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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卿和她的七胞胎儿女(长篇小说连载)第一部扎根第26章 国梁进城

一九九六年的盛夏,川北大地被滚滚热浪包裹,骄阳似火,流金铄石。田埂上的稻禾被晒得低垂弯腰,路面的泥土被烤得发烫,连村口老槐树的枝叶,都蔫蔫地垂落,失去了往日的苍翠舒展。这一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时代的列车飞速向前,城乡差距愈发悬殊,乡村的宁静被外界的喧嚣打破,无数农家子弟怀揣憧憬与忐忑,告别故土、奔赴城市,寻找谋生之路、寻梦之途。王家三儿子王国梁,便是这万千追梦人中最普通的一个。

距离王桂花拜师学扇,已然过去三年。三年光阴,足以让青苗成材,让岁月更迭,也足以让少年褪去青涩、扛起责任。曾经懵懂贪玩的少年,在岁月与生活的打磨中,变得沉稳内敛、心思细腻。家中姐姐潜心守艺、不问俗世烟火,父母年迈、家境清贫,土地的收成微薄,难以支撑一家人的生计,更难撑起未来的光景。看着乡邻子弟纷纷外出务工,年年带回积蓄、带回新的希望,王国梁心底的执念愈发坚定:他要走出大山、走出乡村,去省城成都打拼,替家里分担风雨,替家人撑起一片天。

九十年代的乡村少年,进城从来不是奔赴浪漫,而是一场孤注一掷的求生与突围。没有人脉依托、没有学历加持、没有技能傍身,唯有一身力气、一腔孤勇,以及对未来渺茫的期许。前路漫漫、世事未知,城市的繁华与残酷,都藏在迷雾之后,无人知晓等待他的是机遇还是坎坷。

动身的前夜,王家小院灯火微暗,寂静无声。母亲母卿坐在煤油灯旁,连夜为他收拾行囊。这位淳朴的川中农妇,一生囿于田园灶台,不识都市繁华,不懂世事风云,只懂倾尽温柔护佑儿女。她的指尖布满劳作的老茧,穿针引线却依旧灵巧细密,连夜缝制一床薄棉被,针脚绵密、层层压实,怕城里夏夜寒凉、秋夜萧瑟,冻了远行的儿子。

灶台边,她细细炒制一袋金黄喷香的炒面,选用家中最好的新麦面粉,文火慢炒,火候恰到好处,干爽耐存、方便充饥。这是乡村最朴素的干粮,是农家人远行最踏实的慰藉,饿了冲开水即可果腹,省钱省事、不惧颠簸。收拾妥当,母卿又颤巍巍打开床头陈旧的木匣,层层掀开包裹的粗布,取出里面仅有的五十块钱。纸币老旧褶皱,边角磨得发白,是家里省吃俭用、日积月累攒下的全部积蓄,是整个王家当下所有的流动资金。

五十块钱,在一九九七年的乡村,是一笔沉甸甸的巨款,是无数个日夜田间劳作、勤俭度日换来的血汗钱。母卿没有丝毫犹豫,尽数塞进儿子的行囊,指尖微微颤抖,眼底藏着不舍与担忧,却半句不舍的软话都不曾多说。她深知,儿女长大终将远行,舍不得、留不住,唯有放手,方能让孩子奔赴前路、寻得生路。

夜深人静,院外蝉鸣聒噪,屋内灯火温柔。母卿低头细细整理行囊,将棉被叠得方方正正,炒面包裹得严严实实,钱财藏在最稳妥的夹层,动作轻柔细致,把所有的牵挂、疼爱、期盼,都一针一线、一厘一寸,缝进了远行的行囊里。“城里不比家里,”良久,她抬眸看向儿子,语气平缓却藏着千言万语,是川中母亲最质朴的叮嘱,“别惹事,也别怕事。本本分分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受了委屈、遇了难处,别硬扛。真不行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的饭、有你的床。”

寥寥数语,朴素无华,却藏着最厚重的母爱,藏着故土最温暖的底气。无论前路风雨几何,无论外界浮沉几许,故土与家人,永远是他最后的退路、最坚实的港湾。王国梁站在一旁,静静听着,喉间哽咽、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泪水,重重点头。他不敢多言,怕一开口,满腔的不舍与忐忑尽数崩塌,怕辜负母亲的期许、辜负自己的抉择。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大地依旧浸在微凉的晨露里。王国梁早早起身,换上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脚下是一双穿了许久的白球鞋。鞋面早已不再洁白,鞋边磨损掉色,鞋底磨得薄如纸片,边角微微塌陷,是常年田间劳作、奔走乡土留下的痕迹。这是他唯一的一双球鞋,是少年仅有的体面,是他奔赴城市、奔赴新生的全部底气。

他背着老旧的编织袋,袋身粗糙、边角磨损,装着母亲连夜准备的棉被、炒面,装着家里全部的积蓄,装着一个少年沉甸甸的梦想与期盼。身形挺拔,背影青涩,却已然扛起了生活的重量,褪去了年少的顽劣,多了成年人的沉稳与担当。父母站在院门口,默默目送,没有过多的言语,唯有满眼的牵挂与期盼。

