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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武林 - 伴月仗天涯

第1章 章1


  清河县的夜,比云溪镇温柔太多。

  

  巷尾灯笼摇曳,暖光漫过青石板路,晚风卷着市井残留的烟火气,褪去了山野的刺骨寒凉,只剩浅浅温润。客房之内,窗棂半敞,远处街市的零星喧闹轻轻漫入,衬得屋内愈发静谧安宁。

  

  我盘膝坐在铺着粗布的地面上,后背贴着微凉的墙壁,闭目调息。连日赶路的疲惫缓缓消解,耳边唯有窗外风声轻软,还有身侧龙栖月静立的细微气息。

  

  她没有睡。

  

  自入住客房,她便始终立在窗边,身姿挺得笔直,素色布衣贴着单薄身形,在昏黄灯火里勾勒出清绝绝尘的轮廓。月光与灯火落在她瓷白的肌肤上,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柔光,不染半点凡尘浊色。

  

  她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目光望向城外远山,心神沉静,不知在搜寻何地潜藏的新矿脉。对她而言,休憩从不需要卧榻安眠,立、坐、行、停,皆是无碍,昼夜寒暑、居所优劣,从来扰不动她半分本心。

  

  我抬眸静静看了她片刻,心底满是妥帖安稳。乱世浮沉,我漂泊半生,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在陌生县城的小小客房里,拥有这般心安的夜晚。

  

  可我终究低估了乱世红尘的欲望,也低估了绝色容貌在权势眼中的分量。

  

  美人从来都是稀缺资源,尤其这般清冷绝尘、一眼便足以碾压世间胭脂俗粉的女子,藏于乡野是遗世独立,入了市井城池,便是祸世明珠,注定无法低调藏拙。

  

  白日我们入城之时,城门人流拥挤,往来商旅、平民、兵丁混杂一处。我只顾着缴纳税费、快步穿行,未曾留意人群深处,一道阴冷锐利的目光,早已牢牢锁死了龙栖月的身影。

  

  那人藏在街角阴影之中,一身玄色劲装,身形瘦削挺拔,周身无半分多余气息,站在市井人流里,却像一柄归鞘无声的寒刃,敛尽锋芒,隐于寻常。

  

  他是一名江湖杀手。

  

  武道修为精深,身法内敛,气息隐匿,寻常武人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他本夜行途经清河,另有刺杀任务在身,却在城门一瞥之间,彻底驻足。

  

  阅尽江湖风月、见过无数名门艳色、权贵娇娥的他,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无媚骨,不施粉黛,不染华裳,一身最朴素的粗布衣衫,却自带疏离尘寰的清冷贵气。眉眼清丽绝尘,肤色皎皎如月,最动人的是那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淡漠世间万物,仿佛红尘百态、权势荣华,皆入不了她的眼。

  

  这般容貌气质,绝非乡镇市井所能孕育,即便放在大靖王朝的郡府皇城、世家贵邸,亦是顶尖绝色。

  

  杀手蛰伏市井多年,深谙世道规则:乱世之中,钱财可聚可散,权势可起可落,唯有顶级的美人、绝世的奇物,是永恒的硬通货,是各大势力争相争抢的珍藏。

  

  他瞬间便判定,这女子,价值千金。

  

  无需探查来历,无需知晓根底,仅凭这一副绝尘容貌、一身清冷气韵,便值得顶级势力倾力招揽、强行珍藏。若是能将此女消息递出,所得酬劳,远超他原本的刺杀任务。

  

  于是他当即压下原本任务,悄然尾随,一路低调追踪,看着我们入巷、入住这间僻静客舍,将我们的落脚之地、作息模样,尽数摸清。

  

  确认无误后,玄色身影如暗夜流影,悄无声息褪去,直奔清河县最核心的权贵府邸——赵王府。

  

  清河县虽只是一方县城,却盘踞着本地无人敢撼动的顶级势力——赵王爷。

  

  赵王爷是大靖远支宗室,虽无朝堂实权,却扎根地方数十年,深耕州县,手握乡野兵权,豢养数百精锐私兵,府中食客、武师、江湖高手云集,牢牢把持着清河及周边数镇的赋税、矿脉、市井秩序,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方土皇帝。

  

  此人极好声色艳色,府邸之内,姬妾成群,搜罗周边州县的美人佳丽无数,寻常艳色早已入不了他的眼。可越是见惯美色,便越痴迷独一无二的绝世风姿。

  

  夜色深沉,赵王府灯火通明,雕梁画栋在夜色中尽显奢华,与市井百姓的贫寒破败形成极致反差。王府偏殿暖阁之内,丝竹轻缓,酒香氤氲,数名锦衣美人抚琴伴舞,姿态柔媚,却换不来座上之人半分兴致。

  

  赵王爷年近五旬,面色微腴,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与慵懒,一身锦绣王袍华贵逼人。他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扶手,眼底尽是倦怠。府中美人环伺,艳色满堂,看多了便只剩乏味,千娇百媚皆是刻意逢迎,毫无半分灵气风骨。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入庭院,单膝跪地,身姿挺拔,气息冷冽,正是那名江湖杀手。

  

  “王爷。”杀手低头沉声,语气恭敬却不谄媚,“城内今日来了一位异乡女子,容貌风骨,属臣平生仅见,远超王府所有姬妾,绝非寻常市井妇人、江湖女流。”

  

  赵王爷闻言,慵懒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兴致,微微抬眸:“哦?清河小县,也能藏此佳人?”

  

  他半生搜罗美色,早已不信小小县城能出绝世佳丽,只当是手下夸大其词,寻来新鲜姿色供他取乐。

  

  杀手语气笃定,字字清晰:“臣不敢虚言。此女素衣布衣,气质清冷绝尘,眉眼无半分媚俗,身姿风骨卓然,宛若月中仙娥落于凡尘。最奇的是,此人面无喜怒,身带疏离,不似俗人,亦不似江湖风尘女子,静默伫立之时,自带凌驾众生的清冷贵气。”

  

  “臣行走江湖十余年,见过世家贵女、江湖艳姬、教中圣女,无一能及她分毫。”

  

  这番话语,出自一名见惯风浪、心性冷硬的杀手之口,绝非浮夸虚妄。

  

  暖阁内的丝竹歌舞骤然停歇,赵王爷抬手挥退所有姬妾侍从,殿内瞬间陷入死寂。他坐直身躯,眼底的慵懒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权贵惯有的审视与占有欲。

  

  乱世权贵在握,钱财田宅唾手可得,唯有这般可遇不可求的绝世美人,是最能满足私欲的珍宝。寻常美色是玩物,这般风骨绝尘的女子,是足以装点权势、慰藉权欲的极致珍藏。

  

  “家住何方?何人随行?”赵王爷沉声发问,语气已然带上势在必得的笃定。

  

  “暂居城西僻静客舍,同行仅一名年少货郎,看似无依无靠,身世寻常,不足为惧。”杀手如实回禀,“此女孤身淡然,不似有师门背景、世家依仗,是无根无凭的异乡来客。”

  

  无根无凭,绝世容颜,气质绝尘。

  

  这三个条件叠加,落在赵王爷耳中,便是最完美的猎物。无靠山、无依仗,便可肆意拿捏、强行收纳,无需忌惮任何势力,无需顾虑半分后患。

  

  他唇角勾起一抹淡然冷笑,眼底翻涌着势在必得的贪婪。

  

  “甚好。”

  

  赵王爷缓缓抬手,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权意志:“你带十名王府精锐武师,即刻前往客舍。不必惊扰旁人,只将那女子请回王府。”

  

  “切记,好生礼遇,不得伤她分毫,不得损她容貌。”

  

  在他眼中,龙栖月已然是囊中之物。这般绝色珍宝,只需温柔笼络、悉心供养,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尽数奉上,区区乡野女子,定然会感念恩宠,俯首依从。至于那名随行货郎,不过是蝼蚁陪衬,随手便可打发,翻不起半点风浪。

  

  杀手躬身领命:“属下遵令。”

  

  黑影再次一闪,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动作迅捷无声,尽显顶尖江湖高手的底蕴。

  

  暖阁之内,赵王爷重新躺回软榻,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眼底满是期待。他早已厌倦了刻意逢迎的艳俗美人,如今遇上这般清冷绝尘、不染尘嚣的女子,只觉心中沉寂许久的兴致,尽数被勾起。

  

  他已然开始预想,将这如月仙般的女子藏于王府别院,日日相伴,独赏其风华,将这世间难得的绝色风骨,尽数纳为己有。

  

  与此同时,城西客舍的小小客房内。

  

  窗边静立的龙栖月,闻言眼眸微抬。

  

  她的目光依旧清冷无波,如同俯瞰尘寰的神明,遥遥望向那片涌动的暗夜。

  

  夜色渐浓,未知的杀机暗流涌动。清河县城的权贵贪念,终究还是顺着她的绝世容貌,寻上门来。


第2章 章2


  夜色压得更沉,城西客舍内外一片死寂。

  

  这条巷子本就偏僻,入夜后更是无人往来,两侧院墙高耸,遮住了月色灯火,只余下浓稠的黑暗层层堆叠。整条街巷静得能听见风吹檐角的轻响,唯独那一阵阵规整、轻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精准朝着我们落脚的这间客房而来。

  

  我只是个手无寸铁、不通半点拳脚的寻常货郎,乱世行路多年,靠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谨小慎微的眼力与隐忍。方才那几声脚步,我听得真切——没有凡人赶路的拖沓杂乱,每一步轻重一致、落地无痕,进退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独有的规整章法,人数绝对在十人之上。

  

  这般阵仗,绝非寻常地痞流氓寻衅滋事,只能是城中有权有势的大人物,特意遣来的精锐人手。

  

  屋内灯火昏黄,映得龙栖月一身素衣愈发清冷孤绝。

  

  她依旧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连眼底的淡漠都未曾增减半分。仿佛窗外步步逼近的一众好手于她而言,不过是不值一提。

  

  我却不敢有半分松懈,悄无声息地从地上起身,紧紧攥着衣角,屏住呼吸挡在了床前。我明知自己孱弱无力,拦不住任何一名武师,可心底执拗驱使着我,哪怕只能挡一丝门面,也要护住身后的人。

  

  不过数息,客房门外的走廊传来整齐的停步声。

  

  十道呼吸,沉稳绵长,均匀排布在门外,不躁不厉,却透着训练有素的森严压迫感。这群王府精锐,恪守赵王爷的命令,全程低调行事,无一人喧哗、莽撞,连落脚、换气都刻意收束动静,生怕惊扰客舍其他房客,闹出满城风雨。

  

  他们的目的单一且极致——只带走那名绝色女子,其余一切,皆可无视。

  

  下一瞬,门外传来一声低沉克制的叩门声,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听着像是寻常访客,内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咚咚。”

  

  两声叩响,划破屋内死寂。

  

  我喉结滚动,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低声开口试探:“谁?”

  

  门外一道冷冽男声响起,语气平淡,无凶无恶,却带着权贵府衙独有的傲慢与笃定:“府上公差,例行问话,开门。”

  

  这话半真半假。

  

  他们并非县衙公差,却是赵王府私属精锐,在这清河县城,王府之令,远比官府文书更管用。假借例行问话之名,不过是为了低调行事,避免惊动街坊邻里,徒生事端。

  

  我心知不妙,乱世之中,权贵登门夜访,从来无事不出凶。我僵在原地,不敢开门,也不敢贸然回绝,只能勉强稳住语气:“夜里夜深,早已歇息,有何事明日白昼再说吧。”

  

  门外之人并未动怒,只是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不必拖延,只需问话片刻,问完便走,绝不扰民。”

  

  话音落下,门外依旧死寂无声,没有撞门的粗暴,没有呵斥的戾气,可这份过分的克制,反而更让人心里发寒。

  

  我清楚,越是这般沉稳规整的阵仗,背后的目的就越坚决,断然不会空手而归。

  

  僵持片刻,屋外的耐心已然耗尽。

  

  没有剧烈的撞击,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应声断裂。

  

  手法极巧,力道极精,是顶尖武者对力量炉火纯青的掌控。寻常武夫破门只会蛮力冲撞,可这群人出手精准克制,仅用一丝巧劲便破了普通木锁,不吵不闹,不惊邻里,完美恪守了“不必惊扰旁人”的指令。

  

  木门被缓缓推开。

  

  夜色顺着门缝涌入,十名身着劲装、腰佩长刀的王府武师整齐伫立门外,人人身姿挺拔,气息沉凝,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屋内狭小的空间。他们步调统一,站位有序,进退皆有章法,是赵王府常年豢养的精锐。

  

  而众人身前,立着那名一身玄色劲装的杀手。

  

  他隐在夜色阴影里,面容冷峻,眼神漠然,周身没有多余杀气,却比身后十名武师更让人胆寒。他只是静静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我,直直落在窗边的龙栖月身上。

  

  看清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庞时,即便是早已见过一次、心性冷硬如铁的他,眼底也依旧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

  

  灯下观美人,远比白日更动人心魄。

  

  素衣皎皎,身姿绝尘,眉眼无半分烟火俗气,明明伫立在简陋破败的客房之中,却宛若置身琼楼玉宇,清贵疏离,不染尘埃。这般风姿,确实值得王爷不惜深夜遣人,亲自登门求取。

  

  杀手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对着龙栖月微微躬身,姿态算不上恭敬,却恪守着“礼遇”的分寸:

  

  “姑娘深夜惊扰,实属冒昧。”

  

