悍无比的五个匪徒,此刻尽数失了凶戾劫匪的模样,只剩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疯狂,

  

  她的动作一点也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从容。面对步步扑来的数名匪徒,她只是平平常常地往前踏出一步,抬手横挡,没有迅捷的突袭,没有花哨的招式,可那看似寻常的肢体动作里,却蕴藏着凡人根本无法理解的滔天巨力。

  

  几名匪徒色迷心窍,嗷嗷叫着齐齐扑上,手臂伸出,妄图伸手撕扯拖拽。女子全程动作缓慢沉稳,没有闪避,没有慌乱,只是不疾不徐地抬起手臂,横着挡向最靠前的两名匪徒。她的动作平淡无奇,如同普通人抬手拂去尘土,可她的躯体与力量远超常人,这一记普通横挡,携带了千斤坠地般的恐怖力量。

  

  没有诡异的武功招式,只有纯粹的刚性撞击。最先触碰到她手臂的两名匪徒,瞬间如同被高速奔袭的重锤正面砸中胸膛,清脆的骨骼断裂声骤然炸响。两人上半身受力急剧塌陷,胸腔肋骨寸寸碎裂,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横着倒飞出去数米,重重砸落在坚硬的土石路面上,落地后再也动弹不得,口中鲜血喷涌。

  

  紧随其后的三人收势不及,依旧往前冲撞,接连撞上女子静立不动的身体。女子身形纹丝不动,双脚稳稳扎根地面,躯体坚硬堪比精铁神钢。接连三声沉闷厚重的撞击声响起,如同铁锤砸烂朽木,三名匪徒的手腕、手肘尽数反向弯折,皮肉撕裂、骨骼刺破肌理,血淋淋的断肢瞬间垂落翻飞。

  

  巨大的冲击力将三人尽数掀飞,他们翻滚着摔落在荒草之中,肢体扭曲残缺,剧痛让他们连哀嚎都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全程没有任何法术与异象,一切都是最直白的物理碰撞——极重的力量、极致坚硬的躯体,对上凡人脆弱的血肉之躯,结局毫无悬念。

  

  方才还癫狂亢奋、满心龌龊的五个匪徒,转瞬之间尽数重创倒地、非死即残。所有人的猥琐笑意、贪婪欲望,都在极致的物理暴力中彻底碾碎,只剩下濒临死亡的极致恐惧。

  

  无人侥幸无伤,人人骨裂肢残、血肉模糊,彻底失去了行动和作恶的能力。

  

  自始至终,她伫立原地,分毫未退、衣襟未动,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所有伤势与冲击,全都由匪徒的血肉躯体独自承受。

  

  甚至她的衣襟都未曾飘动一丝,身姿依旧挺拔直立,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方才那瞬间制伏五人的强悍力道,根本不是出自她手。

  

  匪首瘫在地上,吓得语无伦次:“妖、妖女……”

  

  女子目光淡淡扫过他,依旧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杀意,没有厌恶,仅仅是平静地注视,像在观察一堆无关紧要的碎石野草。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步。

  

  就这一步落下,犹如山峰巨石坠落,地上所有匪徒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身,不敢回头,拼了命地往深山荒草里逃窜,片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惊魂未定的死寂。

  

  风停了,草静了,唯有斜阳依旧洒落。

  

  我撑着地面,缓缓爬起身,心口还在剧烈跳动,久久无法平息。我活了十九年,见过豪强跋扈,见过兵匪行凶,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身手。眼前的女子,看着纤细窈窕,却拥有颠覆常理的力量。

  

  我整理好散落的货物,对着她深深躬身行礼:“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陈安,感激不尽。”

  

  女子转头看向我,目光依旧平淡无波,听着我的道谢,脸上没有丝毫动容,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她的声音清冷干净,语调平直,没有半分起伏:“无碍。”

  

  她的语速很慢,字句简短,似乎尚不熟悉人类的言语节奏。

  

  我抬眼悄悄打量她,越看越觉得怪异。她的穿衣打扮、言行举止,处处像人间女子,可那股疏离、冰冷、超乎常人的强悍,又处处透着格格不入,似人,又绝非普通人。

  

  我壮着胆子问道:“姑娘可是要去往前方的云溪镇?”

  

  她微微颔首,动作简洁利落,没有多余姿态:“是。”

  

  我心中一喜,随即诚恳道:“巧了,我也正要去云溪镇。此路荒僻,盗匪丛生,凶险万分。方才若非姑娘相救,我早已性命不保。若是姑娘不嫌弃,我愿与姑娘结伴同行,路途之上,也好相互照应。”

  

  我嘴上说着相互照应,心里却清清楚楚,全程只会是她照应我。我一介凡人,根本帮不上她分毫,只是贪恋这份极致的安全。乱世行路,能有这般一位绝世强者同行,往后百里山路,任何盗匪乱兵,皆不足为惧。

  

  她垂眸看了我片刻,清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依旧辨不出情绪。似乎在简单判断同行这件事的利弊,良久,轻轻点头:“可。”

  

  自此,山道之上,便多了一对同行之人。

  

  我挑着轻飘飘的货担走在前头,脚步轻快。她走在身后不远处,步伐平稳,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之上,再无任何魑魅魍魉敢靠近分毫。

  

  夕阳缓缓沉落,暮色漫过山野,前路漫漫,云雾沉沉。


第2章 章2


  残阳彻底沉入西山之后,我与她踏过青石板铺就的镇口长桥,正式入了云溪镇。

  

  相较于山野间的荒芜死寂、盗匪横行,这座临江小镇总算还留着一丝人间烟火。沿街土屋木屋错落排布,零星的油灯从窗棂里透出昏黄微光,勉强刺破沉沉暮色。街边偶尔有收摊的小贩收拾货物,低声的交谈、拖沓的脚步声、远处江水拍岸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衬得乱世里难得的安稳。可这份安稳终究是虚浮的,我往来此镇数年,早已看透表象之下的浑浊。大靖王朝吏治崩坏,世家把持乡野,苛税杂役层层盘剥,寻常百姓皆是苟延残喘,脸上常年挂着挥之不去的愁苦与怯懦,哪怕是市井热闹,也透着一股压抑的死气。

  

  一路同行,我愈发觉得身边的女子格格不入。

  

  她始终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不疾不徐,身姿永远挺直如松。旁人走路步履轻盈,踏在青石路上轻悄无声,可她不同。她看着身形纤细、体态窈窕,一袭素色粗布布衣朴素至极,可每一步落下,鞋底碾过石板的触感都格外沉实。那脚步声不重,却异常笃定厚重,像是有万斤坠力扎根地面,每一次落脚都稳稳压实,绝非寻常凡人躯体该有的质感。我不知缘由,只当是她身怀绝世筋骨,天生体魄异于常人,从未敢往更诡异的地方深究。

