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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二十四章 桂花的天赋

一九九二年的川西盛夏,是被日光熬透的季节。

邓小平南巡的春风顺着嘉陵江水一路向西,吹过德阳平整的坝子,吹过双桥村连片的稻田与油菜残茬,也吹醒了乡野间蛰伏多年的生机。土地解冻,人心松动,延续十余年的沉闷桎梏轰然碎裂,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跟着节节拔高的气温,悄悄往上窜。

这一年,距离母卿咬牙诞下七胞胎儿女,已然十三年。当年七个嗷嗷待哺、差点压垮一个母亲性命的奶娃娃,全都抽枝长叶,长成了眉眼清亮、各有风骨的少年少女。岁月最是公平,它在母卿的鬓角刻下风霜,在王德厚被肺病缠身的躯体上堆起病痛,却慷慨地还给这个苦难之家七个鲜活蓬勃的生命。

六女儿王桂花,是七个孩子里最安静、最贴近烟火,也最藏着灵气的那一个。

别家孩童夏日里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追逐打闹,闹得半个村子沸沸扬扬,唯独桂花,永远安安静静守在老宅的方寸天地里。她不吵不闹,不争不抢,一双清澈的眼眸,天生就是用来捕捉世间细碎美好的。旁人眼里司空见惯的乡野风物——老槐树的枝桠、檐角掠过的飞燕、鱼塘粼粼的波光、田埂层层的绿意、春日漫山的野花、秋日遍地的落黄,落在她眼中,皆是独一无二的风景,是可以落笔成画的山河。

从懵懂记事起,桂花的世界就藏在方寸笔墨与斑驳光影里。

别的孩子玩泥巴捏小人,她捏的是槐树花叶、飞鸟游鱼;别的孩子攒糖果贴纸,她攒的是风吹枝叶的纹路、云卷云舒的形状、晚霞染天的层次。幼时无笔无纸,她便捡灶膛里燃尽的柴火炭,细细磨成炭条,在自家黄泥院墙上落笔。粗糙的黄泥墙面,被她日复一日描摹,渐渐铺满了整幅的乡野画卷:春有槐芽初绽、燕落枝头,夏有荷塘清露、稻浪翻涌,秋有落叶归尘、谷穗垂枝,冬有雪覆枯枝、暖阳铺院。

母卿从未阻拦,亦从未刻意教导。她不懂什么书画技法,不知何为艺术天赋,只凭着最朴素的母亲心性,看见女儿眼里的热爱,便默默成全。乡下日子清贫,三餐尚且拮据,何来闲钱买笔墨颜料?母卿便凭着一双巧手,从大地山川里为女儿寻来最天然的色彩,成全了一份山野间的热爱。

春日杜鹃开遍东山山野,她采摘嫣红花瓣,捣汁滤渣,酿成艳而不俗的绯红;夏日栀子、牵牛花次第盛放,浅蓝嫩紫,清透温润,是最干净的冷色调;秋日乌桕籽、野山楂沉淀出醇厚橘红,沉稳厚重;冬日冻土、炭灰,是最质朴的黑白底色。川西平原的日月精华、四时风物,全都被她揉进一钵钵天然颜料里,盛在豁口的粗瓷碗中,摆在桂花的小案前。

那些年,老宅的窗台永远错落摆着各色天然色浆,风一吹,带着草木花果的淡香,混着老屋的烟火气,成了独属于王家的温柔景致。

桂花便凭着这些山野馈赠的色彩,凭着一根炭条、一方土墙,日复一日描摹着故乡的山河烟火,描摹着母亲的半生辛劳,描摹着姐弟七人的岁岁相伴。她的画里没有名师画作的精巧章法,没有文人笔墨的疏离清冷,却藏着最动人的人间烟火、最纯粹的赤子之心。每一笔都扎根德阳的土地,每一色都来自双桥的山川,温柔、厚重、鲜活,自带治愈人心的力量。

一九九二年盛夏,乡文教站牵头举办第一届全乡中小学生书画大赛。这是改革开放后乡里第一次正规文艺赛事,是时代新风拂过乡野的具象印记。大赛主题直白质朴——《我的家乡》,意在让山野孩童落笔生花,书写故土新貌,见证时代变迁。

班主任亲自上门,特意叮嘱桂花参赛。老师看着这个安静内敛、眉眼温润的少女,笃定她的天赋绝不会被埋没:“桂花,你画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有灵气,有根脉,去试试,别辜负了自己的天分。”

桂花有些怯懦,低头捻着衣角,轻声道:“老师,我没有纸笔,也没有颜料,我画的都是土东西,登不上台面。”

这话戳中了乡野孩子最深的自卑。城里孩童有成套的画具、专业的指导,而她的笔墨色彩,全是泥土草木所制,粗陋朴素,难登大雅之堂。

恰逢母卿端着刚晾干的豆角从后院进来,闻言淡淡开口,语气温柔却笃定,带着川西女人独有的坚韧底气:“啥子土东西?山河草木都是正经景致,自家的故土风物,最是金贵。别人的颜料是店里买的,你的颜料是大山大河给的,一点不丢人。要画,就好好画。”

一句朴实无华的话,瞬间抚平了桂花心底的怯懦。母亲半生坎坷,从未向命运低头,更教得七个子女:出身贫寒不可卑,本心热爱最可贵。

那一夜,老宅的煤油灯亮至深宵,昏黄的灯光穿透夜色,在窗纸上投下少女伏案作画的温柔剪影。

桂花摒弃了所有花哨构图与刻意技巧,只凭本心落笔。她以平整的废旧作业本纸为底,用母卿亲手调制的四时天然颜料,一笔一画,勾勒出刻在骨血里的家园图景。画面正中,是老宅院里那棵苍劲的老槐树,枝干虬曲,绿荫如盖,撑起半个院落,细碎的槐花落满枝头地面,温柔缱绻。