  “我家王爷久居清河,素喜接纳四方雅士佳人。今日窥见姑娘风姿,心生倾慕,特命我等前来相请,移步王府别院小住。”

  

  “别院清雅,衣食无忧,远胜市井陋舍。姑娘只需随我等前往,便可一世安稳,享无尽荣华。”

  

  一番话说得温文婉转,句句是礼遇,字字是笼络。

  

  可我听得浑身发冷。

  

  我在底层漂泊多年,太懂权贵的这套说辞。所谓相请,便是强掳;所谓小住,便是囚禁;所谓荣华安稳,不过是将人当作精致玩物,圈养在高墙大院之中,供人赏玩取乐。

  

  赵王爷听闻龙栖月的绝世容貌,便迫不及待深夜遣人上门,这般急不可耐的贪欲,哪里是倾慕雅士,分明是觊觎美色,要强取豪夺。

  

  我当即上前半步,挡在龙栖月身前,双拳死死攥紧,明知螳臂当车,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鼓起全身勇气开口:“诸位大人,我同伴素来不喜热闹,也无心攀附权贵。夜深露重,还请诸位原路返回,我二人明日便离开清河,绝不叨扰王府半分。”

  

  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发颤,却字字坚定。

  

  门外的杀手终于垂眸看向我,眼底没有杀意,只有全然的漠视,如同看着一只碍事的蝼蚁。

  

  “小子,无关之人,退下。”

  

  语气平淡,却带着绝对的轻蔑与笃定。在他们眼中,我这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小贩,连开口交涉的资格都没有。

  

  身后的龙栖月,终于缓缓转过身。

  

  灯火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依旧无喜无怒,无惊无厌。她静静看着门口整齐伫立的十余名好手,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一排静止的木桩,没有半分波澜。

  

  她没有回答所谓的相请,没有拒绝,只是安安静静地伫立着。

  

  可就是这一份极致的平静,让门口那名顶尖杀手的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他纵横江湖多年,见过狂傲的武者、凶狠的盗匪、谄媚的凡人,唯独从未见过这般女子。面对十余名佩刀精锐、一名顶尖杀手的深夜围堵,寻常女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跪地求饶,可她自始至终,心静如水,仿佛世间所有刀兵权势,皆伤不得她分毫。

  

  杀手压下心底那丝莫名的怪异,不愿多做拖延。王爷有令,只可礼遇,不可伤其分毫。他不愿节外生枝,只想尽快将人带回王府复命。

  

  他抬手,轻轻一挥。

  

  身后两名王府武师应声出列,步伐轻缓,动作克制,收尽了所有凶戾,不急不躁地朝着屋内走来。他们没有拔刀,没有狰狞神色,甚至步履温柔,看似想要上前礼貌相请,实则是准备直接将人带走。

  

  全程静默,无人喧哗。

  

  我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深知自己根本无力阻拦分毫。

  

  可我身后的龙栖月,依旧身姿挺拔,清冷的眸子,静静看着两名精锐武师。


第3章 章3


  两名王府精锐步步逼近,脚步轻稳克制,指尖已然虚扣,打算以最温和的姿态扣住龙栖月手臂,将她稳妥带走,全程不发一声、不扰一人。我死死挡在龙栖月身前,双臂张开,明知孱弱无力,却还是拼尽全力阻拦,想要逼退二人。可在精锐武师眼中,我这凡人小贩的阻拦可笑又微不足道。靠前的武师眉峰一凛,随手压住我的肩膀,轻飘飘向左一推。一股蛮横巨力瞬间袭来,我根本无从抵抗,身子瞬间失重,肩膀重重撞在墙上,疼得我喊不出声,整个人跌坐墙边,彻底被推开拦路的位置,再无力阻拦分毫。

  

  屋内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我僵在原地,手心冰凉,只能眼睁睁看着这场强权掠夺落在眼前,生不出半分阻拦的力气。

  

  就在两名武师距离她不足三尺的刹那,龙栖月动了。

  

  她没有选择从正门突围,避开身前逼近的两人,身形一转,径直走向敞开的木窗。整个人动作从容舒缓,没有半分仓促逃离的姿态,仿佛只是闲庭信步。

  

  下一瞬,她身姿轻纵,直接从二楼窗口飘飞而出。

  

  没有武者踏空的精妙轻功,没有提气借力的飘逸姿态,纯粹是身躯平直下坠,简简单单、平平无奇。可她落地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轻响,只听得轰的一声沉闷震响。

  

  青石铺就的街巷路面骤然下陷,碎石碎屑瞬间炸开,以她落脚之处为中心,硬生生砸出一个浅浅的圆坑。细密裂纹顺着石缝密密麻麻蔓延开来,整段街巷都微微震颤了一下。那一声落地轰鸣闷沉厚重,不似凡人落地该有的动静,穿透深夜的静谧,远远荡开整条街巷,甚至传遍周边毗邻的民居院落。夜深人静,半点声响都格外清晰,没过片刻,两侧民居的木窗陆续“吱呀”推开。一个个脑袋小心翼翼探出头来,街坊百姓披着薄衫、揉着睡意,满脸惊疑地望向街心方向,低声窃语不止,谁都不知深夜街巷究竟发生了何等巨响,只隐隐瞧见巷中黑影错落、气氛肃杀,无人敢贸然靠近。

  

  夜风吹动她素色布衣,她稳稳立在坑心,身姿依旧挺拔如雪岭孤松,衣袂不染半点尘埃。

  

  落地、站稳、回身。

  

  整套动作平淡至极,可那落地震裂青石的恐怖力道,瞬间击碎了所有人的轻视。

  

  屋内的两名精锐武师脚步骤然刹停,脸上的从容克制瞬间僵住,满眼错愕。门口伫立的杀手瞳孔猛地一缩,周身气息瞬间绷紧,再也维持不住先前的淡漠从容。

  

  他们行走江湖、侍奉王府多年,见过无数内力深厚的武道高手,却从未有人敢这般直白落地。寻常武者轻功踏地,点尘不惊,唯有修为通天、内力浑厚到极致的顶尖高人,才能凭肉身重量震裂青石。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同一个判断:这女子,是隐世的绝顶武道高人,内力深不可测。

  

  此前所有的轻视、小觑、拿捏心思,尽数烟消云散。谁也不曾想到,这名看似柔弱清冷、无依无靠的布衣女子,居然是藏拙于市井的绝世强者。

  

  短暂的死寂过后,王府众人的反应快得惊人。

  

  “上!”

  

  门口的杀手低喝一声,声落人动。

  

  屋内两名逼近落空的武师,当即翻身扑向窗口,身躯一纵,从二楼窗台凌空跃下,直扑街心的龙栖月。剩余八名守在门口的精锐,分为两队,四人提刀冲出客舍大门,绕至街巷正面合围,四人贴墙疾走,封锁两侧退路。

  

  十人进退有度、合围有序,是常年厮杀、配合无间的精锐阵势。哪怕知晓对手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们依旧悍然上前,没有半分怯退。王府豢养的死士,早已习惯逆势搏杀,只遵军令,不惧强敌。

  

  夜色街巷之间,大战一触即发。

  

  我连忙冲到窗边,探头向外望去,心脏狂跳不止。我不懂武道高低,可看着十名佩刀精锐、一名顶尖杀手全员合围,依旧吓得头皮发麻。

  

  街心中央,龙栖月孤身立在青石小坑之中,面对十余名武道好手的合围,依旧淡漠如常。

  

  最先落地的两名武师已然近身,二人配合默契,一人直取左肩,一人取右肩,双手成爪,带着劲风抓向她的双臂肩颈,意图锁制身形。他们收了刀刃,依旧记得王爷“不可伤其性命容貌”的指令,只敢徒手擒拿,不敢劈砍刺杀。

  

  龙栖月不闪不避,双臂抬手横挡。

  

  没有招式,没有预判,只是最朴素的抬手格挡。

  

  “嘭!”

  

  两声沉闷撞击几乎同时响起。

  

  两名苦练十余年、筋骨强健的武师,手掌撞上她的小臂,如同全力扑撞在浇筑精铁的铜墙铁壁之上。清脆的骨裂声刺破夜色,两人手腕骨骼应声断裂。

  

  恐怖的巨力将两人整个人狠狠掀飞。两道魁梧的身躯在空中失控翻滚,重重砸在两侧院墙之上,墙体簌簌落灰。两人落地之后,手腕废损,剧痛让他们连惨叫都发不完整,只能蜷缩在地剧烈抽搐,彻底失去战力。

  

  一招,废两人。

  

  窗外围扑来的其余武师瞳孔骤缩,心头骇然滔天。

  

  “好浑厚的内力!”有人失声低吼。

  

  他们全然认定,这是极致精纯、浑厚无匹的内力灌体,才能让肉身坚硬至此、力道霸道如斯。殊不知,龙栖月自始至终,从未动用过半分江湖所谓的内力真气,她碾压一切的,只是最纯粹、最不讲道理的肉身本源力量。

  

  剩余八名武师再无半分留守,齐齐拔刀。

  

  寒刃映着夜色,八道雪亮刀光同时劈落,封锁她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刀风呼啸,凌厉刺骨,皆是王府精锐苦练的杀招,快、准、狠,招招致命,只求制敌,不求美观。

  

  刀刃尽数落在她的肩头、脊背、手臂之上。

  

  “锵!锵!锵!”

  

  连续数声刺耳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在夜色里四溅。

  

  预想中的皮肉开裂、鲜血飞溅全然没有出现。凡铁宝刀劈在她素衣覆盖的肌肤上,连一道浅浅白痕都无法留下,刀刃反而尽数崩出细密缺口,力道反噬之下,数名武师手腕发麻、虎口炸裂,鲜血顺着刀柄滴落青石地面。

  

  刀砍不入!硬气功?

  

  八名武师瞬间脸色惨白,心底的敬畏与恐惧彻底压过悍勇。纵横清河的王府精锐,持刀合围之下,居然伤不得这女子分毫。

  

  不等众人心神震颤,龙栖月纤臂轻抬,姿态悠然舒展,宛若月下拂袖、清风扬衣,动作清雅绝尘,不带半分暴戾杀伐,优美得宛若一场人间难觅的舞姿。

  

  没有凌厉招式,没有蓄势威压,仅仅是一记从容洒脱的横拂,身姿亭亭玉立,衣袂轻扬,极尽温婉雅致。

  

  可这看似轻柔优美的一拂之内,裹挟着碾碎凡俗一切的恐怖动能,力道沉凝万古,绝非血肉之躯能够抗衡。

  

  近身的三名武师根本收势不及,尽数撞上她拂动的衣袖与臂身。无声无息的巨力瞬间传导,三人胸腔肋骨齐齐整齐断裂,身形如同被清风托起的落叶,轻盈横飘数丈,安稳滚落街巷尽头,当即晕厥倒地,全无挣扎之力。

  

  转瞬之间,十名王府精锐,尽数覆灭。

  

  全员皆是骨骼折损、力竭昏迷,尽数失去再战之力。整条街巷一篇狼藉,断刀散落、青石微裂,倒地的精锐倒地一片,衬得街心伫立的素衣身影愈发绝尘出尘。

  

  自始至终,龙栖月立在原地,衣襟未飘、发丝未乱,连脚下砸出的小坑都未曾踏出半步。

  

  全场唯一还能站立的,只剩那名立于巷口的顶尖杀手。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半分从容淡定,浑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后背冷汗浸透衣衫,双手死死握紧腰间短刃,眼底满是极致的震骇与忌惮。

  

  他自问闯荡江湖多年,遇过无数内功大成的高手,可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存在。

  

  刀枪不入,徒手碎武师,抬手即碾压合围。

  

  在他眼中,这早已不是寻常绝顶高手,这是内力雄浑到颠覆武道认知、近乎陆地神仙的世外高人。

  

  巷中风止,夜色死寂。

  

  龙栖月清冷的眸子淡淡扫过巷口僵立的杀手,无喜无怒,无杀无厌。

  

  如同看遍了一场无趣的闹剧。


第4章 章4


  长巷死寂,夜风沉沉。

  

  满地王府精锐或蜷地痛哼,或昏迷不醒,整齐倒伏的身形、散落崩口的宝刀、开裂细纹的青石路面,无声诉说着方才那场碾压般的对决。

  

  巷两侧民居的窗缝里,无数双眼睛怯生生窥探着街心。百姓们看不清其中凶险,只望见那名孑然独立的素衣女子,身姿清雅绝尘,立于狼藉街巷中央,不染半分杀伐浊气,宛如月下谪仙。没人知晓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凭一己之力,顷刻覆灭十名王府死士。

  

  唯一伫立的杀手,浑身寒毛早已彻底竖起。

  

  他行走江湖十余载,刀口舔血,见过名门大宗的镇派高手,遇过内力化境的武道宗师,却从未见过这般违背常理的强者。

  

  寻常高手,内力再浑厚,亦有章法、有穷尽、有痕迹。

  

  可龙栖月不同。

  

  她抬手落手,优雅从容,无招无式,却有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力量。刀兵难侵,肉身胜铁,轻拂之间便能震断武者筋骨,从头到尾气息平稳,衣袂无尘,连一丝内力波动都无从捕捉。这般手段,早已超脱了他认知中“绝顶高手”的范畴,近乎仙人降世,俯瞰凡愚。

  

  先前的轻视、侥幸、笃定,尽数化作彻骨寒意,死死攥住他的心神。

  

  他很清楚,自己绝非对手。

  

  留在巷中,唯有一死。

  

  没有半分迟疑,杀手眼底最后一丝悍勇彻底褪去,只剩极致的忌惮与求生的决绝。他不敢再停留半秒,甚至不敢再多看龙栖月一眼,猛地咬牙,身形骤然一转,脚下踏出道道残影,施展出毕生最快的身法,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外夜色狂奔而去。

  

  夜风被他撕裂,身形转瞬掠出数丈,只求尽快逃离这片死地,赶回赵王府报信。

  

  龙栖月静静立在坑心,清冷眸光淡淡扫过他逃窜的背影,无动于衷,并无追击之意。

  

  于她而言,这群人的纠缠不过是行路途中的细碎尘埃,不值耗费心神追赶。蝼蚁逃窜,便任其逃窜。

  

  我在二楼窗边看得心头狂跳,久久无法平息。

  

  待那名顶尖杀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我才猛地回过神,一股浓烈的后怕席卷全身,手脚依旧发软。

  

  我是寻常百姓,最懂俗世权势的可怕。

  

  今夜之事,绝非简单的市井斗殴。他们是清河土皇帝赵王府的私兵精锐,是王爷亲自下令遣出的人手。如今十名精锐尽数废损,唯一的活口已然逃回王府,势必会将这里的一切尽数上报。

  

  赵王爷盘踞清河数十年,权势滔天,睚眦必报,麾下私兵数百,食客武师无数,更是与县衙官府深度绑定,掌控整座县城的秩序与生杀。

  

  今夜我们折损他众多人手、扫了他的颜面,以他的霸道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

  

  若是等到天明,王府大举调兵、全城封锁、搜街围巷,纵使栖月肉身无敌、战力通天,也难敌源源不断的人海围杀、世俗军械。更何况我只是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货郎,一旦被围,便是彻彻底底的拖累,只会连累她束手束脚。

  

  夜长梦多,此地绝不可久留!