  

  最惹眼的是她的容貌与肤色。常年风吹日晒的乡人皆是面色黝黑、皮肤粗糙,唯独她一身肌肤白皙得近乎失真,不见半点血色风霜,清冷剔透,在昏黄灯火与残暮色里格外刺眼。她脸上永远没有任何情绪,无喜无厌、无惊无惧,双目澄澈冰冷,对周遭的一切热闹与破败都视而不见。一路上无数路人侧目窥探,低声议论这位突然出现的绝色异乡女子,她却全然漠视,心神内敛,仿佛这世间的烟火众生、市井百态,都与她毫无干系。

  

  我心中清楚,她与我、与这世间所有人都不一样。那日山道之上,她仅凭寻常肢体触碰,便将数名凶悍匪徒尽数重创,那绝非江湖武学的精妙,而是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绝对力量。有她同行,乱世行路的凶险便消弭大半,这也是我敢安心踏入陌生街巷的最大底气。

  

  入镇之后,我寻了一处城郊闲置的民房。镇上临街客栈价钱高昂,绝非我这种走街串巷的底层小贩能够承受,唯有这间破旧土屋简陋破败,仅能遮风避雨,却胜在免费僻静,适合临时落脚。安顿好肩上的货担与随身杂物,我稍作休整,便打算前往前街的粮铺置换粗粮。再过半月便是入冬,若是存粮不足,寒冬腊月便是死局。

  

  镇上夜色渐浓,主街尚有零星灯火与人流,可穿插街巷的支路已然昏暗幽深。两侧高墙林立,遮挡了仅剩的微光,巷内阴影堆叠,冷风穿巷而过,带着深秋的刺骨寒意,也藏着市井暗处滋生的龌龊与恶意。我熟稔小道,知晓近路能省去大半脚程,便转身对身后的她轻声道:“姑娘,走巷内近道,片刻便到粮铺,只是此处僻静,需得小心些许。”

  

  她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模样,没有多余言语,默默随我转入狭长深巷。

  

  巷内寂静无声,唯有我们两道脚步声错落响起。我的脚步轻快细碎,而她的脚步始终沉缓平稳,单调的声响在密闭的巷弄里回荡,格外清晰。我挑着空扁担,步履轻快,心中毫无惧意,有这等绝世强者在侧,寻常地痞流氓、市井恶徒,根本不值一提。

  

  可乱世之中,恶人永远藏于暗处,专挑僻静无人之地作祟。

  

  行至巷中段,两侧高墙封堵,前路狭窄逼仄,两道魁梧身影骤然从巷边阴暗的门洞内跨步而出,稳稳堵死了整条巷道的去路。二人身形壮硕,穿着体面的绸缎短衫,腰间悬着精铁短刀,衣料光鲜、体态饱满,与衣衫褴褛的山野匪徒截然不同,一看便是镇上有靠山的恶奴打手。

  

  我心头骤然一紧,瞬间认出了两人的身份。

  

  是云溪镇张家的两大恶奴,张龙与张虎。

  

  张家是本地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根基深厚、人脉广袤,族中子弟有人在县衙当差,隐隐把持着镇上大半市井秩序。这张龙张虎二人是张家豢养的底层打手,素来横行乡里、霸道至极。平日里欺凌小贩、敲诈商户、强取民财更是家常便饭。镇上百姓人人忌惮,却无人敢惹,就连镇上衙役也碍于张家颜面,对二人的恶行百般纵容、视而不见。

  

  原本二人只是盯着我这个挑担小贩,眼神带着惯有的贪婪与蛮横,显然是想敲诈些许碎银、搜刮货物。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我身侧的女子时,眼底的蛮横瞬间被极致的贪欲取代,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吸走,再也无暇顾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贩。

  

  昏暗巷光之下,女子清冷绝美的容颜、剔透白皙的肌肤,在暗沉的夜色里宛若月华凝露,干净得不容亵渎。这般绝色容貌,莫说是在云溪镇,便是在郡府大城的闺秀之中,也属顶尖。

  

  张龙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出毫不掩饰的猥琐笑意,眼底贪欲翻涌,死死盯着女子,语气轻浮癫狂:“好家伙!今日真是撞了大运!这穷巷里居然藏着这般天仙似的美人!”

  

  一旁的张虎更是按捺不住,上前半步,贪婪的目光在女子周身肆意游走,嘴脸丑陋至极:“老大,这等姿色可是百年难遇!比府里那些买来的妾室强百倍!正好带回别院锁起来,日日相伴,岂不快活?”

  

  两人早已被色欲冲昏头脑,满心都是龌龊歹念。他们常年仗势欺人、横行惯了,在这小镇之上从未遇过敌手,早已养成目空一切、肆意妄为的性子。在他们看来,这般容貌清冷、体态纤细的女子,定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流,只需稍稍恐吓,便能随意拿捏、肆意掳掠。

  

  他们全然没有深究,这般绝色女子为何会孤身随一个小贩走夜巷,更没有察觉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压迫感。市井庸人,目光短浅,眼里只剩美色贪欲,根本看不见藏在柔弱外表之下的滔天可怖。

  

  我心头大慌,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拱手求饶:“两位爷息怒,这位姑娘是我行路同伴,我等只是过路小贩,并无冒犯之意,还请两位爷高抬贵手,我愿将身上碎银尽数奉上。”

  

  可此刻的二人哪里听得进半分劝说。色欲熏心,早已失了所有理智,张龙抬手一把便将我狠狠推开,力道蛮横,我踉跄数步,险些摔倒在地。

  

  “滚开!区区一个穷小贩也配插嘴?”张龙面露凶光,语气蛮横,“今日这美人,我们兄弟二人收下了!乖乖跟我们走,尚能少受些苦头,若是反抗,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虎已然迫不及待,搓着手缓缓上前,伸手便想径直拉扯女子衣袖,意图将人强行掳走:“别冷冰冰的装模作样,进了张家别院,锦衣玉食伺候着,总比跟着穷小贩风餐露宿要强百倍。老老实实顺从,还能少受皮肉之苦!”

