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的德阳,春风不仅吹绿了平原万顷良田,吹活了乡村农耕生计,也吹热了城镇街巷的市井商潮。城乡壁垒悄然松动,个体经济蓬勃兴起,街边商铺林立、作坊丛生,酿酒、木工、纺织、糕点,各类传统手艺借着改革东风,重新焕发蓬勃生机,滋养着一方烟火生计。
距离双桥村十里地的德阳古镇,青砖黛瓦、古街蜿蜒,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沿街酒旗招展、酒香萦绕,最负盛名的便是老字号“德阳春”酒厂。百年老坊,古法酿造,窖池经年不息,酒香浸润街巷,是方圆百里最正宗的纯粮老酒作坊。
十四岁的王长河,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沉潜磨砺的学徒岁月。
作为母卿的二儿子,他既没有大哥王丰收的温顺踏实、安于乡土,也没有四哥王国学的沉静聪慧、醉心诗书,更没有弟妹们的灵动温婉。他性子执拗刚烈、筋骨硬朗、心气桀骜,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输、不认命的狠劲,像山野里肆意生长的青竹,不惧风雨、野蛮生长。
自年少记事起,他便对酒香格外敏感。别人家孩子贪恋糖果甜食,他独独沉醉于粮食发酵的醇厚香气。逢年过节,村里老人小酌自酿米酒,那一缕清冽绵长的酒香,总能牢牢勾住他的心神。他总爱蹲在村口老酿酒匠的作坊外,静静看着粮食浸润、发酵、蒸馏、出酒,看雾气蒸腾、酒香漫溢,一看便是大半日,满心好奇、满心向往。
别人只当孩童贪玩,唯有母卿早早察觉,这个二儿子,天生与酒结缘,与古法手艺结缘。
1991年春,王德厚肺病加重,卧病在床,常年服药,家中积蓄尽数耗尽,七弟妹读书、生活、治病的开销层层叠加,本就清贫的家,瞬间陷入拮据困境。看着母亲日夜操劳、日渐憔悴,看着父亲咳喘不止、饱受病痛,看着弟妹们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年仅十三岁的王长河,毅然辍学,扛起行囊,走进古镇酒厂,成了一名最底层的学徒。
彼时的他,身形尚且单薄,眉眼却已满是坚毅。别人读书求学、无忧无虑,他却早早褪去少年稚气,踏入烟火作坊,以一身稚嫩筋骨,承接生活的风雨、家庭的重担。
酒厂学徒的日子,是旁人难以想象的辛苦煎熬。
每日天未破晓,鸡鸣初起,他便要起身开工。清扫作坊、清洗酒坛、搬运粮食、晾晒曲块、冲刷窖池,所有最脏、最累、最繁琐的粗活杂活,尽数落在他身上。寒冬腊月,水冷刺骨,他徒手清洗数十上百个酒坛,双手常年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开裂、布满冻疮,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盛夏酷暑,作坊闷热难耐、潮气深重,粮食发酵的热气混杂着酒曲的浓香扑面而来,闷热窒息、汗流浃背,衣衫终日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又黏又沉。
一同进厂的学徒,大多吃不了这份苦,熬不过三月便纷纷告辞离去。唯有王长河,凭着一股执拗狠劲,咬牙坚持、从未退缩。白日埋头苦干、任劳任怨,夜晚旁人休憩玩乐,他便独自守在窖池边,默默观察老师傅酿酒手法,细细揣摩粮食发酵、火候把控、曲料配比的门道,默默记诵酿酒口诀、古法要义。
酒厂的郑老师傅,是德阳境内硕果仅存的古法酿酒匠人,年近七旬,须发花白、精神矍铄,守着百年窖池,恪守古法酿造,一辈子与酒为伴、与匠心相守。老人性情孤僻、不苟言笑,对学徒极为严苛,从不轻易传授核心技艺,数十年间,从未收过正经徒弟。
起初,他也只当王长河是普通学徒,混口饭吃、谋生度日,并未放在心上。可日复一日,他渐渐被这个少年打动。
王长河干活最勤恳、最踏实,从不偷懒耍滑、从不抱怨叫苦;心思最纯粹、最专注,眼里只有酒坊、手艺、窖池;心性最坚韧、最笃定,熬得住寂寞、耐得住辛苦、守得住初心。别人敷衍了事的粗活,他做得细致入微;别人不屑钻研的细节,他反复琢磨推敲;别人急于求成、浮躁功利,他沉心静气、步步深耕。
最难得的是,他对酒有着天生的悟性与敬畏之心。寻常学徒只知机械干活,不懂酒性、不懂匠心,王长河却能感知粮食的变化、水温的起伏、气候的影响,甚至能从酒香里,分辨出粮食优劣、火候深浅、曲料配比。
一日深夜,暴雨倾盆、狂风大作,古镇街巷风雨呼啸。酒厂后院的露天晒场上,数百斤待发酵的酒曲正摊开晾晒,若是被暴雨冲刷浸泡,尽数报废,损失惨重。所有学徒早已下班归家,无人值守,唯有王长河放心不下,顶着狂风暴雨,孤身一人冲进晒场,奋力收拢酒曲。
狂风掀翻晾晒竹席,暴雨打湿衣衫眉眼,他不顾风雨刺骨、浑身湿透,一趟趟搬运、收拢、遮盖,咬牙撑着单薄的身子,护住了全部酒曲。等忙完一切,天色微亮,他浑身泥泞、疲惫不堪,双手磨出鲜红血泡,却护住了作坊一年的核心原料。
这一幕,被深夜查房的郑老师傅尽数看在眼里。