  

  我心底瞬间敲定决断,不再有半分迟疑,当即转身抓起墙角的货担,将行囊杂物飞快收拢捆绑,动作利落至极。

  

  短短数息,我便收拾妥当所有家当,挑着货担快步冲下楼,踏出客舍大门,直奔巷心的龙栖月。

  

  走到她身前,我压着急促的喘息,语气无比郑重:“栖月,快走!”

  

  “那杀手逃回王府,必然会禀报一切。赵王爷权势滔天,绝不会放过我们。待到天明,全城封城搜捕,我们再想走就彻底来不及了!”

  

  龙栖月垂眸看向我,澄澈冰冷的眼底无半分波澜,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惊的模样。于她而言,千军万马、权势围剿皆无半分威胁,可她看着我眼底真切的急迫与担忧,终究是轻轻颔首。

  

  “好。”

  

  一字落定,沉静安稳。

  

  我再不耽搁,转身便朝着县城城门方向快步奔走。夜色幽深,街巷冷清,两侧民居的灯火次第熄灭,那些探头观望的百姓早已不敢再窥探,整条县城街巷只剩晚风穿巷的轻响。

  

  我挑着货担在前引路,脚步飞快,不敢有半分松懈。龙栖月默然跟在我身后半步之距,身姿挺拔轻盈,步履不急不缓,始终与我保持着安稳的距离。

  

  一路穿街走巷,专挑僻静暗路前行,避开零星的巡夜兵丁与王府散卒。凭借我常年走乡串镇的谨慎心性,熟稔避开所有明暗岗哨,一路畅通无阻,直抵清河县城城门之下。

  

  深夜城门早已落锁,厚重的青砖城门紧闭,两侧城楼灯火昏暗,有值守兵丁持械巡守,戒备森严。寻常行人,入夜后绝无出城可能。

  

  我心头微紧,正要思索有无偏僻小道绕出城去,身侧的龙栖月却已然上前。

  

  她立于城门阴影之中,素衣沐着夜色,身姿清雅绝尘。缓步走到厚重的城门之前,纤纤素手轻轻抬起,抵在冰冷厚重的实木城门之上。

  

  没有轰鸣巨响,没有炸裂震荡。

  

  只听一阵沉闷的木轴摩擦、栓锁崩裂的轻响。

  

  整扇千斤城门,硬生生被她徒手缓缓推开一道可供通行的缝隙。

  

  守城兵丁尚且在城楼慵懒踱步,丝毫未曾察觉城门之下,这违背常理的一幕。俗世森严的城防、厚重的门禁,在她身前,形同虚设。

  

  我瞳孔微震,来不及惊叹,连忙低头侧身,挑着货担快步穿过城门缝隙。

  

  龙栖月紧随我身后,缓步踏出。

  

  一步出城,身后是暗流汹涌、权势滔天的清河县城,身前是茫茫山野、无尽前路。

  

  夜风拂面,吹散了城中压抑的氛围。我驻足城外古道,回头望向漆黑沉默的县城轮廓,心底所有的慌乱尽数褪去,只剩笃定安稳。

  

  连夜出走,规避祸端,是我身为凡人唯一能做的周全。

  

  而身侧的清冷女子,便是我乱世逃亡、漫漫前路之中,唯一的底气。

  

  与此同时,赵王府。

  

  深沉夜色笼罩偌大府邸,别院灯火依旧通明,丝竹余音未歇。

  

  暖阁之内,赵王爷依旧斜倚软榻,慢悠悠品着清茶,静待手下将那绝色美人带回府中。在他心中,区区一个无根无凭的异乡女子,十名精锐加一名顶尖杀手亲自出马,必然手到擒来,绝无意外。

  

  忽然,一道狼狈至极的黑影撞破庭院夜色,踉跄扑入暖阁之中,双膝重重跪地。

  

  正是那名连夜逃回的杀手。

  

  此刻的他,发髻散乱、衣衫染尘、气息紊乱,浑身冷汗浸透,眼底残留着极致的惊惧,早已没了平日顶尖高手的沉稳冷冽。

  

  “王爷!”

  

  杀手声音发颤,字字艰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慌:“出事了!那女子……绝非寻常路人!”

  

  赵王爷指尖一顿,眉头微挑,慵懒抬眸:“哦?何事慌张?”

  

  杀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惊骇,将街巷之战的一幕尽数道出,语气满是无力与敬畏:

  

  “属下十人合围,尽数落败。十名精锐,全数被其徒手震断筋骨,丧失战力,无一战死,却无一能战!”

  

  “那女子肉身刀枪不入,凡铁宝刀劈砍无痕,抬手拂袖之间便碾压众人。其内力浑厚浩瀚,深不可测,是隐世多年的绝顶武道大宗师,属下……根本无力抗衡。”

  

  “属下拼死突围,方才侥幸逃得性命!”

  

  一语落地,暖阁之内瞬间死寂。

  

  赵王爷脸上的慵懒从容彻底消散,眼底涌起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被浓重的阴翳与震怒覆盖。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时色心起意,想要收纳一名绝色美人,竟撞破了一尊深藏市井的陆地神仙!

  

  十名精锐尽数废损,王府颜面彻底扫地。

  

  良久,赵王爷缓缓坐直身躯,眼底贪欲尽数褪去,只剩滔天忌惮与冰冷杀意。

  

  “绝世高人,隐于市井?”

  

  他低声呢喃,语气阴沉可怖。

  

  “好,好一个清河县……倒是藏得一手好龙蛇。”

  

  城外古道,夜风漫漫。

  

  我挑着货担,与龙栖月并肩走向远方沉沉黑暗。身后一城风波,已然悄然埋下无解的仇怨,而我们的前路,依旧山长水远。


第5章 章5


  踏出清河城门的那一刻,城中压抑紧绷的戾气彻底消散,扑面而来的只有山野间清冽刺骨的夜风。

  

  我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沉沉夜幕笼罩的县城,高墙城楼轮廓漆黑如墨,如同蛰伏的巨兽,依旧盘踞一方,掌控着俗世的权势与杀伐。城内灯火零星点点,却再也照不进我们已然脱身的前路。

  

  “不走大路。”我当即转头,对着身侧的龙栖月低声说道,语气笃定。

  

  官道大路平整好走,却是最容易被追踪堵截的死路。赵王爷震怒之下,天明必定第一时间遣人封锁官道、沿路盘查,但凡出城的行商旅人,都会被逐一盘问核验。我们二人行踪显眼,走大路无异于自投罗网。

  

  龙栖月无言颔首,步履轻缓,全然依从我的安排。

  

  我挑着沉甸甸的货担,转身拐入一旁荒僻的山野小径。路面崎岖坎坷,碎石杂草丛生,远不如官道平坦通畅,却胜在隐秘无人,极少有人涉足,最是安全稳妥。

  

  夜色浓稠如墨,无月无星,深山密林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林间夜风穿枝过叶,卷起阵阵簌簌声响,混杂着远处不知名兽类的低鸣,衬得整片山野愈发幽深寂静。

  

  我常年走南闯北、奔走乡野,早已习惯这般艰苦夜行。手中熟门熟路地拨开挡路的枯枝杂草,借着微弱的天光辨认山路走势,一步一步稳步前行。

  

  龙栖月始终跟在我身侧半步位置,素衣不染山野尘土,身姿轻盈如絮,行走在颠簸乱石之间,竟无半分颠簸滞涩,脚步轻得落地无声,仿佛乘风而行。

  

  我偶尔侧头回望,总能看见她清冷的侧脸隐在树影夜色里,淡漠从容,不见半分疲惫慌乱。仿佛无论前路是深山险林、狂风骤雨,亦或是千军万马、绝境危局,她自始至终,稳如磐石。

  

  有她在旁,纵使身处漆黑荒山、前路未知,我心底也始终揣着一份踏实底气。

  

  山路蜿蜒曲折,越往深处越僻静。

  

  我们一路疾行,不敢停歇,足足走了近一个时辰。早已彻底远离清河县城的势力范围,耳畔再也听不见半点人间烟火与市井声响,只剩纯粹的山野夜风与林间虫鸣。

  

  连续夜行赶路,纵使我常年奔波体魄结实,也渐渐气息发喘,双腿酸胀乏力。夜色深山危机四伏,贸然夜行极易遭遇山兽毒虫,且视线极差,前行效率极低。与其连夜盲目奔波、徒耗体力,不如寻一处安稳落脚点休整,待天明天亮、视野开阔后再继续赶路。

  

  正思忖间,前方密林缝隙中,忽然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那一点暖黄灯火,在漆黑冰冷的深山里格外醒目,温柔又温暖,瞬间驱散了漫山寒意。

  

  我心头一喜,瞬间收敛疲惫,脚下步伐加快几分,小心翼翼朝着灯火方向靠拢。

  

  穿过两道浓密树障,一间简陋朴素的山居木屋,赫然出现在眼前。

  

  木屋依山而建,搭建得简单粗糙,原木为墙、茅草覆顶,院前围着一圈低矮竹篱,院内堆放着干枯柴薪、老旧猎弓与几只空置的兽夹,处处都是山野猎户的生活痕迹。屋内灯火摇曳,透过窗纸洒出暖融融的光亮,看得出此间有人居住。

  

  荒山野岭,深夜独居,必然是常年守山狩猎、以此为生的猎户,与世无争,最是安稳稳妥。

  

  我放下心头大半警惕,抬手轻轻叩响院前竹门,声音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山居主人。

  

  片刻后,屋内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名年过五旬的中年猎户探出身来,身着粗布麻衣,皮肤黝黑粗糙,眉眼质朴憨厚,浑身带着山野风霜的厚重气息。他手中握着一把柴刀,初见我们两个深夜来客,眼底闪过几分警惕,上下仔细打量着我们。

  

  我连忙放下货担,拱手躬身,语气谦和诚恳:“老丈深夜叨扰,多有冒昧。我兄妹二人赶路途经此地,错过宿头,深夜深山难行,体力也已然不支,恳请老丈行个方便,容我二人在院中借宿一晚,待到天明便即刻启程,绝不叨扰太久,些许食宿酬劳,我必定奉上。”

  

  猎户目光扫过我风尘仆仆的模样,又落在我身后气质绝尘、容貌出众的龙栖月身上,见我们衣着干净、谈吐温和,不似歹人盗匪,眼底的警惕渐渐散去,生出几分恻然。

  

  深山夜行本就凶险,旅人迷路受阻也是常有之事。他为人质朴善良,素来热心助人,当即摆了摆手,憨厚一笑:“出门在外,谁没有个难处,谈什么酬劳!山里夜寒路险,能平安落脚便是福气,快进来吧。”

  

  说罢,他侧身退让,主动将我们迎入院中,还顺手替我们合上竹门,隔绝了屋外的深山夜风。

  

  木屋不大,陈设极简,一桌两凳、一铺一榻,干净整洁,处处透着山野人家的简朴清净。屋内燃着一盏油灯,暖光摇曳,驱散了深夜的寒凉,满室都是安稳平和的烟火气。

  

  猎户十分热忱,给我们搬来干净木凳,又端来两碗温热的山泉水,笑着开口:“夜里山风冷,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这山居简陋,没有好茶饭食,二位暂且将就歇息。夜里深山常有野兽出没,关门落锁便可安心,待到明日天亮,再赶路不迟。”

  

  我连连道谢,心中满是暖意。

  

  乱世行路,见惯了市井凉薄、权贵蛮横、人心险恶,这般不图回报、质朴纯粹的善意,实属难得珍贵。

  

  龙栖月安静立于我身侧,微微颔首,轻声道了一句多谢,声线清冷柔和,褪去了巷战中的漠然疏离,多了几分温润平和。

  