  

  二人步步紧逼,态度嚣张跋扈,心中已然笃定,这女子必将被他们轻易掳走,从此囚禁别院,沦为他们肆意玩弄的私物。整条小巷被二人的恶意彻底填满,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自始至终,女子静静伫立原地,身形纹丝未动,脸上依旧无半分情绪。没有慌乱,没有畏惧,甚至没有半分愠怒,唯有一双冰冷的眸子,平静注视着上前的两名恶徒,如同看着两截不自量力、肆意妄动的朽木。

  

  就在张虎的手掌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她终于动了。

  

  她的出手不快,也绝不拖沓,没有瞬息突袭的迅猛,也没有花哨繁复的招式,只是平平常常、稳稳当当的抬手、横挡、推击。动作舒展平缓,如同普通人抬手拂去尘埃、随意推开杂物,姿态淡然从容,看不出半分凌厉杀意。

  

  可唯有真正直面这份力量,才能知晓其中的恐怖。

  

  她的躯体是此方世界根本无法理解的极致高密度物质,远超凡铁精钢,远超世间一切有形器物。大靖世间的凡俗拳脚、铁器利刃,根本没有丝毫资格在她体表留下半点痕迹,无人能伤她分毫。而她每一次看似寻常的肢体发力,都要消耗海量的自身储能,只是她本源能源储量极尽庞大,寻常出手的消耗,尚不足以让她显露疲态。

  

  平平无奇的一记横臂格挡,没有风声呼啸,没有气势震荡,却承载着碾压一切凡俗的恐怖动能。

  

  靠前的张虎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径直撞在她横挡的小臂之上。血肉之躯、凡俗体魄,直面极致致密物质的物理撞击,结局早已注定。

  

  一声沉闷厚重的巨响炸响在窄巷之中,如同千斤重锤轰然砸在软泥之上。

  

  张虎胸前骨骼瞬间大面积崩裂,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穿透脏腑,胸腹瞬间向内塌陷出一片可怖的凹陷。他脸上的猥琐笑意彻底凝固,双眼骤然暴突,口中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如同被奔马重击,离地腾空,直直向后倒飞数尺,重重砸在坚硬的青石墙面上。

  

  落地的瞬间,他身体猛地抽搐两下,便彻底没了动静,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全程一瞬而已,毫无反抗余地,当场气绝身亡。

  

  身后的张龙亲眼目睹兄弟瞬间惨死,方才的癫狂贪欲瞬间被极致的恐惧碾碎,浑身血液瞬间冻结。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嘶吼,惊怒与骇然尽数卡在喉咙之中。凶性上头的他依旧不死心,右手猛地抽出腰间铁刀,咬牙挥刀直劈而来。

  

  依旧是毫无新意的凡俗劈砍,凡铁之刃,脆弱不堪。

  

  女子依旧不闪不避,动作平缓沉稳,侧身抬掌,稳稳抵住刀身袭来的轨迹。她抬手的速度不快不慢,精准且平稳,掌心稳稳对上劈落的刀刃。

  

  下一瞬,清脆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骤然响起。

  

  精铁打造的短刀不堪承受极致的物理对冲,刀身直接从中崩断,碎片四溅飞射。残余的刀势尽数反噬张龙自身,再加上女子掌间轻送的巨力,双重冲击之下,张龙手腕骨骼直接粉碎性断裂,整条手臂畸形弯折。

  

  巨大的推力顺着刀身骤然反噬,加上女子掌间平稳送出的巨力,瞬间将他持刀的手腕碾成粉碎性骨折,整条手臂畸形弯折,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刺骨的痛感让张龙脸色惨白,手中断刀哐当落地,方才的凶戾与癫狂瞬间消散殆尽。他彻底看清了双方天差地别的实力,心底被无边的恐惧彻底占据,深知自己根本无力抗衡这诡异恐怖的女子。不敢再有半分缠斗与报复的心思,他强忍断臂的剧痛,转身踉跄狂奔,想要冲出小巷仓皇逃命。可他起步逃窜的瞬间,身后的女子已然出手。她动作依旧不快不慢,沉稳精准,仅伸出两根纤细的手指并拢如剑,借着短促平稳的步伐向前一刺。没有凌厉破空之声,只有极致坚硬的指尖裹挟着恐怖动能,精准从张龙后背腰脊处贯穿,硬生生刺破皮肉、碾碎脊椎骨,径直透体而出。脊柱寸断、躯干重创的剧痛瞬间剥夺了他所有行动力,狂奔的身形骤然僵住,浑身力气瞬间抽空。张龙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闷的闷哼,身体直直向前扑倒,抽搐两下便彻底断绝气息,当场毙命。

  

  短短数息时间,方才还嚣张跋扈、欲掳人囚禁的两名张家恶奴,双双横死深巷。

  

  巷弄瞬间恢复死寂,唯有淡淡的血腥味在晚风里缓缓飘散,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冷汗浸透衣衫,双腿止不住的发软。我早已知晓她极强,却从未想过她的力量已然恐怖到这般地步。无巧招、无秘术、无异象,仅仅是最纯粹、最朴素的物理发力,抬手格挡、轻推直击,便轻易碾碎两名壮汉的性命。

  

  而她自始至终,伫立原地,衣襟未曾乱半分,发丝未曾飘动,白皙的肌肤光洁依旧,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沾染。两名恶徒的兵刃、体魄,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枯灰,根本无法造成半点威胁。

  

  她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两具尸体,眼神依旧平淡无波,没有杀人后的动容,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只是踩死了两只碍事的蝼蚁,随后便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我,静静伫立等候。

  

  我勉强稳住震颤的心神,强压下心底的极致震撼,低声道:“姑娘……我们、我们先离开此处。”

  

  此地不宜久留,闹市杀人乃是重罪,哪怕对方是恶霸恶徒,两条人命也足以引来无尽麻烦。我连忙收拾心神,带着她快步离开深巷,折返城郊的破旧民房,尽量避开沿街行人,不留下半点踪迹。

  

  夜色更深,约莫半个时辰后,巷内尸体被晚归的路人发现,惊恐的尖叫声划破小镇夜色。很快,镇上衙役举着火把匆匆赶赴现场。

  

  差役查验现场,只见两具狰狞惨死的尸体、断裂的铁刀与满地血迹,却查不出半点打斗缠斗的痕迹。现场干净得诡异,不似江湖仇杀,也不似市井斗殴,更像是两人主动撞上某种极致坚硬的重物,自寻死路。

  

  镇上衙役素来圆滑世故,深知张龙张虎是张家走狗,平日里作恶多端、树敌无数。他们无心深究案情真相,更不敢随意牵连是非,只草草判定是仇家寻仇、街头械斗致死。按照镇上惯例,差役只负责收敛尸体、清理巷内血迹,维持市面安稳,其余一概不予过问、不予追查。

  

  当夜,县衙差役便将案情、死者身份与现场情形,原封不动通报给了镇上大族张家。

  

  张家府邸之内,得知两名底层打手惨死巷中,族中高位主事并未震怒动怒,更没有当即调动族中私兵大肆搜捕、血洗小镇。在世家大族眼中,张龙张虎只是廉价豢养的底层打手、随时可以替换的蝼蚁小人物,不值当大动干戈、耗费资源。