老人站在廊下,看着风雨中倔强挺拔的少年身影,眼底沉寂多年的湖面,终于泛起层层涟漪。半生阅人无数,他见过太多急于求成、浮躁功利的学徒,却从未见过这般肯吃苦、懂敬畏、有担当、沉得住气的少年。
自此,郑老师傅彻底接纳了王长河,将他收为唯一亲传弟子,倾囊相授毕生所学的古法酿酒技艺。
老师傅的酿酒心法,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深奥道理,只有一句质朴通透、道尽行业真谛的老话,被他郑重传授给王长河:“酒是有命的。你敬它一尺,它还你一丈。”
短短十字,藏着古法手艺的终极奥义,藏着匠人一生的坚守与敬畏。
王长河将这句话刻进心底、融进骨血,日夜践行、终身恪守。
此后三年,他彻底沉潜,从零起步、步步深耕,系统研习全套古法酿酒工艺。从选粮、浸泡、蒸煮、摊凉、拌曲、发酵,到入窖、封窖、温控、蒸馏、摘酒、陈藏,每一道工序、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实操、精益求精、烂熟于心。
酿酒最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讲究时节气候、水土温度、人心诚意。春日气温温润,发酵需缓需柔;夏日酷暑燥热,需降温控湿、防止杂菌;秋日干爽通透,最宜出酒陈藏;冬日天寒地冻,需保温护窖、慢酿细存。四时不同,手法各异,分毫之差,酒香、酒性、酒质便天差地别。
王长河潜心钻研,日夜值守窖池,感知四时气候变换,摸索水温、室温、窖温的细微差异,记录每一次发酵的状态、每一次出酒的口感。他不偷懒、不取巧,坚决摒弃速成勾兑、掺水掺料的投机手段,恪守纯粮古法、慢酿细造,守住酿酒最本真的底线。
别的学徒贪图省力,简化工序、敷衍操作、速成出货,唯有他坚守本心、恪守古法,宁愿耗时费力、多熬时日,也要酿出纯正醇厚的纯粮老酒。
白日躬身劳作,深耕手艺;夜晚静坐沉思,复盘得失。三年时光,一千多个日夜的沉潜磨砺,曾经懵懂执拗的少年,彻底褪去稚气、沉淀心性,从一个只会打杂的学徒,成长为精通全套古法酿酒技艺的匠人。
他的双手,早已布满厚茧,粗糙坚硬,却能精准把控每一道工序的分寸;他的鼻尖,练就敏锐嗅觉,能分辨数十种酒香差异、酒质优劣;他的眼眸,沉静笃定、不骄不躁,藏着匠人的坚守与赤诚。
1992年,南巡春风激荡商潮,市面上大小酒坊纷纷跟风逐利。为压缩成本、谋取暴利,多数作坊摒弃古法纯酿,改用食用酒精、香精勾兑速成酒,产量暴涨、利润翻倍,唯独酒质日渐稀薄、酒味寡淡。
德阳春酒厂的老板也日渐浮躁,眼见勾兑酒暴利易得,便不顾郑老师傅劝阻,执意改动工艺,缩减发酵周期、减少粮食用料、添加勾兑辅料,以求快速盈利、抢占市场。
一时间,百年老坊的酒香变了味。曾经醇厚绵长、清冽回甘的古法老酒,变得寡淡刺鼻、浮华无味,失了百年匠心的底蕴与纯粹。
郑老师傅痛心疾首、无力回天,年岁已高、心力交瘁,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年老字号日渐失色、初心不再。
彼时的王长河,已然深谙酒道、坚守本心。他看着日渐浮躁的酒坊、变味的老酒、逐利忘本的风气,心底满是抵触与不甘。他始终牢记师父那句“酒是有命的”心法,坚信酿酒即是做人,偷工减料、投机取巧,不仅毁了酒的品性,更毁了人的本心。
他数次直言劝谏老板,坚守古法、摒弃勾兑、守住品质,却屡屡被老板斥责迂腐固执、不懂变通、错失商机。
世道喧嚣、人心浮躁,人人逐利、人人争先,唯有他固守本心、坚守底线,不肯随波逐流、不肯同流合污。
三年学徒岁月,磨的不仅是手艺,更是心性、是格局、是底线。
这三年,他见过市井繁华、商潮汹涌,见过人心浮躁、逐利忘本,也守住了自己的赤诚、坚守、本心。他学会的从来不止酿酒技艺,更懂了坚守的意义、敬畏的重量、本心的可贵。
夜深人静,王长河常常独自站在酒厂的老窖池边,望着沉沉夜色、漫天星月,想起双桥村的老槐树,想起日渐憔悴的母亲、卧病在床的父亲,想起尚且年幼的弟妹。
他辍学务工、潜心学酒,从不是为了追逐名利、博取富贵,只是为了替家里分担风雨,为了凭一手正经手艺、一颗赤诚本心,撑起自己的人生、守护整个家庭。
晚风穿过古街,携着淡淡的酒香,拂过少年挺拔的肩头。三年沉潜,一朝蓄力,他深知,自己的酿酒之路,才刚刚启程。
世道越是浮躁,本心越要笃定;世人越是逐利,匠心越要纯粹。
他在心底默默立下誓言,他日若有机会,必自立酒坊、自酿好酒,恪守古法、坚守本心,以良心酿酒、以匠心立身,酿出最纯正、最醇厚的纯粮老酒,不负师父教诲、不负本心坚守、不负岁月磨砺、不负家中至亲。
少年藏锋芒,沉潜待花开。三年学徒岁月,风雨磨砺、匠心沉淀,终将让这个出身乡土、早早负重的少年,在时代浪潮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酒香绵长、坦荡辽阔的人生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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