  猎户性子淳朴,话不多,见我们安稳落座,便不再多打扰,自顾自收拾着日间狩猎的工具,给我们留出充足的歇息空间。他知晓旅人赶路疲惫,只叮嘱我们好生歇息,便默默守在隔壁偏屋,不扰我们清净。

  

  我坐在木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赶路的疲惫、连夜逃亡的紧绷,在此刻彻底松弛下来。

  

  透过简陋的木窗望向屋外,漆黑山林静谧无声,夜风轻拂竹篱,簌簌作响。

  

  一夜奔波,惊险脱身,终得一处山野陋室,暂避风波,安稳栖身。

  

  我侧头看向身旁静坐的龙栖月,灯火暖光落在她清冷的眉眼上,柔和了她一身绝尘疏离的气质。

  

  今夜安稳无事再生。

  

  我们养足精神,静待天光破晓,明日再踏前路,远离清河所有风波恩怨。


第6章 章6


  天光大亮,山雾缭绕。

  

  清晨的深山浸在一片微凉湿雾里,鸟鸣清脆,草木清新,将昨夜的凶险与奔波彻底冲刷干净。一夜安稳借宿,紧绷的心神彻底舒展,连日赶路的疲惫也消散大半。

  

  我起身收拾好货担行囊,准备与猎户老丈辞行,继续赶路。

  

  目光扫过院中堆放的物件,我忽然留意到墙角整整齐齐叠着一大堆兽皮。有野兔细皮、山狐软皮,还有几张成色极佳的黑鹿厚皮,皮毛完整、打理得干净干燥,显然是老丈连日进山狩猎积攒下来的存货。

  

  我本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常年做杂物买卖,一眼便能看出好坏。这几张兽皮质地上乘,保暖耐磨,拿到山下集镇售卖,定然能卖出不错的价钱。只是深山独居的猎户,常年不出大山,空有好货,却无销路,只能堆积在院中落灰。

  

  我当即心中一动。

  

  昨夜老丈心善,不问来路、不图酬劳,无偿收留我们避难过夜,这份质朴善意,在乱世之中尤为珍贵。我心中一直感念这份恩情,如今恰好有机会报答。

  

  我主动上前,对着正在整理猎具的猎户拱手笑道:“老丈,我看你院中兽皮颇多,我常年行走四方,认得收皮的商户,若是你愿意,我可与你交易,按市价尽数收走,绝不压你半分价钱。”

  

  猎户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憨厚摆手:“这些山野皮子不值钱,堆着也是累赘,何须劳烦小哥。”

  

  我闻言执意不肯,做生意讲求公道,做人更讲求知恩图报。昨夜救命般的留宿之恩,岂能白白占受。我当即打开货担,翻出自己沿途囤积、原本留作路途食用的杂粮糙米,足足装了满满两大布袋。

  

  “老丈不必推辞。”我将沉甸甸的杂粮布袋递到他手中,语气诚恳,“深山度日不易,杂粮可保冬日不愁吃食。这些兽皮我全数收下,钱财、粮食两相抵扣,算是我一点微薄报答,聊表谢意。”

  

  猎户看着满满两袋饱满的糙米,眼底满是动容。他独居深山,最缺的便是细粮谷物,平日里多靠山野果蔬、兽肉果腹,这般实在的馈赠,远比银钱更管用。几番推辞不下,他终究连连道谢,欣然收下。

  

  我仔细清点收好所有兽皮,规整放入货担之中,原本空空荡荡的货担,瞬间充实不少。一场公平又暖心的交易,既成全了彼此,也报答了昨夜的收留之恩。

  

  收拾妥当,我与猎户老丈郑重辞行。

  

  踏出竹篱小院,山间晨风拂面,雾气缓缓散去,前路山林开阔明朗。

  

  原本我打算循着山路绕行山下集镇,彻底远离清河地界,安稳避祸。可刚走出数里,身侧的龙栖月却忽然驻足,抬眸望向大山深处的另一侧。

  

  她目光沉静悠远,望着层峦叠嶂的远山,轻声开口:“走山那边。”

  

  我微微一愣,那边是无人涉足的原始深山,荒无人烟、无路可循,远比下山官道凶险难行。可我早已习惯依从她的选择,她既有此意,自有缘由。

  

  我没有多问,只轻轻点头:“好,听你的。”

  

  当即调转方向,挑着货担,跟着龙栖月踏入了茫茫深山腹地。

  

  这一路,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古木参天,林深草密,藤蔓交错缠绕,彻底遮蔽了天光。脚下没有成型山路,只有厚积的腐叶与松软泥土,行走其上绵软无声。周遭寂静得可怕,唯有风声穿林、鸟雀惊飞的轻响。

  

  龙栖月步履轻盈,在前引路,身姿始终清雅绝尘,翻山越岭依旧步履从容,不见半分疲惫。我挑着沉甸甸的货担,紧随其后,一路披荆斩棘,稳步跟随。

  

  整整一日,我们穿行深山,翻过山峦、越过溪涧,不曾停歇。

  

  直至日暮西沉,残阳余晖透过密林缝隙洒落,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我们方才行至一处极为幽深的山谷地带。

  

  山谷僻静幽深,草木荒芜至极,人迹罕至。山谷中央,赫然矗立着一处漆黑的山洞口。

  

  那洞口极为宽阔,黑漆漆的向内延伸,幽深无底,仿佛一头蛰伏在山间的远古巨兽,张口吞尽所有光线。站在洞口向内望去,黑漆漆一片,不见尽头,不知深度几何,只隐隐透出阵阵阴冷刺骨的寒气,让人望而生畏。

  

  我活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见过无数山洞,却从未见过这般深邃死寂的洞窟。洞内阴风阵阵,寒意刺骨,幽深得令人心生本能的恐惧。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不敢靠近半步,更别提入内探查。

  

  龙栖月却径直走到洞口边缘,静静凝望漆黑洞底,眸光沉静,似是窥探到了洞内的玄机。

  

  片刻后,她转头对我轻声道:“你在洞口等我。”

  

  话音未落,不待我回应,她素衣身影一动,已然缓步走入漆黑洞口,转瞬便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望着漆黑死寂的洞口,心头微微忐忑,却丝毫不担心她的安危。以她通天彻地的能耐,这世间寻常山川险地、阴邪诡谲,皆伤不得她分毫。

  

  我依言留在洞口等候。

  

  可这一等,便是整整一夜。

  

  夜色快速笼罩整片深山,落日余晖彻底散尽,天地间重归漆黑。深山入夜,气温骤降,凛冽山风呼啸穿梭山谷,穿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响,如同鬼哭猿啼,听得人心头发寒。

  

  夜风刺骨,寒意浸透衣衫,顺着皮肉钻进骨血之中。山中昼夜温差极大,白日尚且温润,入夜便寒如深秋。我孤身一人守在洞口,无人相伴,周遭唯有无尽黑暗与呼啸寒风,寒意越来越重,四肢渐渐冻得僵硬发麻。

  

  为了抵御严寒、驱散阴冷,也为了在死寂深山之中寻得一丝暖意与底气,我当即寻来干燥枯枝、朽木杂草,在洞口避风处堆砌整齐,用火石引燃。夜风刺骨的冷意裹着潮湿山气反复侵体,让我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此番出山抵达下一座镇子,一定要好好置办几身厚实合身的过冬衣物。如今收了猎户大批优质兽皮,手头家底宽裕,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一路凑合、穿破旧粗布衣衫硬扛寒暑。苦日子已然熬到头,手里有货、兜里有钱,往后行路,冷暖都要周全,再也不必委屈自己将就度日。

  

  噼啪——

  

  橘红色的火苗顺势窜起,明亮温暖,跳动的火光瞬间驱散了周遭的黑暗与阴冷。

  

  篝火熊熊燃烧,木柴炸裂轻响,暖意缓缓弥漫开来。我靠着篝火坐下,双腿蜷缩,借着火光暖意抵御深夜山寒。

  

  火光映照在我脸上,身前暖意融融,身后依旧是幽深冰冷的洞口,以及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

  

  长夜漫漫,山风呼啸,深洞死寂无声。

  

  我就这般守着一簇孤火,静坐洞口,静静等候那道消失在黑暗中的素衣身影,彻夜未眠。


第7章 章7


  篝火噼啪燃烧,火星偶尔跃起,又轻轻落回柴堆。

  

  我蜷在火堆旁,漫漫长夜无休无止,山谷的寒风始终不曾停歇,呜呜穿荡在空旷谷地,吹得周身寒意层层叠叠,久散不去。原本死寂压抑的深洞,在入夜之后,便再也没有彻底安静过。

  

  夜半时分,幽深无底的洞窟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轰隆——

  

  声响厚重沉闷,不似山石滚落,也不似寻常地动,反倒像是有庞然巨物在地底舒展身形、撼动岩层。整座山谷都微微震颤,头顶枝叶簌簌落尘,连身前跳动的篝火都骤然晃了几晃,光影错乱,人心也跟着一同悬了起来。

  

  我心头一紧,下意识抬眼死死盯住漆黑洞口。

  

  只是洞内依旧黑得纯粹,无光无影,无声无息,仿佛方才那阵撼动山河的巨响,只是夜风误造的错觉。

  

  可我心知绝非错觉。

  

  自这一夜起,洞底巨响便断断续续,从无停歇。

  

  时而低沉闷厚,如同地脉翻涌、岩层崩裂;时而清越悠远,似有古玉轻鸣、金石共振。每一次响动都震得洞口寒风倒卷、地面轻颤,回荡在空旷山谷之中,久久方才散去。

  

  长夜终有尽头。

  

  不知静坐等候了多久,山间凛冽寒风渐渐温柔,浓稠的黑暗缓缓褪去,天边远山尽头,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光破晓,晨雾漫山。

  

  持续了一整夜的洞底异响,也随着黎明到来,彻底沉寂下来,山谷重回一片安宁静谧。

  

  我揉了揉酸涩发胀的双眼,熬了一整夜,眼底布满倦意,却依旧不敢松懈,凝神望向漆黑洞口。

  

  片刻之后,那幽深无底的黑洞之中,终于缓缓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龙栖月。

  

  往日里的她,素来素衣洁净、纤尘不染,身姿清冷绝尘,宛若月下谪仙,一身气质清雅出尘,从未沾过半分烟火尘土。

  

  可此刻的她,全然换了一番模样。

  

  一身素色布衣沾满深浅不一的泥土灰迹,肩头、袖口、裙摆处处斑驳,不复往日干净利落。衣料之上,更是破开了好几处细碎孔洞,边缘磨得微微毛糙,看着略显狼狈。往日乌黑顺滑的发丝也沾着薄尘,微微凌乱,少了几分疏离仙气,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质朴感。

  

  我怔怔看着她,一时有些失神。

  

  自我与她同行至今,无论巷战围杀、深夜奔逃、翻山越岭,她始终从容淡然、一尘不染,我从未见过她这般满身尘土、衣衫破损的模样。

  

  可唯独这一次,她的神情,却是前所未有的不同。

  

  以往的龙栖月,眉眼清冷淡漠,无喜无怒,万事不萦于怀,世间一切风波景致,都难让她心绪起伏。

  

  而此刻,她缓步走出洞口,迎着清晨微凉的山风,眉眼轻轻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她笑了。

  

  不是敷衍的浅笑,不是淡漠的疏离,是发自心底、干净纯粹的愉悦,眼底漾着浅浅的光亮,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明媚又温柔,干净得胜过山间初升的朝阳。

  

  这一抹笑意,冲淡了满身尘土的狼狈,衬得她鲜活真切,不再是那尊俯瞰凡俗、万事无心的无解强者。

  

  我心头的彻夜疲惫,在看见这抹笑容的瞬间,尽数烟消云散。

  

  我连忙起身,踩灭残余的篝火,快步迎上前去,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洞里到底是什么?折腾了一整夜,可还安好?”

  

  龙栖月轻轻颔首,步履悠然,走到我面前站定,眼底依旧残留着未散的欣喜,声音清浅柔和:“我没事。”

  

  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满是尘土、破损不堪的衣衫,并无半分在意,依旧笑意浅浅,坦然自在。

  

  “找到了。”她抬眼望向我,轻声说道。

  

  我心中一喜,连忙追问:“找到了什么?是对你有用的东西?”