  

  张家高层只是淡淡摆手,传令下去:派遣数名低层打手前往事发小巷探查细节、走访邻里,摸清有无可疑生人踪迹、打探死者死前遭遇。

  

第3章 章3


  夜色彻底吞没云溪镇的烟火,街巷里的灯火逐一点盏熄灭,白日里尚且残存的市井声响尽数归于沉寂。晚风穿巷,卷着深秋的刺骨凉意,掠过破败的土屋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啸,将小镇的氛围衬得愈发清冷萧瑟。

  

  我带着她一路避开通衢要道,专挑偏僻的窄巷小路折返,全程敛声静气,不敢有半分张扬。深巷双尸的惨案方才发生不久,镇上虽未大肆搜捕,可街巷间已然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压抑感,随处可见巡夜的零星衙役与张家散出的低层打手。我们行踪低调,衣着朴素,混在夜色阴影之中,并未引起任何人的留意,一路安稳抵达了城郊那处空置的废弃土屋。

  

  这间土屋废弃已久,想来是早年矿夫务工所留,墙体斑驳脱落,屋顶瓦片残缺不全,四处漏风,屋内积着厚厚的灰尘与枯叶,墙角爬满枯败的杂草,荒凉破败至极。没有桌椅床榻,没有任何御寒器物,唯有四面冰冷厚重的土墙,勉强能隔绝屋外的夜风,成为乱世之中临时的容身之所。

  

  反手合上朽坏的木门,挡住外界窥探的视线与刺骨寒风,狭小密闭的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月光透过屋顶的破洞,筛下几缕清冷的白光,落在积灰的地面上,照亮浮沉的微尘,也照亮了身旁女子清冷孤寂的侧影。

  

  一路行来,我心底的震撼始终未曾平息。

  

  白日深巷之中,那两名横行乡里的恶奴,仗势欺人、凶悍蛮横,在寻常百姓眼中已是无解的凶徒,可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蝼蚁草芥。她全程动作平缓沉稳,不快不慢,无招无式,仅凭最纯粹的物理力量,便轻易终结两条性命。最让我心生敬畏的是,自始至终,凡俗的兵刃、血肉的冲撞,连她分毫肌肤都无法触碰,更遑论造成半点伤害。

  

  我愈发确定,她绝非寻常江湖异人。她的强大,无关武学修为,无关内功心法,是一种根植于肉身本质、此方世界规则都无法束缚的绝对碾压。

  

  沉默落座,我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搓了搓微凉的手心,终于忍不住压着嗓音,轻声问出了心底藏匿许久的疑惑。自山野相遇,我便知晓她来路不凡,绝非漫无目的的漂泊,她一路沉稳前行,步步有序,定然有着自己的执念与目的。

  

  “姑娘,我知晓你绝非寻常路人。你一路随我辗转行路,避开繁华州县,专赴偏远乡镇,此番落脚云溪镇,想来……是有要事在身?”

  

  屋内寂静无声,我的问话清晰回荡在空旷的土屋中。女子静静伫立在月光洒落的光斑之中,闻言缓缓侧首,清冷的眸子映着细碎月色,依旧无波无澜,没有半分情绪起伏。

  

  她极少言语,音色清冷平淡,不带半分人间烟火气,字字简短,却清晰落入耳中:“寻一物。”

  

  我心头微动,连忙追问:“不知是何物?若是镇上特产、山野奇珍,我常年往来周边乡镇,或许能略知一二,可为姑娘分忧。”

  

  她垂眸看向地面,目光穿透厚厚的积尘,仿佛能直视地底深处,语气平静无波,吐出三个字:“奇金脉。”

  

  我骤然恍然,瞬间明白了她执意前来云溪镇的缘由。

  

  云溪镇傍山临河,除却市井商贸之外,最出名的便是镇西连绵数十里的矿山。此地开山采矿已有数十年光景,山中矿洞纵横交错,深浅不一,常年有矿夫入洞采掘,产出铁矿、青石、杂金等各类矿料,供给周边州县的工坊锻造、官府铸器,是远近闻名的矿脉之地。

  

  寻常矿料凡铁,随处可见,不值一提。可女子口中的“奇金”,绝非世俗寻常金属,应当是深埋地底、蕴含特殊质地的稀有矿精。想来她一路跋涉,穿越荒山野岭,途经无数城镇,最终落脚这偏僻小镇,正是听闻此地地底藏有罕见奇金矿脉。

  

  我心中豁然开朗,同时又心生诧异。寻常奇珍异金,多被官府垄断、世家把控,寻常人难以觊觎,而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所求之物如此特殊,必然有着不为人知的缘由。可我不敢深究她的秘密,只默默记在心底,轻声开口:“原来如此。云溪镇西山确有大片矿区,日夜有人采矿,只是多年采掘,浅层矿脉早已枯竭,好的矿料大多藏在深洞地底,寻常矿夫难以触及。”

  

  她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似乎已然知晓所有内情,只是静静伫立,目光望向镇西矿山的方向,心神内敛,不知在思索什么。

  

  夜色渐深,霜降愈重,屋内的温度飞速骤降。

  

  深秋的山野夜风本就刺骨,加之这间废屋四面漏风,墙体冰冷潮湿,地面寒凉透骨。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我便感觉寒气顺着脚底窜遍全身,四肢百骸都透着彻骨的冰凉,衣衫单薄根本抵挡不住这份深夜严寒。

  

  屋外风声呼啸,穿破屋顶破洞与门缝,在屋内盘旋回荡,冷得人浑身发颤、牙齿打颤。白日里尚且温和的气温,入夜后便变得酷寒难耐,若是寻常穷苦百姓露宿在此,大概率会被冻得彻夜难眠,甚至受寒染疾。

  

  我蜷缩着身子,将双臂环抱在胸前,竭力抵御着刺骨寒意,睡意却迟迟无法袭来。寒意无孔不入,浸透衣衫、侵入肌肤,冻得四肢僵硬、浑身酸涩。

  

  可就在这时,我无意间贴近身侧的她,骤然感受到一股截然不同的温度。

  

  周遭天地皆是冰寒刺骨,土墙冷、地面冷、夜风冷,万物都透着深秋的寒凉,唯独她的躯体,恒定着一股温润、厚重、安稳的温热。不是烈火灼烧的燥热,是一种极致沉稳、源源不断、温和不燥的暖意,如同寒夜之中永不熄灭的暖炉,静谧地驱散周遭的寒凉。

  

  我心头满是诧异,却又忍不住心生依赖。

  

  夜深霜重,寒意越来越浓,我浑身冻得僵硬发抖,理智尚且清醒,身体却本能地向往着那份极致的温暖。

  