树下,是人间最动人的团圆光景。

中年的母卿端坐竹椅,眉眼温和,鬓角微霜,手中不停纳着鞋底,一针一线,皆是岁月温柔。七个年少儿女环绕树下,姿态各异,鲜活灵动:大哥丰收蹲在树根除草,踏实沉稳;二哥长河摆弄刚酿的新酒,眉眼倔强;三哥国梁仰头望向远方,藏着进城的憧憬;四哥国学静坐读书,温润沉静;大姐西凤帮着母亲分拣针线,温柔贤惠;最小的春凤踮脚追着槐花,歌声灵动。

画面边角,她细细勾勒出九十年代川西乡村的时代印记:田埂上崭新的杂交水稻层层叠叠,预示着丰收之年;村口新开的小卖部玻璃柜台清亮通透,藏着家境转机;远处土路有自行车缓缓驶过,载着改革开放的新风;天边流云舒展,远山含黛,整片德阳平原,安宁辽阔,生机盎然。

整幅画没有浓烈艳丽的色彩,全是故土的草木原色、山川本色;没有跌宕刻意的构图,全是日常的烟火细碎、人间温情。可就是这份极致的纯粹与真诚,让整幅画作自带厚重的生命力,藏着一个家庭的苦难与新生,藏着一个时代的蜕变与希望。

参赛那日,烈日当空,乡中心校的操场上挂满了全乡孩童的画作。五颜六色的作品琳琅满目,大多是程式化的山水、刻板的花鸟、千篇一律的新农村图景,工整有余,灵气不足。唯独桂花的《槐树下的家》,挂在角落却自带光芒,一眼便能击中人心。

评委组由县文化馆的专业老师、乡里的文教干部组成,辗转看遍所有作品,最终全都驻足在这幅朴素的画作前,久久不愿离去。

县文化馆的老馆长戴着老花镜,指尖轻轻拂过画纸,语气满是惊叹:“这孩子了不得,天赋异禀。所有画里,唯独这一幅有魂、有根、有人情味。别的孩子画的是‘看见的乡村’,这个小姑娘画的是‘活着的家园’。”

“你看这槐树的肌理,枝叶的疏密,没有十年静心观察,绝对画不出来。再看人物神态,每个人的性子、心境都藏在眉眼动作里,细腻传神。最难得的是,她用最土的颜料,画出了最通透的山河烟火,这份初心和灵气,太难得了。”

毫无悬念,王桂花拿下本次书画大赛小学组唯一的一等奖。

获奖证书是烫金红字,纸张厚实,在物资匮乏的九十年代乡村,是无上的荣光。桂花双手捧着证书,一路小心翼翼走回老宅,脚步轻盈,眼底藏着细碎的星光。

回到家,她第一时间把证书递到母卿面前,声音软糯带着雀跃:“妈,我得奖了。”

母卿放下手中的农活,仔细摩挲着鲜红的证书,粗糙的指尖拂过烫金的字迹,眼眶悄悄泛红。她一生不求子女大富大贵,只愿每个孩子都能守住本心、学有所长、不负此生。如今女儿凭着一己热爱挣得荣光,便是这个苦难之家最珍贵的馈赠。

王德厚靠在堂屋的竹椅上,肺病缠身的他脸色依旧苍白,却难得露出舒展的笑意。他看着小女儿温润的眉眼,看着那幅承载着全家光景的画作,轻声感慨:“咱家桂花,心里装着山河,眼里藏着温柔,将来一定能走得远、站得稳。”

母卿郑重其事,将这幅参赛原作、连同鲜红的获奖证书,一同贴在堂屋正中最显眼的墙壁上。左邻右舍闻讯赶来围观,看着这幅满是烟火温情的画作,看着王家六女儿的天赋才情,无不赞叹唏嘘。

“母姐你真是好福气,七个娃娃个个出彩,老大能干、老二吃苦、老三有志、老四好学,连最文静的六丫头,都这般有本事!”

“这画看得人心头暖,这才是咱们老百姓的日子,苦归苦,终归是热气腾腾、越来越好!”

乡亲们的赞叹声声入耳,桂花却依旧安静内敛,不骄不躁。她只是每日依旧守着老槐树,握着自制的笔墨颜料,日复一日描摹山河烟火。只是从这一天起,她心底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她要守住故土风物,留住家乡光影,把德阳的山、双桥的树、人间的暖,一笔一画,永久留存。

谁也未曾料到,这幅诞生于九十年代盛夏、以山野为颜料、以真心为笔墨的《槐树下的家》,不仅是王桂花艺术人生的起点,更是德阳乡土美学的珍贵开端。不久之后,这幅画被县文化馆正式收藏,成为馆内最年轻的乡土题材馆藏作品,静静见证着一个少女的成长,也见证着一方水土的时代变迁。

风穿过老宅的老槐树,枝叶沙沙作响,落花簌簌飘落,落在堂屋的画作上,落在少女清亮的眼眸里。时代的春风吹遍川西大地,有人奔赴城市追梦,有人深耕乡土扎根,有人执着笔墨传韵。而王桂花,已然在无声岁月里,守住了属于自己、也属于家族与故土的漫漫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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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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