  

  “嗯。”龙栖月轻轻应声,目光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峦,笑意淡去,却依旧带着几分期许,“是我一直寻找的,只是分量不多,还差许多,还要继续找。”

  

  我虽满心好奇那洞内究竟是何等奇物,能让她这般欣喜,却也识趣没有多问。她既有盘算,我只需安心随行便可。

  

  目光落回她破损沾尘的衣衫上,我心底默默打定主意。

  

  从前一路颠沛流离、囊中羞涩,我自顾不暇,只能勉强糊口,只能任由二人衣着简陋、勉强将就。如今我收了大批优质兽皮,手头宽裕,再也不用委屈度日。

  

  下一座城镇,必须好好置办一番。不光是我自己的过冬衣物,更要为龙栖月多备几身干净厚实、耐穿合体的衣衫,不再让她这般狼狈奔波。

  

  我抬手收拾好身旁的货担,将所有物件规整妥当,抬眼望向蜿蜒下山的小路,转头对龙栖月笑道:“既然已然得偿些许收获,那我们即刻下山,前往下一座城镇休整补给。”

  

  龙栖月微微点头,眸光明亮,前路漫漫,她眼底已然有了清晰的方向。

  

  晨雾渐散,天光彻底大亮。

  

  我挑着货担,转身踏上下山的路途。满心期许,朝着远方的人间城镇,稳步前行。


第8章 章8


  下山的路渐行渐宽,深山的阴冷雾气被和煦天光彻底驱散。

  

  一路步履不停,行至午后时分,前方山林尽头,终于遥遥望见一片连片的屋舍炊烟。青瓦错落,街巷纵横,行人往来如梭,车马偶尔穿行,带着浓郁鲜活的人间烟火,是一座依山而立的边陲小镇——落风镇。

  

  相较于清河县城的繁华森严,这座小镇朴素安逸,民风松弛,没有官府权贵的高压威压,往来多是行商、猎户与寻常百姓,烟火气十足,也隐蔽安全,极适合我们落脚休整。

  

  一路翻山越岭,满身风尘,我肩头的货担沉甸甸的,连日奔波也早已身心疲惫。身旁的龙栖月依旧步履轻盈,只是身上破损沾尘的衣衫格外显眼,与镇上整洁的行人相比,平添几分落魄。

  

  我挑着货担,带着她走入镇中街巷,避开了街口热闹堂皇的大客栈,寻了一处街角不起眼的小栈。小店门面朴素,客流简单,安静不惹眼,最适合我们低调落脚,规避一切不必要的窥探与麻烦。

  

  付了两日房钱,定下两间干净客房,简单安置好行囊货担,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我转头看向身侧的龙栖月,心底早已盘算妥当。此番停留,首要之事便是置办物资。既要换掉两人身上的旧衣,定制厚实耐穿的过冬衣衫,还要囤足路途所需的干粮、净水与各类杂物,彻底补齐路途损耗,往后赶路再也不必凑合将就。

  

  “你在客栈安心歇息,不要乱跑。”我轻声叮嘱,“我出去一趟,把手里的兽皮尽数变现,再置办些衣物口粮,很快就回来。”

  

  龙栖月乖乖颔首,眉眼柔和,褪去了深山独行的清冷,全然是随行相伴的模样。

  

  我正准备转身出门,脚步尚未踏出客房门槛,身后忽然传来她轻柔的唤声。

  

  “等一下。”

  

  我应声回头,只见龙栖月抬手递来一枚圆润规整的银丸。

  

  那银丸打磨光滑,色泽温润光亮,分量十足,足足五两有余,入手沉坠。她指尖轻轻捏着银丸,动作轻盈小心,但眼底带着一丝害羞,像是拿出了一件肮脏之物。

  

  “这个,对你有用吗?”她轻声问道。

  

  我微微一怔,随即恍然明白。往日行路,我日常交易多以零碎铜钱为主,轻便通用,适合市井小摊、街边采买,寻常吃食杂物皆可置办。唯独早前途经小镇、置办大件物资时,我曾拿出过一枚银锭结算,仅此一次,便被她默默记在了心底。

  

  她不懂人间钱币的贵贱区分,只单纯记住了我曾用这种银色物件交易,知晓此物可以换购东西,便记挂至今。

  

  我伸手接过银丸,指尖触到冰凉细腻的银面,心中暖意悄然漫开。做惯了货郎生意,我下意识抬手,轻轻用牙咬了一下银边,齿尖微陷,质地纯正,是十足的好成色。可这寻常验银的小动作,落在龙栖月眼中却全然变了意味,她瞬间一怔,脸颊唰地染上一层更浓的绯红,连脖颈都泛着薄红,眉眼局促地轻垂,整个人透着一股无措又羞涩的软态。我看着她认真懵懂的模样,温声解释:“有用,太有用了。这是足色纹银,五两分量,极其值钱。寻常人家省吃俭用,一年花销也不过二三两银子,这一枚,足够我们置办所有衣物口粮,还有富余。”

  

  听闻此言,龙栖月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

  

  素来清冷淡漠、万事无波的眉眼,此刻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耳根微热,竟是生出了几分少见的娇羞姿态。她嘴角轻轻扬起,眉眼弯弯,纯粹又真切的喜悦漫溢开来,不像得到绝世奇宝的狂喜,反倒像帮上了忙的乖巧欢喜。

  

  原来她也有这般寻常女儿家的柔软神态。

  

  见我看得怔然,她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羞意,声音轻软,带着一丝雀跃:“那便好,我还有很多。”

  

  我彻底愣住。

  

  她口中的很多,必然不是寻常积攒。想来是昨夜深洞之中,除了她苦苦寻觅的机缘,还顺带留存了诸多此类俗世珍宝。于她而言,这些银钱毫无用处,不及洞内机缘分毫,可于我、于我们二人的漫漫前路而言,却是最踏实安稳的俗世底气。

  

  我低头摩挲着手中温润沉实的银丸,心头满是踏实与暖意。

  

  从前我肩挑货担、风雨奔波,靠几分薄利勉强糊口,步步谨慎、处处将就。如今有她这份无心馈赠,我终于可以彻底放下拮据窘迫,大大方方置办所需之物。

  

  我小心将银丸收好,抬眼笑着看向她:“那我便收下了。今日定给你置办几身好看厚实的新衣,再也不穿破损沾尘的旧衣。”

  

  龙栖月闻言,眼底笑意更浓,轻轻点了点头,乖巧退回屋内静坐等候。

  

  我不再多耽搁,转身踏出客房,合上木门。

  

  走出客栈,步入热闹街巷。暖阳铺洒街巷,人声嘈杂鲜活。我揣着沉甸甸的银钱与满心安稳,先寻皮货商铺售卖兽皮,再挨个寻访成衣铺、粮铺,准备将过冬衣物、足量口粮、清水杂物一一置办齐全,为接下来的漫漫前路,备好万全保障。


第9章 章9


  落风镇的街巷热闹繁盛,沿街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裹着暖阳扑面而来。

  

  我熟门熟路先寻到老字号皮货行,将此番进山收得的兽皮尽数脱手。这批兽皮质地上乘、打理干净,掌柜看得连连点头,给的市价十分公道。叠加龙栖月赠予的那枚五两银丸,我手头的积蓄瞬间充裕厚实,彻底告别了往日捉襟见肘的窘迫。

  

  手头宽裕,置办物资便再无需精打细算、委屈将就。

  

  我先直奔粮铺,挑选了足量的精米、干面与耐存干粮,又购置了整套便携水囊、打火石、防潮布匹等路途刚需杂物,将货担一点点填满,保障往后翻山越岭、风餐露宿的所有所需。

  

  办妥刚需,我便专心去往成衣铺,一心为龙栖月挑选衣物。

  

  历经清河一事,我心底始终存着顾虑。龙栖月容貌太过绝尘清丽,眉眼身姿皆是人间罕见的绝色,太过扎眼的容貌,行走市井路途,终究是祸端根源。权贵觊觎、路人窥探,无数麻烦皆因美貌而起。

  

  为了往后路途安稳,避开无谓的纠缠与窥探,我特意挑选了几方素雅的素色面巾,质地柔软亲肤,轻薄透气,不遮视线,却能恰好掩去大半眉眼容色,低调内敛,足以替她遮掩绝世风姿,省去大半市井麻烦。

  

  而后我又细细挑选了数身衣衫。

  

  我没有选华贵张扬的绫罗绸缎,那般衣物太过惹眼,不适宜行路奔波。皆是挑选面料软糯、针脚细密、版型素雅利落的布衣,有厚实挡风的冬款,也有轻便干净的常服,深浅配色温润耐看。

  

  我特意多备了好几套,想着她日后若是再遇山林穿梭、衣衫磨破勾出破洞、沾染尘土的情况,便能随时更换,再也不必像上次深山出洞那般,身着破损脏衣狼狈赶路。

  

  虽皆是朴素行路衣衫,可版型得体、布料干净柔和,穿在她身上,依旧衬得身姿亭亭玉立,清雅绝尘的气质半点不减,简约之中自有脱俗风骨,干净又漂亮。

  

  购置妥当,我将所有衣物、面巾仔细打包,规整放入货担,满载物资缓步折返客栈。

  

  回到客房时,龙栖月正安安静静临窗静坐,身姿恬淡,乖乖等候着我归来。

  

  我将崭新的衣物一一取出铺开,又把几方素色面巾递到她手中,笑着解释:“我给你多备了几身换洗衣裳,往后行路磨损、弄脏都能随时替换,不用再将就破旧衣衫。这几方面巾你戴着,能遮住容貌,路上少些窥探是非,安稳许多。”

  

  龙栖月垂眸看着眼前整整齐齐的新衣,指尖轻轻拂过柔软顺滑的布料,眼底瞬间漾开细碎的光亮。

  

  她素来对身外之物无欲无求,衣衫好坏、容貌遮掩,于她而言从无差别,可这是我专程为她挑选、悉心准备的物件,藏着实打实的惦记与周全。

  

  她逐件翻看,眉眼温柔,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欢喜。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盛满了真切的笑意,嘴角微微上扬,干净又纯粹,像得了心爱物件的孩童,满心雀跃,全然是一副格外喜欢的模样。

  

  “好看。”她抬眸看向我,轻声认真夸赞,语气软糯清甜。

  

  看着她满心欢喜的模样,我心头也跟着暖意融融。一路颠沛奔波,所有辛苦奔波、细心盘算,此刻都有了归宿。

  

  她没有过多言语,默默将新衣叠放整齐,妥帖收好,将我准备的面巾也细心折起,纳入袖口。

  

  休整片刻,待物资尽数整理妥当,行囊饱满、衣物齐备、干粮充足,再无任何欠缺,我便挑起重实货担,轻声道:“休整好了,我们便出发,继续赶路。”

  

  龙栖月轻轻颔首,起身随我一同踏出客房,下楼结清剩余房钱,低调走出客栈。

  

  此时日头西斜,午后阳光温柔和煦,镇上人流依旧络绎不绝。我们避开热闹街口,循着小路从容出城,彻底远离落风镇的人间烟火。

  

  踏出镇外,前路又是连绵起伏的远山旷野,天地辽阔,前路漫漫。

  

  我正犹豫着该循着哪条路前行,身侧的龙栖月已然抬眸,抬手指向远方一处层峦叠嶂、云雾缭绕的幽深山脉,方向笃定。

  

  “往那边。”

  

  我从不质疑她的判断,她的方向,便是我们唯一的前路。

  

  “好。”我应声点头,挑稳肩上货担,步伐沉稳,跟着她的脚步,朝着她指向的远山深处稳步前行。

  

  山野长风拂面,吹散身后的市井喧嚣,一身崭新衣衫整洁利落,前路有盼,行囊有粮,身边有人,漫漫行途,已然安稳无忧。


第10章 章10


  自落风镇出发,我们一路昼行夜伏,安稳奔走了数日。

  

  白日里天光正好,我挑着货担沿路走村串户,借着货郎的本分做些零碎买卖,售卖针线、布匹、日用杂货,顺带收购山货、皮毛,一路走、一路赚,随时补上路途损耗的干粮与水资,不坐吃山空,也不耽误赶路。

  

  龙栖月始终随行在我身侧,不多言、不张扬,戴着素雅面巾,一身干净布衣,安静陪我穿遍乡野小路。无人知晓这看似温顺恬淡的女子,是手握碾压一切力量的无解强者。

  

  每至傍晚天黑,我们便寻山间猎户、路边农家诚恳借宿,付些碎银口粮,得一夜安稳歇息。寻常农户猎户淳朴善良,只求薄酬便热心收留,让我们避开了山野夜寒与林中野兽,数日路途安稳顺遂。

  

  这般不急不缓、安稳奔波数日,脚下人烟渐稀,山野愈发荒芜,沿途再无寻常村落,只剩荒岭险坡。

  

  直至这日午后,前方山谷豁然开阔,一股浓烈刺鼻的腐臭腥风,顺着山风扑面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我微微蹙眉,抬手捂住口鼻,抬眼朝前望去。

  

  视线尽头,一座环山围起的露天矿场赫然矗立,四周木桩铁链围拢,俨然是一处与世隔绝的苦役营。

  

  整片矿区死气沉沉,尘土飞扬,处处是破败简陋的工棚,地面被踩得坚硬发黑,矿坑入口黑漆漆张开,如同吞人的兽口。无数衣衫褴褛、枯瘦如柴的劳役,拖着疲惫残破的身躯,在矿坑之间往返劳作。

  

  皆是青壮男子,却个个面黄肌瘦、眼眶凹陷,脊背被重压压得微微佝偻,脚步虚浮无力,早已没了壮年该有的精气神。

  

  矿区各处,都有身着短打劲装、腰佩皮鞭的看守武师驻守。这些人膀大腰圆、面色凶悍,手中长鞭翻飞,毫不留情地抽打在稍有迟缓的劳役身上,鞭声炸裂山野,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层层叠叠压满整片山谷。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矿场侧边一处废弃深坑。

  

  那大坑乱石堆砌,无人填埋,里面层层叠叠堆积着无数劳役死尸,皆是累死、打死、病死在矿场的苦役。尸体早已腐败发胀,皮肉溃烂,阵阵恶臭随风翻涌,蚊蝇成群飞舞,腥臭冲天,令人作呕。

  

  活着的人食不果腹、日夜苦役,死了的人随意弃坑、曝尸腐烂。

  

  此处哪里是矿场,分明是一座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我常年行走乱世,见惯了贫苦流离、世道不公,可亲眼目睹这般残酷景象,心底依旧阵阵发寒。劳役们的吃食更是简陋不堪,一碗混杂沙石的糙糠,一瓢浑浊冷水,便是终日劳作的全部口粮,连牲畜吃食都不如。

  

  身旁的龙栖月静静伫立,隔着遥遥距离望向整片炼狱矿场。

  