  我终究是抵不住深夜酷寒,下意识地缓缓挪动身子,一点点靠近她的身侧。起初只是轻轻贴近衣袖,可那股温润暖意太过诱人,如同寒潭之中的唯一暖阳,让人情不自禁想要靠拢。

  

  最终,我彻底卸下所有拘谨与防备,轻轻倚靠在她的肩头,后背紧贴着她的手臂,将大半身子靠了过去。

  

  一瞬间,刺骨的寒凉尽数被隔绝在外,源源不断的温热顺着相贴的肌肤蔓延全身,瞬间熨帖了四肢百骸的僵硬与冰凉。所有的寒意、疲惫、惊惧,都在这份安稳的暖意中尽数消散。

  

  她的身躯看着纤细单薄,实则无比沉稳坚硬,靠上去安稳至极,如同靠着亘古不变的山石,踏实又安心。哪怕知晓她身怀恐怖力量,知晓她随手便能碾碎凡俗性命,可在这一刻,我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只剩全然的放松与依赖。

  

  她全程身形未动,没有推开我,没有侧身避让,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清冷的眸子望着窗外沉沉夜色,无喜无怒,任由我静静依偎取暖。

  

  紧绷了整日的心神彻底松弛下来,温暖包裹全身,睡意汹涌袭来。我靠在她温热的身侧,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感受着身边恒定的暖意,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天刚蒙蒙亮,破晓的微光透过屋顶破洞,温柔洒落屋内,驱散了深夜的暗沉与寒凉。屋外风声停歇,清晨的薄雾笼罩整座小镇,空气清新微凉,却再无深夜的刺骨酷寒。

  

  我缓缓睁开双眼,意识逐渐回笼,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依旧是身侧恒久不散的温暖。

  

  我不知何时在熟睡中彻底放松,整个人几乎紧紧贴在她身上,脑袋靠着她的臂膀,双手无意识地轻抵着她的衣袖,姿态亲昵又依赖。一夜安眠,我浑身暖意融融,没有半点受凉僵硬的酸涩,是我乱世行路以来,睡得最安稳、最踏实的一夜。

  

  抬眸望去,她依旧保持着昨夜的姿态,静静伫立原地,彻夜未动分毫。发丝整洁,衣襟平整,周身依旧清冷绝尘,仿佛一夜静坐,从未有过半点懈怠。

  

  我瞬间面色涨红,心头涌上浓烈的窘迫与愧疚,连忙慌忙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低声讪讪致歉:“对、对不起姑娘,昨夜天寒地冻,我一时失度,并非有意冒犯。”

  

  她闻言淡淡回眸,眸子澄澈冰冷,没有嫌弃,没有愠怒,好似昨夜我贴身依偎、彻夜取暖的举动,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根本无需放在心上。

  

  “无碍。”

  

  短短两字,清冷平淡,消解了我所有的局促与不安。

  

  我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平复着慌乱的心神,抬眼望向镇西方向。晨光熹微之中,连绵的矿山轮廓清晰可见,山峦起伏,雾气缭绕,隐隐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零星开凿声、搬运声,新的一天采矿劳作,已然开启。

  

  我心底已然彻底明晰,她此行的终点,从来不是云溪镇的市井烟火,而是远方那片深埋奇金矿脉的西山矿区。昨夜的深巷恶徒,不过是她行路途中偶然撞上的蝼蚁阻碍,而寻找地底奇金,才是她跨越千里、踏遍荒路的真正目的。

  

  我深吸一口清晨的微凉空气,压下心底所有的疑惑与敬畏,轻声开口:“姑娘,天亮了。今日我便陪你前往西山矿区,探查矿脉深浅,寻你所需的奇金之物。”

  

  无论前路矿区藏着何等凶险,无论那奇金之物何等罕见难求,有她同行,我便无所畏惧。而我也愈发好奇,这般肉身无敌之人,跋涉千里所求的奇金,究竟是何等神异之物。


第4章 章4


  天光大亮,晨雾彻底散尽,云溪镇褪去了深夜的阴冷沉寂,渐渐恢复了市井喧嚣。沿街的商铺次第开门,粮铺、杂货铺、铁匠铺的门板逐一拆下,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挑夫的吆喝、车马的轱辘、邻里的闲谈交织成片,将昨夜深巷尸案的压抑气氛彻底冲淡。底层市井从无长久的风波,权贵恩怨、恶人横死,于寻常百姓而言,不过是茶余饭后转瞬即逝的谈资,日出而作的生计,才是日复一日的寻常。

  

  废屋门前的空地洒满暖融融的晨光,驱散了彻夜的寒霜,空气里带着山野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我整理好随身的货担,将布匹、针线、脂粉等零碎货物一一归置妥当,转头看向静静立在院中的女子。

  

  晨光落在她清冷的侧脸上,柔和了她极致冷冽的轮廓,却丝毫暖不透她淡漠的眼眸。她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素布衣衫,身姿挺拔静立,目光遥遥望向镇西连绵的矿山方向,心神早已飞向那片藏着奇金矿脉的群山。自昨夜得知她千里跋涉的目的,我便清楚,这处小镇、这座废屋,于她而言都只是短暂驻足的中转站。

  

  我轻声开口,与她说明今日安排:“姑娘,白日里镇上集市热闹,正是做买卖的好时机。我需得去前街市集摆摊,售卖货物换取银两,积攒路途盘缠。此番前去约莫一日光景,我处理完营生便立刻归来。”

  

  乱世行路,银两盘缠是立身根本。我常年游走四方,全靠沿街贩卖零碎货物糊口,若是坐吃山空,不出几日便会寸步难行。即便如今有她同行,无需畏惧盗匪凶险,可世俗生计,依旧需要我亲手操持。

  

  她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我,淡淡应声:“无妨。我去往西山矿区。”

  

  语气简洁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她所求的奇金之物藏于深山矿底,自然不愿浪费白日光阴停留此处。

  

  我心中微动,难免心生担忧。西山矿区鱼龙混杂,常年聚集着无数矿夫、监工、地头蛇,人员繁杂、秩序混乱,滋生无数龌龊事端。只是转念想起她的可怖实力,心底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此方世间之人根本无人能伤她分毫,那些欺压矿工、横行矿区的地痞无赖,在她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矿区的凶险,对寻常人是绝境,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行路。

  

  “那姑娘务必小心。”我拱手叮嘱,“矿区矿洞错综复杂,深浅难测,若是入夜未归,无需心急,我在此处等候便可。”

  

  她微微颔首,算作回应,再无多余言语。身形一转,便踏着晨光,朝着镇西矿山的方向缓步而去。她的步伐依旧沉缓稳重,落地无声却自带厚重质感,每一步都平稳笃定,纤细的背影融入清晨的薄雾之中,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