村口的老槐树下,是乡村长途车的停靠点。晨风吹动槐树叶,簌簌作响,像是故土的低语、亲人的叮咛。不多时,老旧的长途车轰隆驶来,车身斑驳、漆皮脱落,引擎轰鸣,裹挟着风尘与烟火,载着无数乡村子弟的远方梦,往返于城乡之间。车门开合间,挤满了奔赴城市的追梦人,人人眼底都藏着忐忑与憧憬,奔赴未知的前路。

王国梁踏上车厢,找了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将编织袋紧紧抱在怀中,像是抱着全部的底气与牵挂。车子缓缓启动,引擎声渐渐变大,车轮碾过乡间土路,卷起漫天尘土。车身缓缓前行,一点点远离熟悉的小院、熟悉的田园、熟悉的故土。

他忍不住回头,透过沾满尘土的车窗,望向故土的方向。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苍劲挺拔,起初清晰可见,而后随着车速渐快,一点点缩小、一点点模糊,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绿点,消融在茫茫晨雾与远方天际。树下,母亲母卿静静伫立,身形单薄、一动不动,像一枚牢牢钉在故土的钉子,扎根烟火、守望归途。晨风吹乱她的发丝,吹动她的衣角,她就那样静静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不言不语、不舍不离,直至车辆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那一眼回望,成了王国梁一生都忘不掉的画面。城市的繁华霓虹尚未相逢,故土的温柔守望,便已深深镌刻进骨髓,成为他往后半生漂泊中,最温暖的念想、最坚定的支撑。

人走院空,喧嚣散尽,王家小院重归寂静。母卿送走儿子,缓步回到空荡荡的屋内,收拾残留的烟火气息,整理儿子住过的房间。房间朴素简陋,土墙木窗、旧桌木床,处处是少年生活过的痕迹,干净又温暖。收拾书桌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本陈旧的地图册。

那是王国梁年少时省下零花钱买下的旧地图册,常年翻阅、反复摩挲,封面早已磨损发白、边角卷曲,整本册子被翻得破烂陈旧,纸页松软起毛。母卿轻轻翻开,一页页细细打量,最终停留在四川成都那一页。这一页纸,与其他页面截然不同,纸面被反复摩挲、常年触碰,纹理模糊、字迹发淡,纸面微微发亮,起了厚厚的毛边。

原来,少年奔赴远方的梦想,从来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无数个无人知晓的日夜,他悄悄翻开地图,一遍遍描摹成都的街巷、河流、楼宇,一遍遍畅想远方的光景,在方寸纸页间,窥探城市的繁华,安放年少的憧憬。那些不为人知的期盼、忐忑、向往,都藏在这页磨毛的地图里,藏在少年沉默隐忍的心底。母卿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页,眼底温热湿润,心里百感交集,既有欣慰,亦有心疼。孩子长大了,有了远方,有了担当,也有了无人懂得的心事。

远赴成都的王国梁,在陌生的城市落地生根,尝尽了异乡漂泊的酸甜苦辣。初到蓉城,满眼都是新鲜与震撼,高楼林立、车水马龙、霓虹璀璨,是小乡村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可繁华是城市的,孤独是自己的。他身在喧嚣闹市,心却牵挂千里故土,日日勤恳做工、夜夜辗转难眠。

数月之后,家中收到了他的第一封家书。信纸朴素单薄,字迹工整青涩,字字句句皆是真心。信上写道:成都的天比德阳灰,云层厚重、烟火喧嚣,少了家乡山野的澄澈清朗;可成都的楼比德阳高,层层叠叠、直插天际,藏着无限机遇,也藏着无尽压力。

简单两句朴素言语,写尽了九十年代城乡的巨大落差,写尽了乡村少年进城的迷茫与坚韧。他见过城市的繁华璀璨,也尝过底层务工的艰辛苦寒,住过拥挤简陋的工棚,吃过最便宜的饭菜,干过最辛苦的苦力,却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半分退缩。他深知自己身后无依靠,唯有咬牙坚持、奋力打拼,才能不负家人期盼、不负年少孤勇。

一九九七年的盛夏,一场离别,拉开了王家儿女各自奔赴人生的序幕。姐姐王桂花守故土、守老艺,以匠心传承文脉,与竹扇为伴、与岁月相守;弟弟王国梁离乡土、赴都市,以汗水谋生路、以坚韧搏前程,在喧嚣尘世、繁华都市中,跌撞成长、奋力前行。一守一走,一静一动,一故土一远方,构成了九十年代普通中国家庭最真实的人生图景,藏着一代人的拼搏、坚守与无奈,藏着平凡人最动人的烟火与风骨。

SIGNATURE
袁竹,四川德阳人,逍遥画派创始人,是横跨文学、哲学、美学、美术领域的复合型多元文艺家。累计创作小说、散文、诗歌、文艺评论、学术论著等作品超1200万字。长篇小说《破茧逐光》(又名《东升》)于2026年5月由春风文艺出版社正式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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