  她面巾遮面,看不清眉眼神情,可周身的空气却悄然冷了几分,原本温润柔和的气息,一点点沉凝下来。

  

  我心知,她要找的东西,多半就在这片死寂矿场之中。

  

  我很有自知之明,我只是一介手无寸铁的凡人货郎,手无缚鸡之力,面对满场持鞭看守、森严矿规,根本帮不上半分忙,留下来只会成为她的拖累与牵绊。

  

  我转头看向她,语气郑重又恳切,一字一句道:“这里凶险,我帮不上你。我去远处的山头等你。”

  

  我望着这片满是恶人的炼狱,认真叮嘱:“你若是要动手,不必有任何顾忌,杀人无妨,不必心软,不必留情。对你而言,自保最重要,一定要护好自己,平安出来就好,忙完了,就来远处山头寻我。”

  

  龙栖月静静看着我,隔着轻薄面巾,眸色沉沉,轻轻点了点头。

  

  “好。”

  

  我们寻了近处一处隐蔽山坳,避开矿区视线。

  

  为了适配此地脏乱凶险的环境,避免新衣惹眼,也为了行动方便、不惧尘土血迹,龙栖月换上了一身提前备好的深色粗麻布衣。麻衣厚重耐脏、材质粗糙,样式朴素至极,完全泯去了半分出尘仙气,彻底融入这片荒芜破败的矿区氛围。

  

  她又取来黑色头巾与面巾,层层裹好头颅脸面,只露出一双清冷沉静的眼眸,通体漆黑暗沉,立于山野阴影之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低调隐秘,无人能辨。

  

  装扮妥当,她身姿一纵,悄然隐入林间阴影,静静潜伏在矿场外围,只待夜深人静、守备松懈。

  

  我不再多留,转身挑好货担,快步退至远处高耸山头,寻了一处视野开阔、隐蔽安全的岩石后方静静蛰伏。

  

  天色一点点沉落,夕阳落山,夜幕彻底笼罩山谷。

  

  白日喧嚣的矿场渐渐沉寂,只剩零星看守的呵斥、皮鞭的脆响、劳役微弱的咳嗽与喘息,在夜色中断断续续回荡。待到后半夜,多数看守倦怠昏睡,守备愈发松散薄弱。

  

  就在夜色最浓、人声最寂的一刻,矿场之内,骤然响起第一道沉闷的巨震。

  

  轰隆——

  

  巨响炸开,地动山摇,整座山谷微微震颤,乱石滚落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连绵不绝的轰鸣、碰撞、坍塌、杀伐之声彻夜不息,从矿坑深处、营地之中层层传出,混着无数人的惊恐惨叫、仓皇嘶吼、绝望哀嚎,交织成一片可怖的人间炼狱之音。

  

  有兵刃崩碎的锵鸣,有筋骨断裂的闷响,有营地棚屋轰然倒塌的轰鸣,也有恶人临死前的凄厉哀嚎。

  

  我独坐远山之巅,一夜未眠。

  

  整片漆黑的山谷下方,巨响滚滚、杀伐不绝,震动彻夜不息。

  

  我看不见场内景象,却能清晰知晓,那道黑衣蒙面的纤细身影,正在那片人间炼狱之中,独行杀伐,清扫恶障,寻她所需之物。

  

  夜风凛冽,山寒刺骨,我静守山头,心底唯有一个念头。

  

  平安就好。


第11章 章11


  长夜终尽。

  

  天边沉沉黑暗缓缓褪去,一缕浅白天光穿透层叠山雾,漫过连绵山脊。喧嚣震彻整夜的矿场,也随着黎明破晓,彻底归于死寂。

  

  再无轰鸣震颤,再无惨叫哀嚎,再无兵刃崩裂的脆响。

  

  整座山谷静得可怕,只剩山间晨风掠过破败棚屋的细碎呜咽,死寂之下,透着一种彻底肃清后的空荡。

  

  一夜之间,这座人间炼狱已然面目全非。

  

  环绕矿区的木桩铁链尽数崩碎断裂,散落满地,不少值守的营房棚屋轰然坍塌,化作一堆残木废土。往日里手持皮鞭、凶戾跋扈的看守武师,再也不见半个身影,整片矿区空空荡荡,再无半分欺压杀伐的戾气。

  

  唯有矿场侧边的尸坑依旧狰狞,只是坑边再无驻足的恶人,只剩晨雾笼罩的死寂。

  

  幸存的劳役们茫然伫立,一个个枯瘦残破、衣衫褴褛,怔怔看着满目狼藉的矿区,脸上满是错愕与不敢置信。昨夜惊天动地的动静、地动山摇的杀伐,让他们蜷缩在工棚深处瑟瑟发抖,熬到天明才敢探头张望。

  

  他们不知是何方高人出手,一夜之间扫平了所有凶恶看守,打碎了这座困死无数人的炼狱牢笼。

  

  无人知晓昨夜那孤身入场的黑衣女子,凭一己之力,终结了这里经年的黑暗与血腥。

  

  视线穿过凌乱破败的矿区,一道纤细沉稳的身影,正从矿坑深处缓步走出。

  

  依旧是昨夜那身深色粗麻麻衣,黑色头巾面巾裹得严严实实,身姿依旧轻盈挺拔,不见半分鏖战整夜的疲惫。

  

  最让我心头安稳的是,她身上干净得不像话。

  

  整夜杀伐、满地凶恶、遍地血腥,她行走其间,衣衫却无半点血污,唯有少许浅淡尘土沾染衣摆,依旧整洁利落,不曾沾染半分戾气与污浊。于她而言,昨夜那场震动整座山谷的清算,不过是抬手拂去尘埃般简单轻松。

  

  她走出矿区围栏,避开一众茫然无措的劳役,不做停留,径直朝着我所在的山头缓步走来。

  

  山路崎岖,晨雾缭绕,她步履从容,一步步踏碎山间薄雾,朝我走近。

  

  我见状,立刻挑起身旁货担,顺着山路快步迎了上去。

  

  行至近前,我才轻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都结束了?没受伤吧?”

  

  龙栖月微微摇头,抬手轻轻摘下头上的黑色头巾与面巾。

  

  青丝滑落,眉眼清亮依旧,昨夜整夜杀伐,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点痕迹,眼底依旧干净澄澈,不见半分杀伐戾气。她轻轻吐字,声线清浅安稳:“结束了。”

  

  我彻底放下心来,笑着点头:“那就好。”

  

  目光落在她身上略显脏旧的麻衣上,我顺势说道:“这身衣服沾了灰,回头到了下一处落脚点,再给你换新的干净衣裳。”

  

  她闻言,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温顺地点头应下。

  

  片刻后,她抬眸望向远处空旷的矿场,轻声道出此行收获:“找到了一点,比山洞里的稍多,但依旧不够。”

  

  语气平淡,没有狂喜,只有一份稳步前行的笃定。她寻的机缘奇特珍稀,无论深山古洞,还是炼狱矿场,皆藏有零星踪迹,却始终数量微薄,只能一路辗转,慢慢搜集。

  

  我虽全然不知她寻觅的究竟是何等神物,却从不多问,只愿一路相伴,陪她踏遍山川,寻遍机缘。

  

  山下矿区之中,渐渐响起细碎的动静。

  

  那些幸存的劳役缓缓回过神来,有人瘫坐地上失声痛哭,哭的是经年的苦难终结;有人互相搀扶着起身,望着破碎的矿区围栏,眼中重燃生的希望。禁锢他们数年、半生的炼狱牢笼,一朝破碎,终得自由。

  

  只是这一切波澜,都与我们无关。

  

  我们无意施恩,亦无心留名,她只是取己所需,顺手清扫了一方恶土而已。

  

  我抬手整理好货担,摆正扁担,转头对身侧的龙栖月道:“此地事了,我们继续赶路。”

  

  她轻轻颔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群山,眼底藏着未熄的期许。

  

  天光彻底破晓,晨雾散尽,山间清风澄澈。

  

  我挑着货担,与她并肩转身,背对身后新生的山谷炼狱,踏着朝阳铺就的山路,朝着下一处未知前路,稳步前行。


第12章 章12


  辞别矿场山谷,我们再度踏上长路。

  

  有了一路颠沛、数次遇险的经验,我行路愈发稳妥周全。白日挑着货担沿路游走村镇市集,照常做买卖、换物资,维持路途周转。每到一处,我都会刻意多囤积一批干粮、净水、耐存熟食,顺带搜罗齐备的野外露宿工具、防雨毡布、引火干柴与取暖杂物,不再只求刚好够用,尽数预留富余,以备深山荒岭无补给的绝境路途。

  

  龙栖月始终伴我身侧,安静随行,不争不抢,任由我打理所有俗世琐事。一路山水迢迢,风餐露宿,日子在步履辗转中缓缓流逝,一晃便是数月光阴。

  

  时序更迭,秋尽冬来。

  

  天地间日渐凛冽寒凉。越往西北前行,山势愈发苍茫雄阔,草木凋零,枯叶覆山,寒意层层递进、浸骨透体。

  

  待我们行至疆域边陲,漫天风雪骤然落下。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笼罩千里群山,白雾皑皑,天地一色。远山近岭尽数被厚雪覆盖,银装素裹,荒芜辽阔,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此地已然临近塞外地界,风烈、雪寒、地僻、人稀,是真正的边陲荒土。

  

  风雪途中,龙栖月驻足停步,抬眸望向远方一座巍峨孤山。

  

  那山体雄浑陡峭,独立于群山之间,山势嶙峋,岩壁裸露,即便覆着厚厚白雪,也难掩昔日开山凿矿的人工痕迹,巍峨又苍凉。

  

  我曾沿途听行商过客提过此地——落金山。

  

  这是远近闻名的老牌矿山,鼎盛之时千人云集、车马不绝,曾挖出过足量真金,名震数地。只是经年开采、资源枯竭,早已荒废许久,如今只剩一座孤山废矿,立在塞外风雪之中,无人问津。

  

  龙栖月凝望孤山良久,眼底终于浮出一抹清晰笃定的期许,轻声道:“这里,应该会有很多我要的东西。”

  

  我闻言心头一凛。

  

  此前山洞零星些许,矿场寥寥数缕,皆微薄不足。如今她直言“很多”,想来这座塞外废山深处,藏着她辗转数月、苦苦寻觅的大量机缘。

  

  风雪更盛,寒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我拢了拢衣襟,点头应声:“那我们上山。”

  

  踏着漫山厚雪,我们一步步登顶入山。

  

  越靠近山体,越能窥见岁月荒芜。昔日开凿的矿道洞口破败坍塌,碎石堆积如山,旧时工匠、矿工遗留的器具木料散落遍地,腐朽冻结在冰雪之中,整座矿山死寂萧瑟,早已荒废数十年,无人生息、无鸟兽影,只剩风雪穿荡空山。

  

  满目苍凉废土,寻常人看来只剩破败荒芜,可龙栖月目光愈发笃定,径直穿过废墟乱石,走向山腹一处平整光滑的天然山壁。

  

  那片山壁浑然一体,光滑如镜,无纹无裂,与周遭嶙峋粗糙的岩壁格格不入,像是被万古岁月细细打磨,沉寂守候在此。

  

  她缓步上前,伸出纤细素手,单单一掌,轻轻扣在冰冷坚硬的石壁之上。

  

  下一瞬——

  

  咚——

  

  一声浑厚、细密、绵长的钟鸣,自山壁深处轰然荡出。

  

  钟声不刺耳、不凌厉,却极具穿透力,层层叠叠漫过整座空山,震得积雪簌簌滑落,风声暂时停歇。

  

  我心神骤然一震。

  

  这个声音,我听过。

  

  当初她深夜入深山黑洞、独自探寻机缘之时,洞底彻夜回荡的便是这细密绵长、悠远无尽的钟鸣,是独属于她寻觅之物的特殊异象。

  

  一声起,万声随。

  

  连绵不绝的钟声自山壁深处接续响起,层层递进、绵绵不休,沉厚悠远,回荡在冰封的山谷之间,空灵又神秘。整座矿山仿佛苏醒的远古巨兽,在地底轻轻震颤,回应着她的触碰。

  

  良久,所有钟声骤然骤停。

  

  空山一瞬死寂,只剩风雪依旧簌簌飘落。

  

  龙栖月缓缓收回手掌,回身看向我,眸色沉静,语气认真:“这里的量很大。”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但也极深,在最底的地脉之下。”

  

  我心头微紧,即刻问道:“要多久?”