  

  目送她离去后,我挑起货担,转身走向热闹的前街市集。

  

  白日的市集喧嚣热闹,人潮涌动,往来百姓大多是周边村镇的乡民,或是镇上的市井居民。我寻了一处临街的空位摆好摊位,熟练地铺开货物,招揽客人。一日时光,就在讨价还价、来往交易中缓缓流逝。我心思缜密,做事稳妥,生意也算顺遂,不出数个时辰,便卖出大半货物,换得不少碎银与铜钱,足够支撑后续一段时日的行路开销。

  

  摆摊间隙,我偶尔会听闻周遭路人闲谈昨夜巷中命案。众人皆是议论张家两名恶奴横死深巷,却无人知晓凶手身份,官府草草结案,只收敛尸体通报张家,便再无下文。张家也并未大动干戈,只派了几名低层打手四处打探消息,终究是两名底层走狗,不值得大族耗费人力物力大肆追查。市井风波,悄然平息,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我默默听着流言,心底波澜不惊。我清楚那两条性命的终结,是恶徒自取其辱,也是她碾压凡俗的冰山一角。

  

  日暮西沉,夕阳染红半边天际,市集的人潮渐渐散去,各家商铺陆续收摊。我收拾好剩余的货物与银两,挑着空荡不少的货担,转身踏上返回城郊废屋的小路。

  

  此时天色已然擦黑,晚风渐起,深秋的寒意再次席卷而来。往日里我独自在外露宿守夜,早已习惯了风霜寒凉,从未觉得难熬。可今日返程路上,心底却莫名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回到那处废弃土屋,推开门的瞬间,空旷冷清的屋子彻底印证了心底的空缺。

  

  废屋,死寂沉沉。屋顶破洞漏进阵阵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灰尘枯叶,寒意顺着脚底直窜头顶,冰冷的土墙、寒凉的地面、萧瑟的晚风,处处都透着刺骨的冷意。

  

  我这才真切察觉,昨夜那一夜安稳温暖,从来不是侥幸,而是她独有的馈赠。

  

  没有她在侧,这间破败土屋便是彻头彻尾的寒窟。深夜的霜降比往日更重,晚风也愈发凛冽,刺骨的寒意无孔不入,浸透衣衫,冻结肌肤。我蜷缩在墙角,将衣物裹得紧实,却依旧挡不住层层叠叠的寒凉。四肢渐渐僵硬,浑身发冷,哪怕闭目静坐,也抵挡不住深入骨髓的寒意。

  

  我终于彻底明白,昨夜我依偎的那股温暖,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安稳。她的躯体温热,是此方天地寒暑无法侵蚀的暖意。

  

  漫漫长夜,格外难熬。没有她清冷的气息相伴,死寂的废屋显得愈发空旷压抑。我静坐整夜,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想自山野相遇以来的种种过往。

  

  我本是一介渺小平凡的走贩,生于乱世,长于底层,半生颠沛流离,四处漂泊,只求三餐温饱、安稳度日,从未有过远大念想,从未想过前路归途。往日独行四方,遇匪避匪、遇寒忍寒,早已习惯孤身一人、冷暖自渡。

  

  可自遇见她的那一刻起,我的乱世独行之路,便彻底变了模样。

  

  她冷漠寡言,无心无情,似是与世隔绝,对人间烟火毫无眷恋。可她从未害我,乱世荒路之中默默同行,凶险危难之时默然庇护,寒夜霜降之中予我温暖。她从无需我回报,从无半分索取。

  

  我厌倦了孤身漂泊的孤寂,厌倦了无人相依的寒凉。比起漫无目的的摆摊谋生、颠沛求生,我想追随她前行,纵使前路未知、前路茫茫,也远比独自苟活更有意义。

  

  我心中悄然定下终生决意。

  

  往后余生,她去往何方,我便去往何方。

  

  我依旧做我的买卖营生,沿途摆摊、贩卖货物,积攒盘缠,打理世俗琐事,替她应付人间烟火、琐碎凡尘。她寻她的奇金矿脉,行她的前路孤途,我便做她俗世之中唯一的同行人,为她打理烟火、扫清细碎,岁岁相随、步步不离。

  

  心念既定,心底所有的迷茫与孤寂尽数消散,只剩下笃定的安稳。寒夜依旧冰冷,可我心中已然有了滚烫的执念。

  

  漫长的黑夜终于落幕,天际泛起鱼肚白,破晓的晨光刺破黑暗,温柔洒落大地。第一缕朝阳穿透远山薄雾,照亮西山连绵的矿山,也照亮了废屋门前的小路。

  

  就在天色彻底启明、旭日初升的那一刻,远处的小路尽头,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来。

  

  是她。

  

  她依旧是昨日离去的模样,衣衫整洁无垢,发丝分毫未乱,周身没有半点风尘仆仆的疲惫,没有深入矿区彻夜探查的倦态。整整一夜独身深入深山矿区,遍历幽暗矿洞、荒山野岭,于她而言,仿佛只是一场寻常漫步。

  

  她的脚步依旧沉缓平稳,每一步落地厚重笃定,踏着初生的朝阳,一步步走近废屋。清冷的眼眸依旧无波无澜,无人知晓她昨夜在矿区经历了什么,探查了多少矿洞,寻觅到了多少关于奇金脉的线索。她周身气质依旧绝尘清冷,世间万物,依旧难扰她半分心神。

  

  我立刻起身,快步走出废屋,迎着朝阳与微风,站定在她面前。

  

  晨光落在我脸上,我眼神笃定,语气郑重,没有半分犹豫,将彻夜深思的决意坦然道出:“姑娘,昨夜无你在此,寒夜彻骨、孤苦难熬。我已然想清楚了。”

  

  “往后我不再独自摆摊独行。你去往何处,我便追随何处。我依旧沿途做买卖营生,积攒盘缠、打理俗事,替你应付这人间琐碎。此生步步相随,绝不离弃。”

  

  她脚步微顿,清冷的眸子淡淡落在我身上,澄澈无波的眼底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诧异,没有动容,片刻后,只轻轻吐出一字:“好。”

  

  一字落定,轻如浮云,却彻底敲定了我们此后的行路。

  

  朝阳东升,暖意渐盛,驱散了整夜的寒霜与孤寂。远山矿山雾气翻涌,前路漫漫未知,可我心中再无半分迷茫。自此,世间少了一个独行漂泊的小贩,多了一个终生追随的同行者。她寻奇金、踏前路,我伴朝夕、渡凡尘,从此风雨同舟,岁岁相伴。


