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柳豆腐铺
一
过了明天，老柳准备不再卖豆府了，
因为他实在卖不动了。
在今天的天快黑之前，老柳把剩下的，分别送给这条街的他们几个。
说是一条街，其实并不长，一头牛从街北头开始拉屎，能拉到街南头，稀稀拉拉的沿街住了几十户人家。
二
他们几个，其是指一间破庙里的老出家人，在这条街的中间。
在他来之前，他就在这里了。
一间破庙，泥巴的墙，茅草的顶，里面供着三尊他也不知道的佛。
庙的侧面，一间更小的房间，是老出家人的食宿的地方。
庙里也没什么香火，也没什么收入，靠的初一、十五或者佛菩萨的节日，街坊人邻居送些食物，勉强维持着。
另外一家，是一只眼瞎的老汉，住着街南头。
没有妻儿，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活着，守着一间破房，和一亩薄田勉强度日。
近这条街北头的一个老汉，是打铁的，打了一辈子铁，也只能勉强糊口。
至于为什么愿意送给他们豆腐，倒不是因为老柳看在佛菩萨的面子大发慈悲，一是因为豆腐不能过夜，反正也卖不完，送过去做个人情；二是他们算是日子最难过的吧。
再者，他和他们也没什么太多的交情，没有亲戚关系，也从不打听出家人的来去，也不打听为啥两个老汉一直是光棍。
因为，他来这条街三十多年，也从来没有人打听过他的过往，姓啥名谁，他开这家豆腐铺，也没个招牌啥的，就是因为靠近一个老柳树边上，自己搭了两间茅草屋开始营生，大家都叫老柳豆腐铺。
三
老柳为啥要做豆腐，这是因为他做研究过做豆腐的时间规律。
头天把黄豆泡好，晚饭后便睡觉，夜里丑时开始起床，自己一个人推磨，推完后烧热水，再点，街到天微微亮的时候，冒着热气的豆腐便做成了。
大多数在中午时分，基本上卖的差不多了，下午能卖出去的非常少，他往往会把剩下的送给其他人。
在这西北边塞之地，大家习惯于早饭凑合着喝些稀饭，外加馒头就着咸菜，中午往往会相对好一些，无外乎烧些自己种的蔬菜就着馒头，或者是面条，晚上也会和早晨一样简单。
至于鸡蛋和肉类，不到过年过节，或者重要客人来，是没有机会的。
四
做豆腐，是因为可以不用在夜里睡那么长时间，这是他的选择。
因为睡的太多，会容易做梦，或者睡醒后，脑子特别清醒，容易想起往事。
但往事，不是不想他就不存在的。
五
老柳家本复姓夏侯，爷爷在中原，是个不小的地主，有些积蓄，然后就他父亲便开了个布庄，生意倒是做的红红火火。
生意做的不好倒没关系，做好了，便有人来收保护费，不付就有人捣乱，报官，不给官一定好处，没有人帮你解决。
于是便有了描捉老鼠游戏。
来收保护费得给，不给不行，当官的过来了也得给，不给收保护费的更肆无忌惮，官家也会去抓，前面抓后面放，他们把戏配合演的很好。
他父亲知道这个套路后，便也默认，两边都给，相安无事。
不过一年忙到头算下来，除了家用开销，全都给他们了。
他父亲下了狠心，家里没有一个当官的不行，便花大价钱请个教书先生，来家里好好教他。
他也很争气，在他25岁的时候，该中的举也中了，该结的婚也结了，就让他安排一个附近一个县当个县令。
他从小一直给自己一个志向，一定要当官，一定要当个正直的清官，要造福一方。
六
他的家道中落，是在他另外一个地方做县令的第二年。
在他当上县令的时候，他父亲的布庄倒是静了一阵子，保护费没人敢收了，官老爷也不来有事没事要点拿点了。
可是不到半年后，大家还是忍不住，多年养成的习惯一旦改变的，会很难受。
考虑到他儿子在邻县，县官不如现管，便又和以前一样来要。
他父亲理论没理论过，在和收保护费的人拉扯过程中，对方倒下去了，后脑勺磕到桌角，便一命呜呼了。
父亲吓的不知所措。
当天夜里，他们家的大门被人多个边封锁，一把火把他家连人带财物全部化为灰烬。
在得到消息赶回来时，那帮人早逃的无影无踪。
七
不管他上书多少喊冤，都石沉大海，他们早把上边的关系打点好了。
不管他找到衙门多少次，那些多少年卡要过他家财物的人，没有一个人理他，互相推来推去。
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刚上任，又没有上面关系的人，心灰意冷。
八
在他安排好家人后事后的四十九天后，发生了三件事。
多年以来经常去他们家索要财物的几位官老爷，和那位压着诉状的县太爷，在他们一次喝得大醉的时候，都口吐白沫死了。
在邻县做了一年的县太爷，把官印和手头处理完事情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九
老柳夜里不敢睡，是因为怕梦见含冤死去的家人。
所以，他选择了能够在夜里做豆腐这件苦差事。
往事一晃，已经四十多年了，自己也苟且残延活了八十多岁。
十
看着太阳要下山了，他把门轻轻的掩上，心里说了句，人生，是个什么玩意。
陈河村
2023.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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