  

  “层积厚重,需十日。”她轻声道

  

  我没有半分迟疑,眼神笃定,应声而答:“你尽管去。十日也好,更久也罢,我就在这里等你,不走。”

  

  她静静看我一眼,眼底漾开浅浅暖意,不再多言,轻轻颔首,转身一步踏入侧边幽深的废弃主矿道,身影转瞬被黑暗吞没,彻底消失在风雪空山之中。

  

  山中独留我一人,满目风雪荒芜。

  

  我即刻着手安顿,为这十日独守做足准备。此地荒无人烟、风雪凛冽,夜间极寒,野兽潜藏,必须稳妥落脚、安稳守山。

  

  所幸废弃矿山物资极多,旧木料、破帆布、断木支架散落各处,皆是干燥可用的好材料。我挑拣规整、拼接搭建,依托一处背风的天然岩洞,半日功夫便搭起一间结实稳固的简易屋棚,遮挡风雪、隔绝寒意,足够我安稳栖身十日。

  

  山顶积雪极厚,寒风刺骨,气温低得冻彻筋骨。

  

  我收拾好屋棚,在外架起随身携带的铁制吊锅,就地取满山白雪融水,堆砌枯木燃火。柴火噼啪燃烧,暖光跳动,驱散周遭寒意。我一边不断收集山间枯枝、陈年朽木,囤积足量干柴,一边静静融雪取水、温热吃食,将前路囤积的干粮细细规整,保障十日所需。

  

  前五日,空山死寂,无半点异响。

  

  矿道深处沉沉暗暗,毫无动静,昔日绵长的钟鸣彻底沉寂,唯有风雪日夜穿荡山谷,落雪层层堆积,覆满山头废墟。我白日囤柴整理居所,夜里围火静坐守夜,孤身一人,静候归人。

  

  直至第六日。

  

  地底深处,隐约再度传来熟悉的细密钟鸣。

  

  只是这一次,钟声微弱遥远,不再浑厚震耳,细细一缕,从地底极深之处慢悠悠飘出,若有若无、几不可闻。

  

  我心知,这是她越走越深、愈发靠近地脉底层的征兆。距离越远,声响越淡。

  

  空山孤寂,风雪潇潇,长夜漫漫,无人相伴。

  

  我静坐篝火之侧,望着漫天落雪、茫茫空山,心底安宁却难免孤寂。我取出随身多年的一支短笛,这是我走街串巷、赶路解闷的旧物,常年携带、从未离身。

  

  唇落笛孔,清音缓缓响起。

  

  笛声悠远、绵长、平缓,不悲不喜、不疾不徐,顺着风雪漫出棚外,飘荡在冰封空旷的深山幽谷之间。

  

  风雪和鸣,残山静听。

  

  我以一曲悠长笛音,渡这漫漫十日孤寂,守这空山沉沉归期。


第13章 章13


  十日之期,转瞬至。

  

  风雪依旧封山,白茫茫一片笼罩整座落金山,矿道幽深死寂,洞口空空荡荡,始终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踏出。

  

  我立在屋棚前,望着冰封的矿道入口,心底没有慌乱,只剩沉稳的等候。我知她从不食言,逾期未归,必然是地底机缘繁杂、开采受阻,或是地脉深处另有玄机牵绊,绝非遇险被困。

  

  只是前路物资有限,容不得肆意消耗。

  

  清点行囊,连日节俭度日,剩余干粮仅够支撑两日。

  

  我当即收敛心神,刻意压缩每日食量,三餐并作两餐,少食充饥、不贪饱腹,最大限度留存余粮,只为多等她几日。我不信十日之约便是终点,只求等到她平安出洞。

  

  空山无人,风雪为伴。

  

  往后每一夜,我都守着篝火静坐至天明。笛音夜夜回荡山谷,悠远绵长,穿透风雪寒夜,却始终换不来半点回应。矿道深处死寂沉沉,那若有若无的钟鸣,彻底消失无踪,整座荒山静谧得落雪可闻。

  

  白日里我不曾荒废分毫时间。

  

  我踏遍周遭山林,尽数收集干燥枯枝、陈年朽木,在棚屋旁堆起高高的柴垛,足以抵御后续风雪寒夜。饮水依旧取用干净积雪,层层化开、沉淀滤清,储存在水囊之中,保障日常所需。

  

  日复一日,我硬生生又多守了四日。

  

  十四天的空山孤守,风雪落了又停,篝火明了又暗,笛音绕遍幽谷,从未间断。

  

  直至第十四日正午,风雪初歇,天光破开云层,一缕淡金暖阳洒落雪山。

  

  沉寂许久的主矿道深处,终于传来轻微的车轮滚动声响,打破了漫长的死寂。

  

  我心神一振,即刻起身,快步望向洞口。

  

  幽暗的矿道阴影之中,一道纤细身影缓缓走出。

  

  是龙栖月。

  

  此番归来的她,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

  

  一身深色粗麻衣布满厚厚黑灰矿尘,通体乌黑,彻底遮盖了原本的布色,发丝、眉眼、耳垂都沾染着细碎矿粉,不复往日半分洁净清雅。衣衫多处撕裂破损,袖口、裙摆磨出不规则破洞,边角焦黑粗糙,显然在地底岩层深处辗转打磨许久。

  

  可她步履依旧沉稳轻盈,不见半分疲惫劳损,眼底清亮如故,唯有一丝深耕地底的沉静。

  

  她单手轻提一架老旧矿车,是矿山废弃的铁质推车,车身锈迹斑驳,却被她稳稳拿捏,行走雪地平稳无晃。

  

  而矿车之中,满满当当,堆满了通体剔透的奇异矿石。

  

  矿石质地通透澄澈,宛若天然水晶,色泽是温润的黄褐色,肌理细腻、隐隐流光,在正午天光下折射出细碎莹亮的光泽,看似瑰丽绝美,却透着一丝难言的清冷诡异。

  

  她推着满车珍宝般的矿石,缓步走出洞口,停在离我数步之外的位置,没有像往常一样靠近。

  

  我刚要抬步上前接应,她却轻轻抬手,淡淡出声制止:“别过来。”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这些矿石有异,生人不宜久近,会伤身。”

  

  我脚步一顿,瞬间了然。难怪她刻意驻足远立,难怪不让我近身,这满山晶莹剔透的绝美矿石,看似无价瑰宝,实则暗藏凶险。

  

  我远远望着她与满车矿石,压下上前的念头,轻声问道:“地底如何?逾期多日,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龙栖月微微摇头,目光落回矿车的矿石之上,轻声道:“没有变故,只是储量远超预估。”

  

  她抬眼望向深邃矿道,语气笃定:“这座山的地脉之下,还有很多。我需要在这里常驻开采,暂时不会离开。”

  

  常驻。

  

  短短二字,便是长久停留的决意。

  

  我闻言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在心中权衡盘算。

  

  山顶荒寒彻骨、风雪不断,仅有临时搭建的简陋棚屋,无遮无挡、物资匮乏,且矿洞周边异力弥漫、极度危险,长期在此驻守绝非良策,更谈不上安稳度日。若是我独自留居山顶,既无庇护,也无法为她打理俗世琐事、贴身照应;若是日日往返山路,风雪艰险、路途遥远,多有不便。

  

  安全性、便利性、长久宜居性,尽数不足。

  

  我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敲定最优决断。

  

  “既然你要长期在此开采,那我们便不在山顶将就。”我抬眼认真说道,“我方才守山多日,望见山脚下残存一处村落,应该是旧时矿民遗留的聚落。我去山下村落收拾一处宅院,我们在山下安家定居。”

  

  “山下避风保暖、安稳宜居,有固定居所囤积物资、存放干粮柴火,我可以打理好所有琐事,就近照应你。你只管安心入山开采,不必牵挂俗世起居,彼此都有照应。”

  

  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远离矿山核心的异力区域,规避矿石伤身的隐患,避开山顶极端严寒风雪,既有安稳居所,又不耽误她探寻机缘,我亦能周全起居、贴身相伴,两全其美。

  

  龙栖月静静听着,眸色柔和,轻轻颔首应允。

  

  “好。”

  

  空山风雪渐歇,天光彻底铺开。

  

  我望着远处满车晶莹的黄褐色矿石,望着满身尘灰却依旧沉静安然的她,心底安定无比。

  

  从此风雪空山,不再是孤身等候。

  

  我们将在这塞外荒山脚下,落地安家,一居岁月,静待她采尽地脉奇珍,寻完毕生所求。


第14章 章14


  敲定山下安家的决意之后,龙栖月并未多做停留。

  

  地底矿脉储量浩瀚,她所求的机缘连绵不尽,容不得半点耽搁。

  

  临行之前,她在风雪山前驻足,特意将一柄短小精悍的短剑递到我手中。剑身暗沉无华,不显锋利,入手却冰凉沉实,质感远超寻常凡铁。随之而来的,还有五颗打磨圆润、分量十足的银丸,颗颗成色纯正,价值不菲。

  

  她抬眸看向我,语气是少见的郑重叮嘱:“我入山开采,时日不定。你在山下安居,好好照顾自己。”

  

  “这剑你贴身收好,危急可护身。银丸留作周转花销。若遇实在解决不了的危难,我会有所感应,即刻下山寻你。”

  

  我郑重接过短剑与银丸,妥善收好,点头应下:“你安心入山,山下一切有我。”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再度踏入幽深漆黑的矿道之中,身影转瞬被黑暗吞没,继续奔赴地脉深处,潜心开采那些暗藏异力的矿。

  

  目送她离去,我收拾好山顶简陋棚屋的物资,挑着货担,稳步下山。

  

  山脚下的村落早已荒废多年,人去屋空,处处断壁残垣、荒草丛生。旧时矿民遗留的宅院大多破败不堪,梁柱朽坏、门窗残缺、院墙倾塌,满目萧瑟荒凉。

  

  但此地地势避风、向阳干燥,远离矿山核心的异力区域,又毗邻乡野村镇,宜居、安全、便利,确实是绝佳的安家之所。

  

  如今我手头钱财充足,再也不用像从前那般拮据拮据、处处将就。

  

  有龙栖月赠予的银丸打底,外加我一路经商积攒的积蓄,修缮宅院、置办家当完全无需精打细算。我就近联络了周边村落的农户,出钱雇人伐木砌墙、修补屋舍、重整院落。

  

  有钱好办事,诸事顺遂。

  

  不过短短半月时光,原本破败坍塌的荒宅便焕然一新。朽木换新、院墙补齐、门窗重装,院落平整干净,屋内通透敞亮,还单独收拾出一间干净偏屋,预备日后专门隔离存放矿石,规避异力伤身的风险。

  

  安家之后,我重操旧业,继续做起货郎买卖。

  

  我时常往返附近村落与最近的乡镇,售卖日用杂货、收购山货皮毛,以诚待人、价格公道,从不欺瞒乡邻。一来二去,我与周边农户渐渐熟络,邻里相处和睦融洽,乡风淳朴,日子安稳闲适。

  

  闲暇之余,我陆续添置齐全居家家什、过冬物资、行路干粮,将小小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烟火气十足。

  

  塞外的风雪渐渐褪去,寒冬悄然落幕。

  

  转眼数月光阴匆匆而过,山间积雪消融,草木抽芽,春风吹遍山野,满目新绿,荒芜的塞外荒山,终于迎来了暖春时节。

  

  这数月以来,日子平淡安稳,无波无澜。龙栖月始终深居地底矿脉,潜心开采,极少出山,我便守着这方小院,安稳度日,静待她功成出山大归。

  

  只是安稳日子里,也并非全无风波。

  

  春日的一个傍晚,我从镇上赶集归来,因耽搁了些许时辰,返程时天色彻底暗沉,暮色笼罩山野,整条乡间小路荒寂无人。

  

  行至半途,两侧荒草丛中骤然窜出两道黑影,拦死前路。

  

  是两名拦路劫匪,衣衫粗陋、面带凶相,手持棍棒短刀,显然是盘踞乡野、专门劫掠独行路人的恶徒。

  

  “此路是我开,留下买路财!”

  

  两人厉声喝止,步步紧逼,眼神贪婪凶狠,死死盯着我肩上鼓鼓囊囊的货担,笃定我孤身一人、软弱可欺。

  

  荒野无人,求救无门。我一介寻常凡人货郎,手无缚鸡之力,面对两名凶悍劫匪,毫无周旋余地。

  

  危急关头,我瞬间想起贴身藏着的那柄短剑。

  

  我不再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短剑,握在手中凝神戒备。

  

  两名劫匪见我还敢持刀反抗,顿时怒笑出声,悍然扑上。其中一人手持厚重劈刀,借着冲势狠狠朝我头顶劈落,刀锋凛冽,带着破空风声,瞧模样是常年伤人的真铁器,厚重坚硬,寻常铁器根本碰不得。我情急之下抬手横剑格挡,本以为会被巨力震得脱手,谁知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响起。

  

  那柄厚重铁刀竟如同脆竹薄纸,被我手中短剑一刀从中斩断,断口平整光滑,毫无滞涩。

  

  我心头猛然一震,这才真切见识到此剑的霸道——不仅暗藏诡异异力,竟还能削铁如泥,凡铁兵器在它面前不堪一击!余下那名持棍劫匪见状也愣了一瞬,依旧仗着人多势众,挥舞粗木棍朝我砸来,棍棒裹挟劲风,力道十足。我常年行路虽有几分灵活,却终究气力微薄、不懂武学,只能凭借本能躲闪腾挪,狼狈避开致命攻势。几番缠斗,我被逼得节节后退,险象环生。

  

  趁着两匪合围出现空隙的刹那,我咬牙奋力前刺,将全身力气尽数灌注手腕,短剑迅猛送出。

  

  噗——

  

  剑尖精准刺入靠前劫匪的胸口,可我凡人力量终究太过微弱,剑锋仅仅刺入半寸,便死死卡在对方肋骨缝隙之间,再难递进分毫。

  

  我心头一急,正要抽剑后撤,却下一秒,看见了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名被剑尖浅刺的劫匪,伤口未见多少流血,却骤然瞳孔骤缩,脸上瞬间布满极致的痛苦神色,浑身剧烈抽搐,双手死死抓着胸口,喉咙发出压抑嘶哑的哀嚎,仿佛五脏六腑尽数被瞬间震碎。

  

  不过瞬息之间,他身上的凶悍气焰彻底消散,身躯一软,直直倒地,彻底没了气息。

  

  仅仅半寸浅伤,却宛若遭受雷霆轰体、神魂俱灭。

  

  一旁另一名劫匪原本正要再度扑上,见同伴转瞬暴毙,当场彻底吓傻。

  

  他怔怔看着倒地的同伴,又惊恐看向我手中那柄看似平平无奇的短剑,眼底只剩极致的恐惧,连一声嘶吼都不敢发出,转身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荒野深处逃窜,眨眼便消失在夜色草丛之中。

  

  晚风穿野,四下重归死寂。

  

  我站在原地,握着卡在匪尸肋骨间的短剑,久久未动。

  

  心底只剩彻彻底底的恍然与笃定。

  

  我早该知晓,龙栖月赠予的物件,怎会是凡物?