第5章 章5


  旭日悬于东天,金辉泼洒在连绵起伏的山野。晨霜还未完全消融,枯草叶尖凝着细碎的白,风掠过林梢,卷起满地枯黄落叶。

  

  辞别云溪镇,我们二人顺着官道,向着下一座城池前行。

  

  我挑着改装过的货担,担子两头捆紧布匹、零碎杂货与换得的银钱,扁担压在肩头,分量不轻。身旁的女子缓步同行,素布衣衫在日光下近乎泛出一层莹白,肌肤白得异于常人,远远望去,便似一身素白衣袍。她步子沉缓,每一脚踩在泥土之上,泥土便会微微下陷半寸,无声透出躯体之下那一份恐怖。她神情依旧淡漠,一双眼眸不起半点波澜,目光遥遥望向前方层叠的山峦。

  

  那一句淡淡的“好”,便是全部应允。没有多余言语,没有多余神态,却已然定下往后一路同行的事实。我心中再无漂泊的惶惑,只管埋头赶路,同时留心周遭的人情世故,替她分辨前路何处有人烟,何处有矿脉传闻,何处可以落脚歇息。

  

  官道之上行人不少,有赶路的行商,挑着重担的脚夫,也有匆匆赶路的流民。大靖乱世之下,人人面色疲惫,步履匆匆,大多只顾埋头往前走,很少有人愿意多做交谈。

  

  行至日中,日头变得燥热起来。道旁生着几棵老槐树,浓荫铺落地面,恰好可以歇脚。我放下货担,肩头早已压出两道红印,取出皮囊抿了两口凉水,便寻了石块坐下歇息。

  

  她立在树荫边缘,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侧脸对着远处西山矿区的方向,像是在回味昨夜矿洞之中所得。

  

  不多时,另有几名赶路的脚夫也走到槐树底下纳凉歇脚。几人卸下肩上沉重的木杠,抹着满头大汗,坐下之后,便压低声音,说起昨日西山矿区传出来的骇人怪事。

  

  “你们听说了吗?西山矿上昨夜出大事了!”一名满脸黝黑的汉子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还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

  

  另一人连忙凑上前:“我一早便听说几分,具体是怎么回事?”

  

  “夜里矿上出了白衣女鬼!”汉子咽了口唾沫,左右张望一圈,才继续说道,“守矿的几个矿丁,半夜轮班守洞口,亲眼瞧见一道白白的人影在矿坑外围飘荡,看不清眉眼,就那么静静立在黑暗里。三个胆子小的矿丁当场就被吓破了胆,倒地之后,再没醒过来,人直接就没了。”

  

  树荫之下气氛顿时沉了几分,余下几人听得浑身发毛。

  

  “单单撞见鬼魅便已经要命,那矿坑深处,更是邪门得厉害。”又一名脚夫接过话头,声音发颤,“从半夜子时开始,矿洞地底就传来轰隆巨响,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断,整整响了一整夜。那动静闷在山腹里面,整座矿山都似在微微震颤。洞里面挖矿的矿工吓得全部奔逃出来,谁也不敢再往坑道深处迈一步。没人知道地底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祟。”

  

  “响声一夜不绝,又出了白衣索命的女鬼,一下子死了三个人,矿区管事哪里还坐得住。”最先开口的汉子接着说道,“天刚蒙蒙亮,管事就调来了人手,把整座矿区全部封锁,所有矿洞一律不许进出。官府的差人也已经赶过去了,要彻查缘由,追查那白衣女鬼的踪迹。矿上现在人心惶惶,不少矿工都收拾东西,只想赶紧逃离那片凶地。”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是惶恐。乱世之中,百姓本就敬畏鬼神,一夜之间矿坑巨响、三人暴毙,一桩桩怪事叠加在一起,自然而然就被归为鬼怪作祟。

  

  我坐在一旁,默默听完整段对话,眼角余光悄悄瞥向身侧的女子。

  

  旁人嘴里那“白衣女鬼”,哪里是什么阴邪鬼怪。不过是昨夜孤身潜入矿区的她。肤色异于常人的惨白,素色衣衫,独自出没于漆黑无人的矿野,远远看去,在暗夜之中,的确如同鬼魅。那三名矿丁,想来是猝然看见她的身影,心神崩裂,惊惧过度而亡。

  

  而那彻夜不绝的轰隆巨响,也绝非山中有妖物。是她在矿洞深处,徒手剥离岩层,采掘深埋地下的奇金矿物。大概是她每一次发力开采矿料,巨大力量传导进山腹,便化作一阵阵沉闷轰鸣,在幽深曲折的矿道之间来回回荡,一夜开采,便一夜轰鸣不止。

  

  这些在凡人眼中恐怖无比的异状,对她而言,仅仅只是寻常举动。

  

  也许自始至终,她都没有伤害人的念头,仅仅只是现身,便已经酿成这样的结局。

  

  我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不敢流露半分异样,只是垂着头,装作与旁人一样,听闻诡事之后满心骇然。

  

  旁边几名脚夫还在不断揣测,有人说那是山中厉鬼,有人说是矿下冤魂作祟,七嘴八舌,各种流言越传越玄。

  

  我悄悄转头看向她。

  

  她依旧立在树荫之外,迎着洒落下来的日光,面容冰冷,神色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些闹得满城风声鹤唳的矿区怪事,三条活生生的人命,外界鬼神的传言,于她而言,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浮尘。也许她听不懂人间的鬼神之说,亦不懂凡人心中的恐惧,昨夜的一夜劳作,不过是为收集矿物。

  

  歇脚的时间并不算久,脚夫们说完传闻,擦干净汗水,便纷纷起身,继续赶路。槐树下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

  

  我缓缓站起身,重新把货担扛上肩头。

  

  “矿区已经被封。”我低声对她说道,“此地的矿料,我们是再拿不到了。”

  

  她淡淡望向远方云雾缭绕的群山,平静开口:“别处还有。”

  

  世间大地广袤无垠,山峦万千,矿脉无数。一处矿区被封锁,算不得什么。

  

  我点一点头,迈步踏上官道。她跟在我的身侧,继续向着下一座城池前行。身后的西山矿区,依旧笼罩在恐慌与流言之中,追查还在继续,可真正引发一切事端的那个人,早已远走,将一地风波远远抛在了身后。

  

第6章 章6


  官道迢迢,山野连绵。

  

  我们一路朝东而行,远离了云溪镇西山矿区的风波。身后那些鬼神流言、彻夜矿鸣、封禁追查,尽数被层层山峦阻隔,渐渐消散在风里。前路开阔,日升月落,步履不停,唯有身边人始终清冷如故,沉静相随。

  

  一路同行,我早已习惯了她的沉默寡言。她本就不属于这人间烟火,言语寥寥,心绪内敛,对俗世的名号、称谓、人情规矩全然淡漠。自山野初遇到如今决意终生追随,她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名字,我平日只能以“姑娘”相称,恭敬却生疏。一路行来,愈发觉得这般称呼太过寡淡,配不上她绝尘清冷的气质。

  

  午后风轻云淡,暖阳铺洒在官道之上,行人寥寥,步履悠然。我挑着货担缓步前行,侧头看向身侧与我并肩而行的她,心头忽然浮出一个温润又清冷的名字。

  

  她肉身浩瀚如星辰,沉凝厚重,宛若蟠龙蛰伏,藏万千力量于无声;她容貌皎皎如月,清冷绝尘,疏离世间所有浑浊烟火,栖于尘世却不染尘埃。

  

  心念至此,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恳切:“姑娘,你行走世间,无姓无名,终究多有不便。我斗胆为你取一个名字,可好?”