  

  这柄看似朴素无华的短剑,根本不靠锋利杀伐,其内暗藏无上异力,但凡沾染锋芒,便会击穿肉身、重创本源,寻常凡俗之人,根本无力承受分毫。

  

  我费力拧转剑锋,轻轻拔出短剑,擦去血迹,剑身依旧暗沉干净,仿佛方才夺命的一击,从未发生。

  

  收拾好心境,我将短剑贴身收好,挑起货担,踏着沉沉夜色,继续朝山下小院稳步走去。

  

  有此神兵护身,有她遥遥护佑,这漫漫俗世前路,我再无半分畏惧。


第15章 章15


  春风彻底吹彻塞外山野。

  

  山头残雪消融,溪流复苏,枯草底下冒出细密的青芽,往日荒芜死寂的落金山,终于褪去了寒冬的凛冽萧瑟,生出几分鲜活暖意。山下村落更是草木翻新,暖风穿巷,鸟鸣终日不绝,一派安然春日光景。

  

  我安居小院已有数月,日子过得安稳平淡。每日或是打理宅院,或是挑担赶集经商,邻里和睦,烟火寻常,唯独山顶矿洞始终寂静,龙栖月深埋地底,久未出山。

  

  这日午后,暖阳正好,我正坐在院中晾晒衣物,都是我为她早早备好的几身柔软素衣、宽松春衫,干净厚实,适配山野行路。

  

  忽然间,腰间贴身藏着的那柄短剑,轻轻震颤了一下。

  

  嗡——

  

  声响极轻,并非铁兵争鸣的锐利,反倒带着一丝空灵绵长的韵,像是从极远之地穿透土层风雪,遥遥传至耳畔。

  

  我心头一动,立刻停下手头动作,屏息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那细碎震颤的异响之中,缓缓透出一道熟悉至极的轻柔嗓音,清晰落进我的耳里,字字分明,正是龙栖月的声音。

  

  她的声音隔着山川地脉传来,微微缥缈,却异常笃定:“带衣物,来山洞。”

  

  我瞬间恍然。

  

  原来这柄短剑不止是护身神兵,更是她与我之间遥遥相连的信物。她身处地底深矿,与世隔绝,寻常音讯难通,竟能借剑韵传声,遥遥嘱我行事。

  

  不敢耽搁,我立刻收拢院中晾晒的全新衣衫,叠放整齐裹好,揣上两袋随身干粮,锁好院门,快步朝着山顶矿山飞奔而去。

  

  春日山路雪融泥软,沿途皆是化雪后的湿润泥土与新生草芽,春风拂面,暖意融融。我脚步不停,一路疾行,不消半个时辰,便重抵落金山废弃矿洞之外。

  

  矿洞口积雪大半消融,只剩背阴处堆着厚厚的残雪,洞口静幽幽的,依旧深不见底,寻常看来空无一人。

  

  我刚走近几步,尚未出声招呼,雪堆之中,忽然缓缓探出一颗脑袋。

  

  是龙栖月。

  

  她发丝微湿,沾着细碎雪沫,眉眼依旧清冷澄澈,只是面色带着一丝地底久居的微凉苍白。不等我开口,她便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靠近的叮嘱:“别过来。”

  

  “把衣服丢过来就好。”

  

  我脚步猛地顿住,一瞬间便明白了缘由。

  

  她自地底深处而出,通体未着寸缕,藏身残雪堆中,只靠积雪遮掩身形,故而不愿让我靠近。想来是地底矿脉异力尽数入体、洗练周身,方才褪去尘垢、净彻肉身,无需衣衫蔽体,却也不便见人。

  

  我不敢多做窥探,连忙抬手,将怀中叠好的衣衫稳稳朝着她的方向丢了过去。

  

  衣物堪堪落在雪边,下一秒,她清冷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丝浅浅局促:“转过身去。”

  

  我心头一紧,慌忙依言转身背对洞口。

  

  仓促转身之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匆匆扫过一眼。

  

  雪光莹白,衬得她周身肌理剔透无瑕,那一片纯粹的雪白,竟胜过满山未化的春雪,干净得不染分毫尘俗,晃得人心神骤颤。

  

  我耳根瞬间发烫,脸颊不受控制的泛起热红,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连忙收紧目光,死死盯住身前的山林,不敢再有半分斜视。

  

  身后传来细微轻柔的布料摩擦声响,窸窸窣窣,在安静的山野间格外清晰。

  

  我屏息静立,不敢乱动,心头又暖又慌,只觉春风拂面,都带着几分滚烫的暖意。

  

  片刻之后,身后传来她清淡安稳的嗓音:“可以了。”

  

  我这才缓缓转身。

  

  龙栖月已然穿戴整齐,一身素色春衫干净贴合,长发简单垂落,遮住肩头,恢复了往日清雅绝尘的模样。只是今日的她,眉眼格外舒展,褪去了往日常年萦绕的淡漠疏离,眼底澄澈明亮,透着一股久违的轻快松弛。

  

  地底数月沉寂苦修、吸纳矿脉精纯异力,已然让她心结舒展、底蕴圆满,整个人的气息都柔和了数倍。

  

  “下山吧。”她浅浅一笑。

  

  这一笑,明媚澄澈,毫无疏离,是全然放松、发自本心的开朗,胜过山间春暖、花开遍野。

  

  我看得微微失神,连忙回神,快步上前引路,语气轻快:“好,我带你回家。”

  

  二人并肩下山,春风相伴,一路无话却处处安稳。

  

  回到山下小院,我第一时间收拾居所,真心实意将宽敞干净、采光最好的主卧让给了她。

  

  “这屋向阳暖和,干净清静,你住这里。”我指着主卧,随后指了指旁侧偏房,“我住次卧就好,足够落脚。”

  

  龙栖月没有推辞,温顺点头,眼底笑意未散,全然接纳了这方安稳的小家。

  

  也是自此日起,脱尽地底沉寂、吸纳满格地脉灵气的龙栖月,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她,寡言清冷、万事无心,山水风月、人间百态皆不入眼,终日只守一己机缘,淡漠疏离。可如今,她心境大开,性情愈发开朗鲜活,开始对世间万般烟火风物,生出浓浓的兴致。

  

  春日回暖,院外山湖澄澈,溪水叮咚。她爱上了临水净身,日日去往村外清湖,泡在暖融融的湖水中洗净尘垢,贪恋那份通透清爽,常常临水久坐,看波光粼粼、云影流转。

  

  往日十指不沾烟火的人,竟会静静站在院中,帮我劈柴生火。纤细手掌握住斧柄,落柴利落干脆,木柴应声开裂,动作生疏却认真可爱,乐此不疲。

  

  晨起之时,她会立在院角,静静聆听林间雀鸟啼鸣,听细碎清脆的鸟语穿风而来,眉眼温柔。

  

  风起,她便倚门听风,感受春风拂过檐角、穿绕山林的温柔;雨落,她便静坐窗前,看春雨淅沥、洗尽尘山,静赏人间雨景。

  

  她不再是那个独行深山、冷眼杀伐、只为机缘而生的孤绝身影。

  

  在这塞外小院的春日烟火里,她慢慢活成了鲜活温柔、有喜有乐的模样。

  

  我立在屋中,看着院中随心自在、眉眼带笑的她,心底满是安稳暖意。

  

  深山苦守数月,漫漫孤寂等候,皆有归处。

  

  从此山有风、湖有月、院有烟火,我有归人。


第16章 章16


  小院春深,日子慢得像山间流淌的溪水,温柔绵长,无一丝波澜。

  

  某日午后,檐外暖风徐徐,树影婆娑。我看着院中侍弄花草的龙栖月,心头忽然想起那座深埋地脉的矿山,随口轻声问道:“矿山那边积攒的机缘,还差多少?你何时要再回矿洞坐镇?”

  

  她闻言抬眸,眼底漾着浅浅笑意,语气清淡又从容:“不必我亲自去挖。底下有人替我干活,日夜不歇,自会将东西尽数送至矿洞浅处。”

  

  我微微一怔,随即了然颔首,便不再多问。

  

  我不知地底是何等异象、何等存在,甘愿俯首为她劳作,也不知那些日夜采掘的究竟是何物。可于我而言,这些都不重要。世间机缘、绝世珍宝、地脉秘藏,皆为外物。

  

  最重要的,是她此刻安稳站在我身边,眉眼舒展、岁岁安然。只要她在,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圆满。

  

  春去夏来,时序更迭飞快。

  

  塞外的暑气缓缓铺开,山间暖风变得温热,褪去了春日微凉,多了几分燥热。身上厚重的春衣尽数换下,我们都换上了轻薄透气的夏衫,衣袂轻盈,利落清爽,适配盛夏山野的燥热天气。

  

  天越发热,龙栖月便越发偏爱湖畔清水。

  

  往日春日,她只是偶尔临湖静坐、戏水纳凉,入夏之后,却是日日必去,愈发频繁。村外那片天然淡水湖,湖水澄澈见底,盛夏水温温润,清风拂过湖面,漾起层层涟漪。

  

  她常常独自一人步入湖水,任由清波漫过脚踝、浸满衣衫,或是静立临水,或是缓步踏浪,发丝随风吹动,衣袂被水波轻漾。远山含黛,近水含光,天地澄澈一色,而她立在水中央,眉眼清丽、身姿绝尘,胜过世间所有湖光山色。

  

  我时常坐在湖边青石上,静静望着她的身影。

  

  碧水、清风、远山、佳人,四景相融,美得干净、美得通透、美得醉人。这般人间盛景,安然温柔,让人无端心生惬意,忍不住想温一壶好酒,对景浅酌,醉在这朝夕安稳的岁月里。

  

  眼下的日子,是我从前颠沛半生,从未敢奢望的圆满。

  

  手头积蓄富足,衣食无忧,居所安稳,无风雪颠沛,无恶人侵扰,无生计奔波的窘迫。日日有清风为伴、山水为邻、佳人在侧,安乐闲适,岁月温柔。

  

  我心底清楚,这般平淡富足、岁岁无忧的安乐光景,大抵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是乱世浮生里,独属于我的人间圆满。

  

  时常有塞外牧民,赶着成群牛羊,沿湖畔草场途经此地。

  

  辽阔草原长大的牧民,见惯了山河旷野、风霜草木,心性淳朴坦荡,眼界开阔,可每每途经湖边,望见临水而立的龙栖月,依旧会纷纷驻足,放下牧鞭,遥遥凝望。

  

  他们言语质朴,两两相望间,常常低声感慨,叹这天地山河造化神奇,叹大地母亲滋养万物,方能孕育出这般超脱凡尘、不染烟火的绝世女子,风姿绝代,举世无双。

  

  山间日月悠长,闲散光阴漫漫。

  

  闲来无事,我便带着龙栖月一同去往镇上赶集。从前挑担步行,路途劳累、载货有限,如今手头宽裕,我索性购置了一辆轻便马车,用来载货赶路,省心又安稳。

  

  每至赶集之日,我在前头稳稳赶着马车,驭马前行,行路从容。车厢后方,龙栖月悠然斜躺,倚着柔软软垫,或是闭目休憩,或是掀帘看沿途山野风光,姿态松弛,悠然自得,全然卸下了过往所有疲惫与寒凉。

  

  抵达集市,我便守着摊位,打理货物、招呼客商,安稳做我的买卖。她便随性游走街巷,看市井烟火、人间百态,随心游玩,自在随心。

  

  我从不担心她走失,亦不担心别离。

  

  我心底通透清楚,无论我行至何方,身处闹市还是深山,哪怕人海茫茫、千山阻隔,她都能轻易寻到我的踪迹。于她而言,我的位置、我的气息,从来清晰无比,从未有过半分模糊。

  

  与此同时,我也深知她的心性。

  

  这世间芸芸众生,市井百态,旁人的甜言蜜语、假意善意、虚情许诺,她从不会信。除却我这一人,余下所有人的言语、算计、试探,她皆漠然置之,半分不放在心上。

  

  镇上集市鱼龙混杂,难免藏有游手好闲的泼皮无赖、鸡鸣狗盗之徒。

  

  起初,常有不知深浅的小贼,见她容貌绝代、孤身游走,便心生歹念,或是上前轻薄搭讪,或是伺机偷盗财物。可每每歹人出手,尚未近身,便被她随手抬手、轻描淡写尽数收拾。

  

  她从不用杀伐狠戾之术,仅需一缕轻力、半点威势,便足以震退宵小,制服恶徒,手段干净利落、云淡风轻。

  

  次数渐多,镇上人人皆知,那随货郎赶集的绝色女子,看似温柔恬淡、清冷柔弱,实则身怀通天本事,绝非可欺之人。

  

  久而久之,龙栖月的名头,在远近乡镇悄然传开。无人再敢上前招惹,无人再敢蓄意欺骗、轻薄试探。市井之中,但凡见过她手段之人,皆心生敬畏,避而远之。

  

  自此,我们赶集行路,愈发安稳顺遂。

  

  盛夏风暖,车马从容。

  

  我守着烟火生计,她自在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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