  

  她步伐微顿,澄澈淡漠的眼眸微微侧转,落在我身上,眼底无半分波澜,只静静等候我的下文,没有拒绝,没有好奇,全然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于她而言,名号只是俗世虚妄,有无皆可。

  

  我定了定神,缓缓道出心中斟酌许久的名字:“龙栖月。”

  

  “龙隐于渊,栖于尘世,月落千山,不染尘嚣。”我轻声解释,“你身藏磅礴巨力,蛰伏人间,心性清冷如月,超脱凡俗。往后,我便唤你栖月。”

  

  风声掠过耳畔,山野静谧无声。

  

  她静静伫立片刻,眸中光影微动,似是接纳了这枚俗世赠予的称谓。没有言语应答,只轻轻颔首,动作极轻,却彻底应允了这个名字。

  

  自此,世间再无无名客,唯有龙栖月。

  

  一声栖月,步步相随,往后千里长路,我皆以此名唤她,温柔且笃定,褪去了初见时的生疏恭敬,多了几分朝夕相伴的熟稔。

  

  怀揣着新的称谓,行路的心境悄然不同。原本枯燥漫长的官道跋涉,因身边人的专属名号,多了几分安稳的羁绊。我们日夜兼程,赶在暮色彻底降临之前,远远望见了前方城镇的轮廓。

  

  那是清河县,比云溪镇规制更大、烟火更盛的临河县城。城墙青砖垒砌,规整厚重,城门处人流往来不息,车马络绎不绝,相较于乡镇的破败荒芜,此处更显繁华规整,街巷楼宇排布有序,市井气息浓郁。

  

  入城关口有兵丁值守,查验路人身份,却也只是草草扫视,乱世之中,流民行商众多,官府早已无力细细盘查,只需缴纳些许入城税费,便可顺利通行。我缴纳铜钱,带着龙栖月从容入城。

  

  城内街巷纵横,商铺林立,酒楼茶肆、车马行、杂货铺一应俱全,人声鼎沸,热闹喧嚣。沿街灯火次第亮起,昏黄微光铺满青石长街,驱散了暮色暗沉,也衬得这座县城烟火盎然。

  

  此番入县城,我底气远比往日充足。此前在云溪镇摆摊售卖货物,收益颇丰,攒下了不少碎银铜钱,足够支撑我们数日食宿开销,无需再委屈自己露宿荒野、栖身废屋。颠沛半生,我向来节俭度日,从不挥霍,可如今有龙栖月同行,我总想给她寻一处安稳遮风的居所,不必再受山野风霜、夜露严寒之苦。

  

  我避开临街昂贵的豪华客栈,专挑巷内僻静的客舍(小旅店)询问价位。临街客栈富丽堂皇、食宿精致,却价格高昂,绝非如今需要长久行路的我们所能奢侈。几番比对之后,我选定了一家偏僻小巷里的平价客舍(小旅店)。

  

  这家客舍陈设简陋,不算精致华贵,却胜在干净整洁、严实安稳,墙体完好、门窗规整,彻底遮风挡雨,远离主街喧嚣,夜里安静宁和,最适合暂住落脚。价格也是城中最实惠的一档,性价比极高。

  

  为了最大程度节省盘缠,留足后续行路与营生的本钱,我斟酌过后,只开了一间房。

  

  两间房的开销足以抵得上这间房的三倍,乱世行路,银两来之不易,每一分积蓄都需精打细算,容不得半点奢靡浪费。况且我们二人一路同行、昼夜相伴,早已无寻常路人的生疏隔阂,同住一屋只求安稳省钱,并无不妥。

  

  付了房钱与押金,接过店家递来的木门钥匙,我提着简单的行李,带着龙栖月缓步登上木质楼梯,走入二楼最里侧的客房。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朴素,一桌一凳一床,别无他物,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面整洁,被褥干爽,门窗严实,晚风无法渗入,远比山野废屋安稳百倍。

  

  “栖月,今夜我们便在此落脚。”我放下货担,回身看向身旁清冷伫立的女子,轻声安排,“一路行路劳累,你歇息便好。”

  

  龙栖月闻言,淡淡扫视屋内陈设,目光平静无波,对简陋的居所没有半分挑剔。于她而言,山河大地皆可栖身,陋室华屋并无区别,寒暑风霜、居住环境,从来无法影响她分毫。

  

  屋内唯一的木床干净松软,我自然不会让她委屈打地铺。我早已想好安顿之法,转头对着她认真道:“你睡床上。”

  

  说话间,我已然动手收拾角落空地,将随身携带的粗布行囊摊开铺在地面。布料厚实柔软,勉强隔绝地面的微凉潮气,足够我夜间休憩。

  

  一路颠沛,我早已习惯受苦,地铺简陋寒凉,于我而言已是极大的安稳。可龙栖月不同,她纵使肉身无敌、寒暑不侵,无需凡俗被褥取暖,我依旧想给她力所能及的最好安顿。她伴我乱世同行,护我前路安稳,予我寒夜温暖,我所能回馈的,不过是这般细碎温柔的照料。

  

  龙栖月垂眸看向我铺在地面的粗布,又抬眸望向整洁柔软的木床,眼底情绪依旧清淡,没有争抢,没有推辞,也没有不适。她默默移步走到床边,静静伫立,身姿挺拔清冷,素衣皎皎,立于简陋小屋之中,依旧难掩绝尘气质。

  

  我收拾好地铺,拍了拍手上微尘,抬眼看向她,心底满是安稳。

  

  曾经的我,孤身漂泊,露宿荒山野岭;如今的我,有了同行之人。

  

  小屋狭小,一床一地。

  

  床上是不染尘嚣的龙栖月,地上是浮沉俗世、一心追随的我。

  

  夜色渐深,窗外县城灯火次第亮起,街巷喧嚣缓缓褪去,屋内静谧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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